第七章
翌日，疏檐起来的时候，陆昀之已经不在了。
遮光窗帘没有完全拉合，一道细细的金辉从缝隙斜切进来，落在被褥之上。
床上只剩他一人，昨夜身旁那人残留的暖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疏檐从床垫上方直起身形，长衫随着魂体轻轻浮动。
他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环顾空旷的主卧。
床头已经收拾齐整，昨晚陆昀之用过的吹风机收纳回抽屉，床头柜上只余下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屋内安安静静，整栋别墅听不见半分人语。
“倒是走得干净。”疏檐小声咕哝了一句。
昨夜睡得沉，全然不知对方是何时起身离去。想来是日间尚有俗务，一早便出门去了。
他飘到窗边，抬手拨开一丝厚重的帘布。
外头天光敞亮，盛夏的日光炽烈灼人，刺得他下意识往后退开。
身为阴魂，直射的骄阳于他如同烈火，万万不可直接触碰。
困在怀表的那三十年，他被禁锢在方寸金属壳子里，不见日月，不见风雨。只能偶尔借着大厦楼下路过祭拜先人的路人，吸食几分香烛焚烧升腾的烟气；逢到清明中元，有人摆下供品，那些果品糕点上散逸出来的供香气息，便是他最好的食粮。平日里更多，便是汲取活人心底溢出来的惊惧、惶恐、悲戚种种情绪，再或是就近吸纳一丝微弱的生人阳气，以此维系魂体不散。
顾氏大厦五楼西侧，三十年间无数员工被流言恫吓，心生畏惧，那些漫溢开来的恐惧，便是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最重要的养料。
只是吸食情绪终究是权宜之计，香烛贡品才最能安稳神魂。
昨夜靠着陆昀之周身浑厚阳气睡了一宿，疏檐魂体舒展不少，可一整夜没有香烛供物入体，此刻心底已经泛起淡淡的空落，像是腹中饥饿。
疏檐飘出主卧，顺着长廊一层一层往下逛。
偌大的别墅冷冷清清，家具样样齐全，冰箱橱柜都是现代器物，可寻不到半炷香，更没有摆放好的供果贡品。
他在客厅半空转了一圈，落在餐桌上方，低头望着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不免有些发愁。
“住是住得舒坦，却没有香火，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若是魂体得不到滋养，便会一点点变得稀薄，到最后化作飞烟，彻底消散于世间。
他穿过客厅，飘到落地玻璃之前，隔着玻璃望向院外。
远处别墅区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却不见谁家焚香祭祀。
疏檐托着腮悬浮在空中，思绪纷飞。
他如今已经离开了顾氏大厦，再回去五楼禁地自然不妥。回去一旦被人撞见，又要生出一堆是非。可此处豪宅虽好，没有香火补给，绝非长久安身之地。
脑海里不由自主又跳出那张酷似顾晏临的脸——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徐凤年。
昨夜匆匆逃离医院，来不及弄清其中的原委。
那少年究竟是顾晏临转世，还是仅仅只是容貌巧合？顾晏礼见到他之时那一番异样，又藏着什么隐秘？三十年前顾晏临同白玫瑰真正的结局，至今依旧悬在他心头。
正思忖间，别墅大门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智能门锁解锁的动静。
疏檐心神一凛，飞快退到客厅厚重的丝绒窗帘之后。
门被推开，却不是昨夜的陆昀之。
来人一身干练的西装，手里拎着保温食盒与纸质包装袋，是陆昀之的助理林助理。
他按照吩咐，过来送早餐，顺带收拾屋子。
林助理将食盒轻轻摆放在餐厅餐桌上，又简单环视一圈客厅，确认屋内一切完好，便不再向内走动。
他简单留了一张便签纸压在餐盘旁，便转身关门离去。
别墅再度回归寂静。
疏檐慢慢从窗帘缝隙里飘出来，落到餐桌旁。
保温盒散发着温热的食物香气，小笼包、清粥、小菜。
诱人的烟火气丝丝缕缕飘入鼻端，他是能吸食这些香味饱腹的，可这些食物被他吸食过后，若是被人吃了，少不免要住上一段时日医院，身子差些的会大病一场。
疏檐悬浮在餐桌半空，鼻尖轻轻翕动，腹中那股空落落的饥饿感愈发清晰。
他盯着盒内冒着淡淡热气的吃食，喉结下意识滚了滚，终究是往后飘开数尺，硬生生压下那股本能的渴望。
“罢了，不能害人。”他低声自语，“再饿，也不能动这份吃食。”
若是将这盒早餐的精气吸食干净，待到陆昀之回来或是助理折返，吃下这顿早饭，平白无故遭无妄病痛，绝非他所愿。被困怀表三十年，他靠惊惧情绪苟活，却从未主动加害过凡人，这点底线，他始终记着。
他飘到餐桌边缘，垂眸看向餐盘下压着那张白色便签。
上面是林助理工整的字迹，写着今日行程安排，提醒陆昀之午后有一场重要视频会议。
原来那人午后还要处理公务，想来短时间之内不会回到这栋别墅。
屋内还是寻不到半分香火供品，窗外日头高悬，烈阳灼灼，他又不敢踏出这别墅半步。
疏檐在偌大的屋子内来回飘了几圈，心底一筹莫展。
总不能日日只靠旁人的阳气勉强吊着魂体。
阳气只能护住神魂不散，却填补不了魂体的亏空，长久下去，他会一点点稀薄消散的。
他飘到落地窗前，隔着明净玻璃望向别墅区外面的街道。
远处街角，隐约能看见一间小小的香烛铺子的招牌，藏在一排商铺之间。
隔着这么远，他能够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那气息对他而言，如同荒漠之中的一汪清泉。
可白日天光盛大，街上毫无遮蔽，只要踏出别墅院墙，直射的日光便能灼伤他的魂体。
疏檐托着腮，飘在窗帘阴影里发愁，“要是快一点到夜里就好了。”
那他可以去香烛铺子买些香烛给自己吃，还能去看看徐凤年那边是什么情况。
