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满月高悬，灰红色月华尽数倾泻在阵坑之上。
疏檐心头一动，立刻高声提醒：“外公，他想借满月之力强行冲击金丹！一旦让他成功，所有人都难以抗衡！”
“明白！”杨老头不再保留实力，咬破指尖，将自身精血点在古剑剑身。
“青云正法，借天地道韵，镇煞封邪！”
剑光暴涨，青芒直冲满月，硬生生斩断月华与纳魂阵之间的联系。
失去月华加持，玄尘攀升的气息骤然停滞，体内紊乱的怨气开始反噬自身。
“不——！”
玄尘发出凄厉怒吼，周身黑雾剧烈翻腾，无数被他吞噬的怨魂挣脱束缚，疯狂撕咬他的身躯。
数十年积攒的因果瞬间反噬，皮肉之下不断浮现无数痛苦的虚影。
“不可能……只差一步……”
他周身道袍寸寸碎裂，枯槁的身躯快速干瘪，用来维系修为的怨魂四散逃离。
749外勤队员立刻上前，祭出特制封禁法器，层层金光笼罩玄尘，将他牢牢禁锢，再也无法调动半分煞气。
大势已去。
顾晏旻看着被制服的玄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顾晏礼闭了闭眼，拿出所有证据，交给一旁等候的执法人员。积压三十年的愧疚、痛苦在此刻尽数宣泄，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庭院中央的纳魂阵失去操控，阵纹渐渐黯淡，坑底的怨骨慢慢归于尘土。
危险彻底消散，笼罩云城的厚重阴气缓缓褪去，天边那轮诡异的红月，一点点恢复成正常的银白色。
疏檐肉身承受许久锁魂之力，此刻紧绷的心神一松，浑身脱力，倒在了陆昀之怀里，“陆总，我好累啊。”
“没事，已经结束了。”陆昀之低声说，“我带你回去休息，可好？”
“好啊。”疏檐抬眸望向夜空干净的满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陆昀之稳稳将疏檐横抱起来，少年身躯轻飘飘的，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他颈侧。连日被纳魂阵的锁魂之力持续侵蚀灵脉，方才又强撑心神充当诱饵，耗尽了疏檐大半本源气力，此刻心神一松，当即沉沉昏睡过去。
“这边收尾交给你们。”陆昀之抬眸看向周寰。
“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很好办。”周寰应声。
一旁的梅允桢收起摄像机，上前，瞥了眼陆昀之怀中熟睡的疏檐，“总算尘埃落定，折腾这么久，大家都该好好歇一阵。需要我安排车辆护送你们回临江别墅吗？”
“不必，我自己开车。”陆昀之轻轻拢了拢疏檐身上的衣料，避免夜风侵扰，“外公，这边善后你还要留下搭把手吗？”
杨老头正俯身查看纳魂阵残留的阵纹，听见问话直起身摆了摆手：“我留下清理老宅地底残留的阴怨脉络，防止零散怨气滋生新的煞物。你们先带小家伙回去，屋内我提前布好了安神聚灵阵，适合他休养肉身灵息。”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回去切记不要惊扰他沉睡，不用强行唤醒喂食。灵脉受损，睡眠便是最好的修复，等他自然醒来再说。若是夜里魂魄躁动不安，把那枚阴玉牌放在枕边，可稳住魂息。”
“我记下了。”陆昀之微微颔首。
顾晏礼站在不远处，目送陆昀之抱着疏檐走向轿车，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徐凤年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顾先生，都结束了。现在时候也不早，需要我陪你离开吗？”
顾晏礼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是啊，结束了。往后顾家，要重新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他转身看向徐凤年，没有回应对方，自顾自的，“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会招你进来吗？”
“我长得像九少爷。”徐凤年直白道。
“你真的很像他，像到我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是他在我面前，是我对不住他……”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顾家老宅。
窗外夜色流动，褪去灰红煞气的满月清辉澄澈，温柔洒落在街道两旁。
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响。
疏檐躺在后座上，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眉心浅浅蹙着。
陆昀之放缓车速，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望向身旁的少年，心底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抵达临江别墅，陆昀之小心抱起疏檐，轻步踏入屋内。
客厅暖灯调至柔和亮度，没有大开强光。
按照杨老头先前的叮嘱，他将疏檐安置在二楼卧室柔软的大床上，把阴玉牌静静摆在枕边。
淡白温润的玉光缓缓散开，一层浅浅的暖意笼罩床铺。
陆昀之拉过薄被，轻轻盖在疏檐身上，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漫过落地窗，将一室温柔的晨光铺展开。
疏檐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有几分朦胧，好半晌才回过神，看清守在床边的陆昀之。
“陆总……”他嗓音干涩沙哑。
“醒了？”陆昀之立刻倾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平稳，稍稍放下心，“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疏檐动了动四肢，“浑身发软，别的还好。”
他轻轻转头望向窗边亮起的天色，轻声问：“顾家老宅那边……一切都妥善了吗？玄尘、顾晏旻他们……”
“都安排好了。”陆昀之将昨夜的结果一一道来，“玄尘被749局封禁羁押，邪功反噬，再也无法调动怨气；顾晏旻证据确凿，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顾晏礼已经正式提交全部旧档，顾晏临与青柠姑娘的卷宗，很快就能重新启动复核。”
