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的顾氏大厦褪去白日喧嚣,玻璃幕墙吞没最后一缕残光,楼宇深处静得骇人。
大厦公共区域只余下零星几盏应急灯,惨白光斑落在空旷的前台与一排排空置工位上,中央空调低低嗡鸣着。
众人踏进办公区时,不自觉压低了说话音量,彼此默契停在四楼办公区域,没人愿意再多向上迈出一步。
苏凯更是害怕,快步拉住徐凤年的胳膊,“阿年,赌约只不过是一时气话,何必当真?那片地方邪门得很,咱们服个软,这事就此揭过行不行?真要是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凯哥,话已出口,没有反悔的道理。”徐凤年轻轻拂开他的手。
众人全都留在四楼大厅等候,有人守在楼梯间门口,有人挤在电梯旁,目光紧紧锁定上行电梯的数字显示屏,既好奇后续,又恐惧即将发生的一切。
徐凤年一人转身,走向通往五楼的电梯。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身后一众复杂的视线。
密闭狭小的轿厢之内,只有顶灯微微闪烁,数字面板缓缓跳动:4,往上跳至5。
“叮——”
一声轻响划破寂静。
五楼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微凉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整层楼面的主照明早已全部断电,长长的走廊隐在浓黑之中,只有墙面间隔分布的绿色应急灯,投下斑驳飘忽的光影。
走廊尽头,便是传闻中封禁三十年的西侧区域。
周遭安静到极致,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淡了许多。
徐凤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积着薄尘的地砖。
地砖上长久无人踏足,隐约能看见灰尘勾勒出的走道轮廓。
他缓步朝前走,脚步声在空旷长廊来回回荡。
越往西侧行进,空气越发凝滞,走廊两侧的办公室房门尽数紧闭,一扇扇木门沉默伫立,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影子。
不多时,一道厚重的木质隔断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划分禁地的界限。
隔断之后,左侧是顾晏临昔日的办公室,右侧毗邻那间人人严禁触碰的木质咖啡间。
两道门都挂着老旧铜锁,锁身锈蚀。
徐凤年停在隔断前方,光束落在办公室门板上。
门板漆面褪色,隐约还能窥见早年精致的雕花。
又有傻子来探险了。躺在怀表里,并不舒坦的疏檐默默想着。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低低吟唱起来,“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吻着夜来香。”
曲调缠绵婉转,顺着锈蚀铜锁的缝隙丝丝缕缕漫出,飘荡在死寂空旷的西侧长廊。
歌声不高,穿透力缺极强,稳稳落进徐凤年耳中。
徐凤年脚步骤然顿住,浅金色手电光束微微晃动,在斑驳的木门上来回摇曳。
哪里来的歌声?
夜风自走廊尽头通风口钻进来,卷起地面薄尘,微凉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皮肉。
徐凤年抬眼望向紧闭的办公室木门,歌声便是自门内源源不断飘出。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疏檐不急不缓唱着。
怀表静静搁置在办公室书桌的抽屉深处。
他百无聊赖,每隔一段时间便唱上一遍,三十年来屡试不爽。
但凡有人靠近这片禁地,听见歌声后心神失守,滋生恐惧,散逸出来的惊惧情绪,便是支撑他依附怀表滞留此地最好的养料。
只是这个地方好久没有人来了,他饿得很。
徐凤年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手电光束对准门板上锈蚀的铜锁,锁芯早已锈死,寻常工具根本无法开启。
“谁在里面?”他出声发问,声音在长廊荡开一圈浅浅回音。
门内歌声并未中断,慢悠悠流淌。
徐凤年轻眉微蹙,侧身移步,光束转向一旁的木质咖啡间。
咖啡间的木门同样紧锁,木料经年受潮,边角微微发胀发黑,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内里陈设。
流言说,咖啡间内一物一件都碰不得。
他沉吟片刻,伸手试探着触碰办公室冰冷的木门,指腹贴上褪色漆面的一瞬,歌声陡然拔高几分。
怀表里的疏檐微微一怔,“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胆量倒是比从前那些员工大,要是他能把我放出来就好了。”
之前闯入禁地的人,听见歌声,大多数都被吓得浑身发软,仓皇掉头奔逃,根本不敢靠近大门,更遑论伸手触碰门板。
疏檐停下歌唱,长廊里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应急灯细微的电流嗡鸣。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比歌声更加压抑可怖。
徐凤年静静伫立在木门前,屏息聆听。
楼下四楼,等候已久的众人焦灼不安。
苏凯反复看着电梯显示屏,手心不断冒汗,时不时探头望向楼梯口。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真出事了吧。”有人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恐慌。
“早就让阿年不要逞能,偏偏不听劝……”
众人七嘴八舌,心底不安越积越重,却没有任何人敢踏上五楼半步。
五楼长廊,徐凤年再次抬手,指尖叩了叩厚重木门,“若是有人,不妨出来一见。若是所谓阴魂鬼怪,不必藏头露尾。”
怀表之中,疏檐轻笑一声,“我没有藏啊,我一直都在这,你看到我了吗?”
