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是医院四处充斥杂乱阴气与生人气息，吵嚷不休，他根本不想久住。外面天光大亮，炽烈阳气铺满街道，他只是一缕无依的魂体，若是贸然走出楼宇直面日光，不消片刻便会魂飞魄散。
正在进退两难、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急躁不耐的声音自长廊另一端遥遥响起，“我都说了，我没病，你们一个两个没完没了地拦着我，想干嘛，要钱就直说，不说，我就回家了。”
疏檐眼睛一亮，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此人面相白净，眉眼间没有半点被病痛折磨的苦相，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现在对方一心想要离开医院，他悄悄跟随回去，能找个好地方睡觉，一举两得啊。
想做就做，他化作一缕灰雾，无声飘上前。
只见走廊中段病房门口，几名护士正耐着性子劝导，围着一名身着浅灰色休闲衫的年轻男人。
男人眉峰凌厉，面色带着几分烦躁，不断避开护士递过来的检查单。
“各项指标都没有异常，继续留在病房纯粹浪费时间。我现在就要办理出院手续。”
“明先生，您昨天突发眩晕送来急诊，医生建议再观察半天，避免中途再次出事。”护士苦苦劝说。
“不必。”被称作明先生的男人摆了摆手，径直迈步朝着大厅方向走去，谁也拦不住。
疏檐心中暗喜，稳稳跟在男人身后的影子里。
途经诊疗室门外时，疏檐顿住一瞬，隔着玻璃窗望向沉睡的徐凤年。
那张和顾晏临别无二致的脸庞静静躺在病床之上。
“先我累了，要休息，只能暂时离开这，等我休息好了，再来看你。”疏檐暗自打定主意，不再停留，顺着阴影，紧紧跟上前方快步走向出院办理处的明先生。
明先生步伐极快，径直走向医院地下停车场。
偌大的地下车库深埋楼宇之下，不见天光，阴冷潮湿的空气四处弥漫，随处可见散落游荡的孤魂。
疏檐收敛身形，紧紧贴在明先生身侧的阴影里，呢喃：“不知道这个人要去哪儿？若是回他家的话，我跟着去，睡床上就舒坦了。”
四周几名游魂察觉到陌生魂息，空洞的目光朝着疏檐投来。它们大多是滞留医院、执念难散的亡者，本能想要靠近吞噬同类。
疏檐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他方才挣脱怀表禁锢，魂体虚弱无比，无力与众多游魂纠缠，若是它们想要吞噬它，它怕是要没了。
好在下一秒，明先生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解锁车门，弯腰坐进驾驶位。
疏檐趁车门开启的刹那化作一缕灰雾，坐在座椅之上，向身后的群鬼嘲笑：“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
车内温度骤然下降，明先生之以为是开了空调的缘故，发动引擎，吐槽道：“这破医院，不就是想坑老子钱吗？老子，可没那么好坑。”
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被嘲笑的群鬼想追又不敢追，他们怕晒。
在明先生看不见的地方，疏檐伸了个懒腰，“这车倒是别致，坐着比九少爷的凯迪拉克舒坦多了，也不晓得要多少大洋。”
车子刚冲出车库入口，炽烈的朝阳迎面倾泻而来。
阳光穿透挡风玻璃落在车厢，疏檐只觉魂体一阵灼烧般刺痛，忙缩入后座最深的阴影，“好好的，那么大的太阳想晒死我啊！”
车辆驶入主干道，朝着城东别墅区平稳行驶。
公路两侧行道树连绵铺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进车厢，一道道光斑如同锋利的利刃，疏檐只能不断调整位置，躲避直射进来的光线，片刻功夫便觉得神魂疲惫。
就在这时，前方十字路口忽然冲出一道灰白虚影。
那是一名死于车祸的女鬼，常年徘徊在此处，习惯拦截来往车辆。她径直贴向车窗，惨白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之上，无声地朝车内张望，似乎想要寻一名活人纠缠。
明先生毫无感知，专注注视前方路况。
疏檐悬在后座，瞥了一眼窗外的鬼魂，“你快点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女鬼空洞无神的眼窝转向后座方向，怨寒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路面隐隐凝出一层薄薄白霜。
她在这条十字路口徘徊多年，日日等候过往车辆寻觅替身，往来游魂或是活人无不避之不及，从未有人敢这般出言呵斥。
女鬼身形又朝着车窗贴近几分，似是打算冲破阻隔，强行缠上车里的活人。
疏檐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能被这地缚女鬼打乱行程。他泄出一缕魂息，将整个车子包裹住。
窗外女鬼剧烈震颤，仿佛撞上一面冰冷坚壁。几番迟疑对峙，她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隐入行道树浓郁的阴影之内。
