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锈蚀的锁舌终是抵不住持续施力,“咔嗒”一声脆响,彻底脱开了锁扣。
徐凤年顺势向内一推,厚重的木门顺着门轴缓缓敞开。
旧木受潮的霉味混着焦苦的咖啡残香,还有一缕淡得几乎融进空气里的玫瑰香,裹着细碎的灰尘扑在他脸上。
门内吧台上方,通风管道的镂空格栅静静嵌在墙顶。
两屋气流一经贯通,隔壁办公室里骤然生出异动。
书桌最深处的抽屉中,那枚银质怀表猛地剧烈震颤起来,表壳上泛出极淡的冷白微光。
表盖“啪”地自动弹开,一缕灰白雾气自表盘袅袅升起,顺着通风管道穿过隔墙,从咖啡间敞开的门缝飘入长廊。
雾气在空中缓缓聚拢、凝实,渐渐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他身着象牙白纺绸长衫,周身泛着半透明的冷光,双脚虚虚离地半寸。
重获自由的刹那,疏檐下意识舒展手臂,“总算出来了……”
虽然出来的方式跟他预料的不一样,但他出来了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束直直打了过来。
徐凤年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悬浮在半空的人影、地面上空空如也的影子……所有他曾嗤之以鼻的神鬼妄谈,此刻活生生立在眼前。二十多年建立的唯物认知在顷刻间轰然崩塌。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啪嗒。”
手机砸在地砖上,光束歪歪斜斜扫过墙面,拉出一道扭曲晃动的光影。
徐凤年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后脑轻轻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疏檐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思,可当他看清地上人昏迷中显露的完整面容时,愣住了,“九少爷。”
惨绿的应急灯光落在徐凤年脸上,眉骨的弧度、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甚至下颌的棱角,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是顾晏临。
是三十年前就死了的顾家九少爷。
疏檐怔怔飘上前,半透明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向前伸去,却径直穿过了徐凤年的脸颊。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定定俯视着那张酷似故人的脸,连刚脱困的欣喜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这么像?
还没等疏檐回过神,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五楼西侧整条长廊的照明总闸被人推上,惨白的日光灯次第亮起。
疏檐当下不敢停留,身形一折,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悄无声息退进了咖啡间最深处的阴影里。
来人正是四楼等候的一众同事。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苏凯最先坐不住,手心的冷汗浸透了衣角,他一咬牙,抓起桌上的应急手电站起身:“不能再等了,真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我们上去找人。”
众人虽忌惮禁地的邪性传闻,可终究是共事的情分,见徐凤年生死未卜,谁也没法真的坐视不理。
几人互相壮着胆子,挤作一团摸黑走了消防楼梯,一路提心吊胆摸到五楼,摸索着找到走廊的照明总闸,一口气推了上去。
灯光亮起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走廊中央。
只见徐凤年仰面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而他身侧,咖啡间的木门正大大敞开着,露出内里蒙尘的吧台与器具。
“阿年!”苏凯心脏骤然一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起徐凤年的上半身,指尖颤巍巍探向他的鼻息。
感受到平稳温热的气息,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截,可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其余人围在几步开外,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咖啡间的门居然开了。”有人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老一辈的人说了多少遍,这地方的东西碰都碰不得,他怎么敢直接推门进去!”
“我就说这地方邪门!好好一个人上去,转眼就晕过去了,这要不是撞了邪是什么?”
“别愣着了,赶紧把人带走啊!还留在这儿等着出事吗?”
咖啡间的阴影里,疏檐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徐凤年脸上。
灯光雪亮,将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分毫毕现。不是错觉,也不是光影晃出来的相似,是真的像,像到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叫阿年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他为何会生得与晏临一模一样?今夜他闯入禁地,放出自己,究竟是阴差阳错的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引他来这里?
疏檐望着人群手忙脚乱地扶起徐凤年,跌跌撞撞往电梯口退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不行,他要跟着去看看。
疏檐身形化作一缕淡薄灰雾,悄无声息缀在人群身后。
众人手忙脚乱抬着徐凤年冲出顾氏大厦,急救车刺耳的鸣笛很快划破深夜的街道,担架被稳妥送入车厢。
趁着车门尚未完全闭合,疏檐借着纷乱人影的遮掩,钻进车内,依附在车厢角落的阴影之中。
车厢里,医护人员低声交谈,不间断监测着徐凤年的生命体征。
疏檐安静悬浮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张与顾晏临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心底万千疑云翻涌不息。
一路鸣笛疾驰,救护车最终驶入市中心的人民医院。
医院是一处生与死不断交界的地方,徘徊在此处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有的滞留病房,苦苦等候尚未醒来的亲人;有的游荡在长廊,困在生前未了的心结里;更有不少魂魄聚在急诊入口,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活人。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如同细密尖针,持续刺着疏檐的魂体,无数散乱、悲戚、痛苦的情绪四下飘散,扰得他神魂阵阵发虚。
要不要暂且止步于此?