话音落下,走廊里毫无征兆飘起一缕淡淡的香水气息。
香气温润绵密,带着旧年月胭脂水粉独有的厚重,缓缓缠上徐凤年周身。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电光束来回扫过空旷长廊,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紧闭的两扇木门与蒙尘地砖。
“藏头露尾,便是不敢现身。”徐凤年指尖微微转动手机,光束落在门锁锈蚀的纹路之上,“外界人人传言,此地困着白玫瑰,夜夜吟唱《夜来香》,难道传闻有误?”
怀表之内,疏檐闻言低低笑出声。
笑声虚无缥缈,四面八方漫开,分不清是来自门内,还是盘旋在整条走廊。
“白玫瑰?”疏檐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世人总爱胡乱揣测,三十年光阴,谣言传了一轮又一轮,竟无一人辨清,夜夜歌唱的到底是谁。”
徐凤年脊背微绷,他自恃不信鬼神,可接连发生的异象早已超出常识范畴。
他没有后退,缓步横向挪动脚步,手电光对准一旁的木质咖啡间。
玻璃窗积满厚灰,只能模糊看见室内摆放着吧台、老旧咖啡器皿的轮廓。
流言警示,咖啡间内任何物件都触碰不得。
“是在咖啡间,还是办公室里?”徐凤年开口询问。
“都不是。”疏檐悠然应答,“我被困在方寸器物之中,门内屋外,皆是囚笼。若你愿意搭把手打开这扇门,我倒可以与你好好说说三十年前,顾晏临与白玫瑰真正的结局。”
徐凤年眸光一动,“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全凭你自己。”疏檐语调慵懒,“反正被困三十年的人不是你,日复一日唱同一首歌打发时间的,也不是你。倒是楼下那群人,此刻怕是吓得魂不守舍,就等着你惨叫着奔下楼。”
四楼大厅,气氛越发焦灼。
苏凯反复刷新电梯面板,数字长久定格在五楼一动不动。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他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都上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不我们报警?”一名女同事声音发颤。
“报警怎么说?说有人闯进公司传说闹鬼的禁地?警察只会当我们集体胡闹,说我们脑子有病,浪费警力。”运营组长眉头紧锁,内心同样忐忑,“只能再等等,但愿阿年平安。”
众人低声絮絮讨论,没有人敢迈出脚步踏上五楼。
五楼长廊,徐凤年轻轻俯身,仔细观察办公室木门底部的缝隙。
缝隙狭窄,积满灰尘,没有任何通道容纳音响设备。
他又伸手摇晃门把手,铜锁牢牢咬合,纹丝不动。
“锁锈死了,我打不开房门。”徐凤年如实说道。
怀表里的疏檐稍稍失望,随即又生出新的念头:“打不开大门无妨。这一层的通风管道连通咖啡间,咖啡间的窗沿没有封死。你若是能进到咖啡间,或许能找到办法。”
徐凤年转头望向咖啡间木门。
那句“里面一物一摆件统统碰不得”又在脑海响起。
应急绿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墙面拉扯变形。
徐凤年沉默片刻,抬步朝着右侧咖啡间走去。
就在他靠近咖啡间门板的瞬间,身后办公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抽屉木榫微微松动的声响。
怀表,在书桌抽屉里,轻轻震颤了一下。
疏檐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年,如今终于等来一个不惧流言、敢于靠近禁地的外人,能不能挣脱禁锢,或许就在今夜。
徐凤年停在咖啡间门前,手机灯光扫过发黑的门板。
门板正中嵌着长方形玻璃窗,厚厚的灰尘层层堆叠,像是一层不透光的灰布,将室内景象彻底隔绝。
“流言说咖啡间内一切物件碰不得,若是我进去,会有什么后果?”徐凤年沉声开口,声音在空荡长廊轻轻回荡。
怀表内的疏檐轻笑一声,“旁人闯入,会被此地萦绕的怨气压得心神溃散,梦魇缠身。可你不一样,你心底不信鬼神,身上没有半分惧意,怨气无从汲取养料,伤不了你。”
“可我凭什么信你一面之词。”徐凤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咖啡间门锁。
那锁同样锈迹斑斑,比起办公室大门的铜锁,形制更小,锁舌松动,似乎长年久失修,早已不算牢固。
“信不信,选择权在你。”疏檐语调淡下来。
走廊通风口吹来的夜风愈发阴冷,应急绿光持续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地砖上的影子扭曲摇曳。
楼下四楼,焦躁已经漫到顶点。
一名男员工频频看向电梯显示屏,喉头滚动:“快四十分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真出事了吧?要不我们结伴走楼梯上去看看,远远望一眼也好。”
“谁敢上去?”有人立刻反驳,声音发颤,“老陈的下场大家都听过,万一我们也听见那首歌,到时候逃都来不及。”
苏凯脸色惨白,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心中懊悔不已,若是晚宴上自己能多劝几句,拦住徐凤年,也不至于演变成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
“再等一刻钟。”运营组长沉声道,语气忐忑,“一刻钟之后依旧没有消息,我们直接联系大厦安保负责人。”
五楼长廊,徐凤年权衡片刻,伸手握住咖啡间老旧的金属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直钻四肢百骸,金属表层覆着一层薄灰。
他微微发力,试着向下按压把手。
“吱——”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响划破死寂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