疏檐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太好了……”
他低声呢喃，眼眶泛起一层薄薄水汽，“青柠小姐终于不用背着骂名长眠了。”
“嗯。”陆昀之抬手，指尖轻柔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湿痕，“沉冤得雪，所有枉死之人，都能安息。”
疏檐安静平复心绪，片刻后想起一事，抬眸看向陆昀之：“外公呢？还在顾家老宅清理阵痕吗？”
“凌晨已经回来了，此刻在楼下客厅打坐调息。”陆昀之温声道，“他昨夜耗费不少灵力，不过并无大碍。”
疏檐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四肢酸软之感立刻涌上来。
“别勉强，好好躺着。”陆昀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你灵脉受损，至少静养两三天才能彻底恢复。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煮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养胃安神。”
疏檐乖乖停下动作，轻轻点头：“有点饿了，麻烦陆总。”
陆昀之起身下楼，走进厨房。燃气灶小火静静煨着粥，米香慢慢弥漫开来。
没过多久，杨老头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厨房，倚在门框上看着熬粥的陆昀之，似笑非笑：“小家伙醒了？”
“刚醒，身子虚弱，需要静养。”陆昀之搅动锅中米粥，“老宅地底的怨气清理干净了？”
“清理得七七八八，残留零星散怨，布下安魂符文慢慢消解便可。”杨老头叹了口气，“玄尘执念太深，一辈子追逐金丹大道，到头来落得一场空，被自己吞噬的万千怨魂反噬，也算因果循环。”
话音一转，他看向陆昀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现在风波平息，顾家旧案尘埃落定，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带疏檐去江南水乡，去看长城，去挪威看极光？”
这疏檐这个鬼对他并没有防备心，他一问，单纯的少年就把事情托盘而出。
陆昀之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没问对方的这么知道，只浅笑着说：“等他彻底养好身体，即刻动身。”
“不错，还算有心。”杨老头点点头，又想起一桩事，“749那边传来消息，疏檐的特殊灵体帮扶备案文书已经审批完成，录入系统。往后他行走世间，不必再忌惮玄门旁人无端针对，拥有正规的身份庇护。”
“这是最好的消息。”陆昀之眼底漾开暖意。
小米粥熬得绵稠温润，陆昀之盛出一碗，小心端上楼。
疏檐靠在床头，枕边的阴玉牌静静散发柔光，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
“趁热吃。”陆昀之将瓷碗递到他手中，又细心递上勺子。
疏檐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小口喝粥，绵密的米香熨帖空荡荡的胃腑，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陆总，等我养好身子，我们先去祭拜青柠小姐好不好？”疏檐忽然开口，眼底带着期盼，“我想告诉青柠小姐，真相大白，她的污名洗去了。”
“好。”陆昀之毫不犹豫应下，“我们第一站先去祭拜青柠。带上香烛、纸钱，好好和他们说说话。”
疏檐弯起眉眼，浅浅笑开。
吃完粥，睡意再度涌上来。他把瓷碗放到一旁床头柜，重新躺下，不自觉往陆昀之的方向靠了靠。
“我再睡一会儿。”
“安心睡，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陆昀之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少年安稳沉睡的模样。
窗外晨光愈发明媚，穿透玻璃窗，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温柔得恰到好处。
数日转瞬即逝。
疏檐灵脉彻底修复，肉身较之之前愈发凝实稳固，气色鲜活。
楼下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厨房里飘出葱油面点的香气。
疏檐缓步走下楼，看见陆昀之正系着浅灰色围裙，将蒸好的葱香花卷摆上餐桌。
杨老头则瘫坐在沙发上，捧着平板和线上道友闲聊，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醒了？”陆昀之抬眸，目光落在疏檐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泛起浅淡笑意，“气色彻底养回来了。”
疏檐走到餐桌旁坐下，鼻尖萦绕诱人香气，唇角扬起笑意：“睡足几日，浑身都轻快了。”
杨老头放下平板，慢悠悠踱到餐桌边拉开椅子落座：“今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正好适合出门。先前你说要先祭拜青柠与顾晏临，东西我都帮你们备齐了。香烛、素帛、往生纸钱，还有两束白菊。”
疏檐一怔，心底涌上暖意：“多谢外公费心。”
“举手之劳罢了。”杨老头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含糊说道，“顾晏礼昨日托人送来消息，青柠姑娘原先无名的坟冢，他已经派人重新修整，立好了石碑。”
听到这话，疏檐指尖轻轻攥紧，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唉，你个小子怎么动不动就红眼睛。”杨老头瞧着他似乎要哭的模样，手足无措，“可别哭了，说出去旁人还以为我杨老头欺负你。”
“没有，没有，外公，我只是太感动了。”疏檐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千言万语汇做一句话，“谢谢你，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