疏檐微微停顿,飘在急诊大厅入口的立柱阴影里,望向被医护人员推着向内走去的徐凤年。
那张脸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
想了想,还是跟着进去了。
他避开几道游荡徘徊的孤魂,化作一缕轻烟紧随推送病床的人群穿过急诊大厅。
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长长的走廊向深处无限延伸,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此起彼伏。
苏凯与其余几名同事守在急诊诊疗室门外,个个神色焦灼,低声议论着方才在顾氏五楼禁地发生的一切。
“好好的人,怎么无端端就晕倒了,该不会真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早说了五楼西侧不能靠近,阿年偏偏不信邪……好了,现在出事了,进医院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件事情瞒过去。别被大顾总知道了。”
顾氏集团有两个顾总,分别是大顾总和小顾总。大顾总叫顾晏旻,小顾总叫顾晏礼。人如其名,前者雷厉风行,行事不留情面,素来不允许大家谈论九少之事;后者彬彬有礼,待人进退有度,甚至还能和下属打成一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诊疗室紧闭的门板隔绝内外,疏檐飘落在门外墙面的阴影中,透过玻璃窗望向室内躺着的徐凤年。
他必须等到这个人醒过来。唯有等到徐凤年清醒,他才能弄明白,天地之间,为何会出现第二个顾晏临。
天边墨色一点点褪成浅灰,破晓的微光隔着玻璃窗渗进来,整夜未曾停歇的监护仪声响,单调往复。
从深夜等到天光蒙蒙发亮,疏檐守在诊疗室门外的阴影里,视线不曾离开屋内躺着的徐凤年。
医生数次进出检查,只说各项体征平稳,却迟迟寻不到昏迷的缘由。
苏凯一行人熬了大半宿,疲惫不堪,轮流靠在长椅上小憩,时不时探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长廊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疏檐下意识将魂体往阴影深处缩了缩,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面容依稀能寻到几分和顾晏临相似的轮廓,只是眉眼更加柔和,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疲惫。正是顾晏礼,当初亲自面试、签下徐凤年,将他招进顾氏集团的人。
他身后跟着随行助理,手中拿着连夜调取的消息,低声汇报:“顾总,昨夜部门团建结束,徐凤年独自登上五楼西侧禁地,没过多久便失去意识,同事紧急送医,至今昏迷不醒。”
顾晏礼淡淡颔首,目光落在诊疗室的方向,“五楼西侧?”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一旁迷迷糊糊惊醒的苏凯浑身一僵,连忙站起身上钱,“顾总。”
顾晏礼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苏凯身上,“事情经过,仔细说一遍。”
苏凯不敢隐瞒,从百年晚宴上的争执、徐凤年立下赌约,再到独自前往五楼禁地,最后众人上楼发现他晕倒在地、大开的咖啡间木门,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我们赶到的时候,咖啡间门已经打开,阿年就倒在走廊地上,除此之外,没有看见任何人。”苏凯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那片地方实在邪门,我们都劝过他,他不肯听……”
顾晏礼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缓步走向诊疗室玻璃窗。
天光渐亮,光线落在玻璃窗上,清晰映出屋内徐凤年安静躺着的模样。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顾晏礼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
躲在墙面阴影里的疏檐,呼吸骤然一滞。
他能清晰捕捉到顾晏礼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怀念,是沉重,更是愧疚。
顾晏礼静静凝望窗内许久,低声吩咐身侧助理:“安排专人在此守着,一旦徐凤年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联系大厦物业,立刻封锁五楼西侧整片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
助理应声记下。
苏凯站在一旁,小声试探:“顾总,难道……那些传了三十年的传闻,都是真的?”
顾晏礼收回目光,不置可否,“传闻虚实暂且不论,五楼那片区域,本就明令禁止踏入。等徐凤年醒来,我亲自和他谈谈。”
疏檐悬浮在阴影之中,叹了口气,顾晏礼让人守着徐凤年,那他就没有机会接近徐凤年。在这守了这么久,他有点困了,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