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色浸透整片城东别墅区,樟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轻响。
疏檐借着浓黑夜幕,轻飘飘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径直穿透落地窗,踏入别墅之内。
原以为空置许久的宅邸定然尘埃遍布、蛛网丛生,可踏入客厅的一瞬,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屋内纤尘不染,家具规整有序,地板光洁透亮,各类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疏檐悬浮在半空,心底暗自疑惑。难不成屋主偶尔会前来打理?还是说这地方一直有人暗中看守?
他四下飘了一圈,听不见半分人声,寂静无边。
暂且放下心头疑虑,疏檐索性将这整栋别墅视作自己暂时栖身的领地,慢悠悠在一层厅堂闲逛,细细打量陌生的新式家具,时不时伸手试探。
逛罢一楼,他顺着楼梯缓缓飘上二楼。
行至楼梯转角,玄关地面摆放着一双样式古怪的棉拖,线条简约,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形制。
疏檐看得新奇,褪去布鞋,将白生生的足尖探进拖鞋之中。
他自得其乐,踩着拖鞋,一步一步朝着主卧方向走去。
“这鞋子穿着舒服。”
推开主卧房门,宽敞通透,落地玻璃窗占据整整一面墙面,柔软大床居于房间正中,侧边设有衣帽间与独立卫浴,陈设简约大气。
疏檐驻足门边,不由轻声惊叹:“大户人家,果真气派非凡。”
他飘至床边,催动一缕微弱魂息,拂开覆盖床铺的防尘布。
又借着穿堂来的晚风,细心抚平被褥褶皱。
随后运转魂力,拉动厚重遮光窗帘,将窗外零星灯火尽数隔绝在外。
他还记得伺候青柠小姐就寝时总要熏香安神,目光扫过梳妆台,寻到一台搁置许久的香薰机,魂力轻扬,木质淡香缓缓流淌,静静弥漫在卧房之中。
诸事收拾妥当,疏檐满心欢喜飘至床沿,想了片刻,忽然道:“还没洗澡呢,我可是个干净的鬼,要洗干净些,才上床睡觉。”
另一边。
商务谈判刚刚落定,陆昀之倚在后座车窗边,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林荫山道,他淡淡开口吩咐身侧助理。
“掉头,开去城东那栋独栋别墅。”
林助理连忙应声,平稳调转车头驶入别墅区。
车辆停稳在庭院铁门之外,陆昀之推开车门,“明天一早送早餐过来,另外,早会推掉。”
“明白,陆总。”林助理躬身记下吩咐,目送陆昀之走入庭院,方才驾车缓缓驶离。
智能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大门向内敞开。
陆昀之抬手打开玄关暖灯,弯腰脱下皮鞋,换上玄关备好的居家拖鞋。
他抬眼环视客厅,目光微微一顿。
屋子虽是闲置居所,但每隔三日都会有保洁上门打扫。
此刻,空气中隐隐萦绕一缕浅淡木质熏香,陌生又清润。
陆昀之眉心微敛,没有多想,觉得应该是保洁换了新的熏香。
他不动声色,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
指尖拧开净水器开关,接了一壶清水,放在灶台之上。
蓝焰静静燃起,轻微的嗡响在寂静别墅里散开。
二楼卫浴间内,温热水流自顶喷潺潺落下。
疏檐舒展开肩背,由衷感慨:“有钱人的日子当真舒坦,这般暖和的活水,从前是想也不敢想。”
他兴致勃勃搓洗周身,浴室里很快浮起淡淡的水汽。
待沐浴完毕,目光一转落在洗手台旁一瓶香气馥郁的瓶子上。
瓶身印着字迹——洗衣,末尾一字他辨认不出,只隐约揣摩,此物香气清润,应当是用来清洗衣裳的。
疏檐也不多细想,提起自己那件沾满尘埃的长衫,连同贴身小衣,一并放进盥洗台,倒出些许乳白色液体,细细揉搓漂洗。
泡沫层层泛起,馥郁香气裹满衣料,他反复换水冲净,确保不留半点皂沫。
洗净衣衫,疏檐抬手牵动魂力,转瞬之间,湿漉漉的长衫与贴身衣物尽数烘干,干爽柔软。
他随手扯过一旁悬挂的宽大浴巾,一圈圈围在腰间,遮住身形。
抬手凝出一缕柔风拂过发梢,将湿润的头发吹得干爽顺滑。
待发丝打理妥当,他拿起洁净衣衫,慢条斯理逐一穿上。
素色长衫重回身上,布料带着好闻的清香。
疏檐整理好衣襟,脚步轻快,正要踏出浴室去往卧房歇息。耳朵微动,他听到楼下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细微嗡鸣。
疏檐魂体猛地一僵,悬浮在浴室门口不敢动弹。
有人进来了。
他从明先生哪儿得知这栋别墅长久空置,屋主鲜少踏入,此刻听见楼下传来水壶鸣响,第一念头便是遇上了入室行窃的小偷。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别人宅院。”疏檐暗自思忖。
他方才寻得一处安稳居所,万万不能被外人搅扰。
疏檐身躯化作淡淡的灰影,顺着二楼走廊无声飘向楼梯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小偷,这般的厉害。”
他伏在楼梯转角的立柱之后,悄悄探出半张脸,目光朝下望去。
客厅暖黄灯光铺开,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开放式厨房边。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侧脸线条分明,周身自带着一股沉敛疏离的气场。
陆昀之伸手关掉燃气灶,壶内沸水兀自腾起袅袅白雾。
疏檐见那人迟迟没有四处翻找财物,只安静站在灶台旁,心底隐隐生出疑惑。
莫非不是窃贼?又或是此人十分谨慎,正在探查屋内是否有人?