驾驶座上的明先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莫名感到周遭寒意骤升，抬手调高车内空调暖风，目不斜视继续驱车向前。
疏檐松了口气，重新缩回后座背光角落，“这些鬼没有公德心，没有思想品德。我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庇身之所，万万不能半路出岔。”
轿车一路向东行驶，城区高楼渐渐稀疏，道路两侧生长着成片景观林木与缓坡绿地。
城郊清风顺着半开的车窗涌入，裹挟草木清新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道路尽头出现连绵铁艺围墙，城东别墅区已然抵达。
门禁栏杆抬起，车辆顺着蜿蜒林荫山道缓缓上行。
整片别墅区依山而建，楼宇分散独立，户户自带宽敞庭院，四下静谧，鲜少有行人往来。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门前。院墙高耸，院内遍植梧桐与香樟，枝叶繁茂浓密，大片树荫笼罩庭院。
明先生熄火，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疏檐抓住时机，化作一缕浅灰雾气紧随其后飘出车厢，借着屋檐投下的浓荫，稳稳避开直射阳光。
明先生打开别墅正门，走入屋内。
中央空调持续运转，室内凉爽安静。
他脱下外套搭在玄关衣架，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手机拨通号码，“隔壁那栋别墅一直以来都没人住，怎么就不能卖给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中介略显为难的声音：“明先生，实在抱歉，那栋别墅早被陆氏集团的陆昀之先生购入名下，屋主并不打算转手。您若是想要同片区的房源，我可以再为您筛选别的独栋。”
明生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击沙发扶手。他心中早有盘算，想要寻一处僻静宽敞的宅子，往后筹办聚会，邀约各路友人相聚。看中这栋隔壁别墅，正是相中院落开阔、位置隐秘，没想到早已名花有主。
“陆昀之？”明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半晌淡淡开口，“既然不能交易，那便算了。”
简短结束通话，他将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闭目休憩。
一旁悬浮在空气里的疏檐静静听完全部对话。他无法听见电话那头完整的说辞，只捕捉到零星字句——隔壁别墅长期空置。
疏檐眼底微光一动，心底瞬间生出主意，“既然无人居住，那我便去住。”
他悄然飘到落地窗边，透过洁净玻璃望向院墙另一侧。
相邻别墅矗立在层层香樟浓荫之中，门窗紧闭，庭院荒草悄然蔓延，整栋楼宇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此刻日光炽烈，疏檐不敢贸然穿过露天庭院。他耐心等候，等啊，等啊，索性在落地窗内侧阴凉处沉沉睡去。
魂体沉睡不分晨昏。
一觉醒来，疏檐抬手下意识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唾液，睡眼朦胧朝外望去。
天色已然向西倾斜，毒辣的骄阳柔和不少，庭院树荫层层叠叠，遮蔽大半空地。
屋内不再只有明生一人，陆陆续续有人推门走入别墅客厅。
音响流淌出喧嚣躁动的乐曲，水晶彩灯来回旋转变色，满室人声鼎沸，果盘、酒瓶散落长桌各处。
疏檐浮在落地窗内侧阴影里，悄悄往后缩了缩。他生于旧岁，受旧时礼教熏陶，哪里见过这般放纵的场面，只看得心神恍惚。
视线一扫，最先落入眼帘的便是一名女子。她身着极其简约的衣饰，仅仅堪堪遮住身上三处要害，踩着细高跟穿梭人群，笑声娇媚张扬。
疏檐慌忙抬手，虚虚挡住自己双眼，却又忍不住漏出一条缝隙来看，“伤风败俗……世间女子怎可如此不知羞耻。”
他从指缝间往外偷瞄，目光又骤然定格在客厅中央。
一名西装男人一手揽着一名女子，左右相拥，低头轮番与两人亲吻。
疏檐猛地瞪大双眼，心底连连惊呼：“这，这，这……成何体统！”
他飘在窗边，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应当转身回避，还是继续观望。
人群推搡说笑，酒杯碰撞叮咚作响。
有人相拥起舞，肢体紧贴；有人倚在沙发吞云吐雾，言语轻佻。
浓郁酒气混杂各色香水气息透过落地窗缝隙漫出来，扰得疏檐神魂隐隐发闷。
新旧观念剧烈冲撞，叫疏檐一时难以适应。
明生作为主人，从容周旋在宾客之间，如鱼得水。
疏檐瞧着他们就要脱掉衣服，下意识的转过身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此刻的他无比盼望夜幕降临，往隔壁别墅区。
最近正在修文，可能有些情节会连接不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