念头刚刚落下，玄关处忽然传来“滴滴”的声响。
疏檐心头一紧，飞快隐入厚重的丝绒窗帘褶皱之间。
大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陆昀之。
他似乎是出去谈生意，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肩头落着少许室外的暑气。
进门之后，陆昀之抬眼便看见餐桌上原封未动的保温食盒。
他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盒盖。
紧跟在他后面的张助理，开口，主动认下错误，“陆总，是我的失职。今早没有及时通知林助，让他不要准备早餐。”
他是昨晚九点左右收到的通知，第二天早上要陪陆昀之去见一个合作商。
“没事。”陆昀之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客厅四下。
窗帘一角微微晃动，屋内气温比方才低上些许，那只长衫小鬼，分明就躲在窗帘后面。
方才他踏入院门的一刻，便感知到屋内那股阴柔淡薄的魂息还在。
昨夜留宿一晚，今日依旧没有离去，当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居所了。
“订个私房菜。”陆昀之吩咐道。
“是。”张助理应下，转身就去打电话。
中午，陆总没有任何活动，大概是一个人吃饭。这样想着助理忙打电话给私房菜的店长。
偌大客厅，又只剩下一人一魂。
窗帘之后，疏檐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人怎么又回来了，是要吃早膳吗？看着也不像啊！
知道对方也看不见自己，疏檐的举动变得大胆起来，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坐在沙发之上，挠了挠脑袋，像是在看陆昀之的下一步动作。
陆昀之自始至终没有朝沙发这边望来半眼，径直踏上旋转楼梯。
不多时，楼上传来主卧房门闭合的轻响。
疏檐没有跟上去，老老实实的坐在沙发软垫之上，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布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牢牢盯住餐桌上那一盒未曾动过的早餐。
小笼包与清粥的香气还在悠悠四散，勾得他魂体一阵阵发虚，腹中那股空洞饥饿感翻涌不息。
他强压下立刻扑上前吸食精气的冲动。
要等。
要等到这份吃食被视作无用之物，被舍弃丢弃，那个时候再去吸纳食物散逸出来的烟火精气，便不会再伤及活人的身子。
张助理打完订餐电话，简单交代几句，便拿着手机退出门外，大门“咔嗒”一声合上，整栋别墅再度归于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疏檐一人。
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屋内静得只余下中央空调缓缓送风的低鸣。
窗外盛夏日光烈烈，透过落地玻璃窗泼洒进客厅，地板铺着大片刺目的光亮。
他不敢靠近那片阳光，只坐在没有阳光照耀到的地方。
疏檐时而飘到客厅角落打量新奇摆件，时而又折回沙发，探出头望向餐厅的保温食盒，鼻尖不住轻轻翕动。
楼上主卧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动静。想来陆昀之或是处理公务，或是闭目休憩，并没有下楼取用这份早已放凉的早膳。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门铃叮咚的响动，是私房菜的送餐到了。
疏檐连忙端正坐姿，直直的往门口看去。
陆昀之听见门铃声，从楼上走下来。
他走到玄关打开大门，外卖员将精致的食盒递过来，简短确认签收之后便转身离去。
沉甸甸的几盒餐食被陆昀之捧进屋内，摆放在餐桌另一侧。
新旧两份食盒并排摆在木质桌面上，一边是早已凉透的小笼包清粥，一边是刚刚送来、尚且冒着淡淡热气的午膳。
陆昀之垂眸扫过那一份无人动过的早餐，指尖碰了碰已经完全冷却的盒壁。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拿起筷子，只是转身走到厨房，取来一个大号垃圾袋，将整只保温盒连带里面不曾动过的吃食一并装了进去，随手扎紧袋口。
“总算要扔了。”坐在沙发上的疏檐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点微光。
可陆昀之并没有立刻拎起垃圾袋出门丢掉，只是将袋子搁在玄关角落，便回身走到餐桌旁，拆开新送来的午膳。
精致的瓷盘一盘一盘掀开盖子，荤素菜肴香气漫溢开来。
疏檐饿的发慌，也没有好奇陆昀之吃什么午膳，径直飘向垃圾袋里的吃食，反正吃食是装在保温小盒子里，不脏，况且在他那个时候再脏的东西也吃过了，压根没有半点嫌弃的。
他半透明的身形轻轻贴住那只扎好的黑色垃圾袋，隔着一层薄薄塑料，魂息缓缓探入内里。
盒中食物的精气如同温热细流，顺着他虚渺的魂体漫了进来。
小笼包的麦香、肉鲜，清粥淡淡的米气，尽数被他吸纳。
饥饿带来的虚空感一点点被抚平，方才飘忽发淡的魂体，也肉眼可见的凝实了几分。
不过片刻功夫，保温盒内食物的烟火精气便被吸食殆尽。
袋内的吃食仍旧原样摆放，只是内里那股鲜活温热的气息彻底消散，只剩一层冷冰冰的死气。
疏檐心满意足地往后飘开，轻轻虚虚拍了拍胸脯，长长舒出一口气。
“总算填了几分。”他小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