他犹豫片刻,索性继续往下飘,藏在楼梯中段,想看清对方打算做什么。
陆昀之体质特殊,能看见常人不见的阴邪灵物。
这会的他就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视线正看着自己,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看到狰狞厉鬼的准备。抬眼一看,那是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小鬼。
少年一身旧式素色长衫,乌黑发丝整齐垂落,眉目清隽干净。
四目遥遥相撞。
楼梯转角的疏檐浑身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看得见自己!
可下一刻,那男人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之间看向了这里。
疏檐悬在楼梯中段,一颗心七上八下。方才那一眼太过真切,他拿不准对方究竟是真的望见了自己,抑或是仅仅巧合望向楼梯方向。
他不敢贸然现身,悄悄往后飘了半丈,藏进栏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打定主意试探一番。
疏檐深吸一口气,调动微弱魂力,抬手对着半空轻轻挥了一挥。
半透明的衣袖跟着动作飘荡,他目不转睛盯着楼下的陆昀之,屏息等候反应。
陆昀之摩挲着玻璃杯壁,余光将少年鬼魂笨拙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面上不动声色,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清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
疏檐等了半晌,楼下人毫无动静,心底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
第一次试探不作数,说不定只是对方未曾留意。
他壮起胆子,再度飘出阴影,顺着楼梯缓缓向下飘近几层台阶,落在暖黄灯光之下,将长衫身影清清楚楚展露出来。
随后,又微微侧过身子,在楼梯上来回慢悠悠飘了两圈,动静刻意放大。
客厅的气温微微下沉。
陆昀之自然察觉到周遭骤然变冷,没有什么举动。
他见过很多鬼,但没见过这样的,这样蠢得。
算了,就当看不见。
疏檐停下飘荡,歪着头打量许久。
难道真的看不见?
他鼓足勇气,径直朝着一楼飘去,停在距离陆昀之不过数步远的客厅中央。
疏檐鼓起腮帮子,猛地朝着男人吹出去一缕阴冷魂风。
冷风直直扑向陆昀之的侧脸,发丝被气流微微掀动。
陆昀之微微低头,借着倒水的动作掩藏上扬的嘴角。
面前的小鬼对于他来说太蠢了。
疏檐愣住了。
接连三次试探,这人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莫非方才仅仅只是视线凑巧对上,他根本无法看见阴魂?
疏檐不死心,想出来一个更大胆的法子。他飘到陆昀之身侧,试探着朝着男人手边的瓷杯伸过去,指尖堪堪悬在杯沿上空,轻轻晃动魂力,想要将水杯微微推挪。
杯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响。
陆昀之目光落在水杯上,稍稍停顿片刻,伸手扶稳杯壁。
疏檐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立刻缩回手,紧张盯着对方。
可陆昀之仅仅只是将水杯向内侧挪动少许。
这下,疏檐彻底放下悬着的心。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这人当真看不见他。
疏檐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魂体慢慢放松下来,心底暗自庆幸。还好对方目不能视,否则他私闯别人宅邸,多半要被懂驱灵手段的人驱赶。
他胆子顿时大了不少,索性悬浮在客厅半空,肆无忌惮打量着陆昀之,甚至绕着对方慢悠悠飘了一圈,目光好奇地落在男人手腕简约的金属表带之上。
陆昀之任由少年鬼魂在自己周身来回打转,垂着眼。
他暂且不点破。
倒想看看,这只擅自闯入别墅的清秀小鬼,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疏檐绕着陆昀之逛了一圈,又想起二楼舒适的大床,心底盘算着,既然屋主看不见自己,那他大可安心在此栖身,不必担忧被人发现。
他悄无声息朝着楼梯飘去,打算重回主卧歇息。
途经陆昀之身侧之时,疏檐随口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夜风:“还好看不见我,不然刚寻到落脚处,又要流离失所。”
话音轻轻飘入陆昀之耳中。
陆昀之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楼梯,无声自语:“是吗?”
只可惜,满心安心的疏檐早已飘上二楼,没有听见这一句低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