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楼长廊并排分布着三间卧房,疏檐闲得很,索性一间间推门闲逛。
左侧次卧空间狭小,窗外树木枝桠横斜,入夜之后阴影太重,他略一打量便摇着头退了出来。中间客房陈设简单,床铺尺寸偏小,远算不上舒展,也被他直接舍弃。唯有最靠里的主卧最为合心意,空间开阔透亮,大床柔软宽大,还有独立卫浴,方才他早早便相中此处,一心打算长久住下。
疏檐慢悠悠飘回主卧,落在柔软床垫上方半尺之处,惬意地盘旋两圈。
遮光帘严严实实掩着窗外夜色,淡淡的木质熏香还萦绕在空气里,一切都妥当舒适。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放首小曲听听,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顺着楼梯缓缓向上。
疏檐魂体骤然一僵。
方才那个男人,居然上楼来了。
他连忙飘到房门内侧,半透明的身子紧紧贴在墙壁,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陆昀之沿着长廊缓步走来,手中拎着一只黑色皮质收纳袋,袋内装着换洗衣物。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房间,最终径直走向主卧房门。
疏檐心头咯噔一下。
不好,这人竟是要来这间屋子!
还不等疏檐想出藏身之处,主卧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暖黄色廊灯的光线涌入屋内,陆昀之抬步跨入房间。
疏檐来不及化作雾气躲藏,只能僵在床畔,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入自己选中的卧房,一时间进退两难。
陆昀之像是全然看不见身侧悬浮的少年鬼魂,径直走向衣帽间,拉开柜门,将收纳袋搁置在台面。
疏檐悄悄往后飘了少许,目光紧紧追随着陆昀之的身影,满心疑惑。
这人一路走进主卧,难不成,此处本就是他常住的房间?那自己擅自占了床铺,岂不是鸠占鹊巢?
他正暗自忐忑,又见陆昀之取出换洗衣物,转身朝着独立卫浴走去。
卫浴门轻轻合上,不多时,内里响起水流喷涌的声响。
疏檐悬在卧室半空,一时手足无措。
想离开另寻房间,又舍不得这间宽敞舒服的主卧;继续留在此地,屋主就在浴室沐浴,若是等会儿出来躺上床,他又该去往何处。
他飘到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触碰被褥,“我最喜欢这张床了。”
疏檐轻轻叹气,低声自语:“偏偏挑中这一间,偌大一栋别墅,就不能选别的卧房么。”
浴室水声持续不断,氤氲的水汽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出。
陆昀之倚在温热水流之下。
门外,疏檐还在左右为难。
片刻之后,卫浴门向内拉开。
陆昀之裹着浴袍走了出来,湿润的黑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他拿起白色棉质毛巾,低头慢条斯理擦拭发丝。
不多时,他又取过一旁的吹风机,按下开关,温和的热风裹挟轻微嗡鸣,吹拂过乌黑的发梢。
疏檐悬浮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飞快做好了决断。
罢了,便睡在这里。
他想,反正自己也洗的干干净净。这张床铺宽阔柔软,足够容纳一人一魂。
再说他自觉睡相极好,安安静静,从不会翻身闹腾。若是夜里这人熟睡踢开被子,他还能帮人盖上被子。
唉,他真是个好鬼。
打定主意,疏檐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慢悠悠坐到大床靠内侧的位置,躺下。
吹风机的声响渐渐停歇。
陆昀之随手将器具归置妥当,又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这才转身走向床边,淡淡垂眸。
疏檐乖乖浮在床内侧,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陆昀之,模样无端透着几分期待。
陆昀之将这小鬼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觉得好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躺靠在床头软垫之上。
他伸手从床头柜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屏幕亮起微光。
淡冷的蓝光漫开,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疏檐好奇地微微探头,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发光屏幕上。
无论是他在世上活的二十年,亦或是被困怀表三十年,他都没见过这般精巧物件,觉得新奇不已。
他小心翼翼往外侧飘了些许,尽量和陆昀之留出一点距离。
陆昀之翻看助理发来的工作简报,目光看似落在文字之间,实际却是留意身侧那道浅淡的长衫身影。
身旁的小鬼东张西望,一会儿望向遮光帘缝隙漏进来的零星夜色,一会儿又转回头,目不转睛打量手机荧屏,时不时歪一歪头,满是不解。
疏檐看了半晌也看不出名堂,百无聊赖地躺着。
卧室静悄悄的。
过了片刻,陆昀之处理完消息,随手将手机调至静音,搁在床头。
疏檐见状,精神微微一振,心想这人总算要休息了,他安安静静躺着,准备同处一夜。
陆昀之放平身子,后背贴上柔软床垫,屋内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
疏檐目光悄悄落在身侧男人的侧脸。暖黄床头灯柔和,将陆昀之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他默默地想,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话本上咋说来着,芝兰玉树,风骨天成,一望便教人挪不开眼。
他没读过什么书,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九少爷,还有青柠小姐。
长久困在狭小怀表之内,骤然拥有开阔空间,疏檐一时半会儿反倒难以入眠。
他百无聊赖,视线四处游荡,最后落向陆昀之身上。
时间缓缓流淌。
约莫半刻钟过去,身侧的人呼吸渐渐趋于绵长平稳,似是沉入浅眠。
疏檐心中一动,微微靠近几分,苍白的手摸上陆昀之身上的睡衣。
这衣裳可真滑溜,也不晓得要多少银钱。
原本安稳休憩的陆昀之被这一摸,浑身僵硬了起来。
他就说,这个小鬼怎么安分不过半刻,原来是个小色鬼。
微凉如碎冰的触感隔着布料轻轻摩挲衣料,陆昀之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疏檐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看穿,之间顺着顺滑的睡衣面料轻轻滑动,满心新奇。
从前的他,所见衣物无非粗布长衫、旧时锦缎,哪里见过这般轻薄细腻的料子,触手柔软冰凉,仿佛流云裹在身上。
“如今世人的衣着,倒是精巧新奇。”他小声喃喃,音量压得极低。
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扯了扯陆昀之睡衣的衣襟,瞧见衣扣排列整齐,又好奇地想去碰碰。
就在指腹堪堪碰到纽扣的刹那,陆昀之刻意放缓的呼吸微顿。
疏檐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收回手,身子向后退了半尺,圆溜溜的双眼一瞬不瞬盯着陆昀之的脸庞。
片刻过去,身侧男人依旧双目紧闭,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疏檐松了口气,暗自失笑自己太过草木皆兵。想来是方才动作惊扰,对方不过浅眠微动,并未醒转。
他不敢再随意触碰,乖乖飘回床铺内侧,侧过身静静打量陆昀之的侧脸。
床头暖光柔和朦胧,将男人锋利的轮廓柔化许多。
疏檐托着下巴,思绪悠悠飘远。
此人容貌气度皆是上等,不知是什么家世出身。若是生在三十年前,大抵也是同九少爷一般,受人追捧的世家子弟。
思绪辗转,又不由自主想起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徐凤年。
那张与顾晏临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反复浮现在脑海,疑云重重盘旋不散。究竟是单纯容貌相似,还是其中藏着旁人不知的渊源?顾晏礼见到徐凤年之时那复杂难言的神色,同样萦绕心头。
他正兀自沉思,倦意缓缓席卷而来。
疏檐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半透明的身形微微变淡几分。
他偷盖上了被子,悄悄往陆昀之的方向靠近些许,借着活人周身的阳气,抵御夜半四下弥漫的阴冷湿气。
“借你的暖意歇歇,我不多打扰。”他低声说了一句,而后闭上双眼。
陆昀之听觉敏锐,一字不落听清少年鬼魂的低语。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下空调送风微弱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疏檐已然沉沉睡去。
夜色沉沉,约莫凌晨三点,陆昀之缓缓从浅眠之中醒转。
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凉意。半边身子裸露在外,被褥早被扯得远远的,腰腹与小臂浸在一室微凉空气里,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眼睫微抬一条细缝,视线悄然扫向身侧。
这一眼,陆昀之险些无声失笑。
偌大一张双人床,疏檐足足占去三分之二。少年半透明的身子歪歪斜斜横卧着,大半截长衫铺在床垫上,脑袋枕着蓬松的枕芯,手脚随意舒展。厚实的被子被他一股脑裹在身上,层层缠绕,连肩头都捂得严实,唯独陆昀之这边,只剩下空荡荡一片床单。
许是睡得不安稳,疏檐无意识地往暖和的方向挪了挪,半个身子几乎快要贴到陆昀之身侧,绵长而轻浅的气息化作一缕缕阴寒雾气,悠悠散在空气里。
陆昀之安静躺了片刻,尝试轻轻往内侧拉扯被角。
指尖刚碰到布料,身侧少年鬼魂似有所觉,眉头轻轻一蹙,下意识动用魂力微微一收,被子纹丝不动。
疏檐在睡梦中含糊呢喃一句,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絮语:“暖和…… 别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