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很快月圆之夜便到了。
暮色早早吞噬云城，一轮浑圆满月自东边楼宇间缓缓爬升，月华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红，笼罩整座城市。
天地间阴阳界限模糊，地脉深处蛰伏数十年的阴气顺着土层缝隙翻涌升腾，冷风穿街过巷，吹得门窗簌簌轻响。
顾家老宅四面高墙之内，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庭院正中掘开巨大的圆形阵坑，坑底铺满百年怨骨，墨黑色的纹路顺着地面蜿蜒交织，连通地底地脉。
浓郁如实质的黑雾盘旋在阵坑上方，丝丝缕缕不断向内汇聚，正是玄尘耗费半生心血搭建的纳魂金丹阵。
老宅主楼廊下，顾晏旻面色紧绷，独自立在廊柱旁。他抬头望向院中央翻滚的黑雾，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识玄尘手段，心中恐惧一日胜过一日，可事到如今早已骑虎难下。退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只能寄希望于玄尘兑现承诺，事成之后保全顾氏基业。
“顾总不必心神不宁。”
一道苍老阴哑的声音自黑雾深处漫出。
黑雾缓缓散开，玄尘身着灰旧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他面容枯槁，双眼泛着暗红微光，周身萦绕无数细碎怨魂虚影。
“疏檐那缕至纯灵体，今夜必定会入阵。待我炼化他的本源灵韵，突破金丹境界，顾家所有祸事尽数消散，城西项目重启，顾氏依旧是云城顶尖豪门。”
顾晏旻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问道：“若是陆昀之和杨玄景阻拦？749局的人若是赶来，我们如何应对？”
玄尘低低发笑，笑声裹着刺骨寒意：“我布下层层**煞阵封锁老宅外围，但凡踏入结界之人，都会陷入无尽梦魇。红白双煞、乱葬骨尸拦不住他们，不代表困阵不行。等他们冲破结界，大局已定。”
他抬眼望向天际血红满月，指尖掐动秘咒：“时辰将近，静待猎物上门。”
城郊临江别墅，灯火通明。
陆昀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三十六枚清钱串联的铜钱剑斜挎腰间，贴身口袋里静静躺着那枚阴玉牌。
疏檐已然凝实肉身，穿着杨老头给他搭配的休闲装，站在落地窗前，抬眸望向天边那轮异样的满月，心底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释然。
“别怕。”陆昀之缓缓走到他身边，“阵法内外布好了749局所有封禁符文，外公坐镇阵眼外侧接应，梅允桢带着外勤队员封锁顾家老宅所有出入口，徐凤年陪着顾晏礼等候，随时准备拿出全部证据。”
杨老头收拾好随身法器，古剑负于后背，三清铃悬在腰间，走到两人身边：“一切按计划行事。疏檐，你不用害怕，小老头我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疏檐瞧着杨老头脸上的笑容，那份紧张消散了不少，“我知道了，外公，你注意安全。”
“放心，不是我夸大，这个世界上能和我杨老头打成平手的人，屈指可数。”杨老头掐腰，傲娇道：“他玄尘不过是个邪修，翻不起什么浪花。”
“外公，我晓得你厉害。”疏檐衷心的夸赞对方。
陆昀之伸手，轻轻握住疏檐微凉的手腕，“我与你同进老宅，可好？”
疏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向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摇头：“陆总，约定好的，我单独入阵做诱饵。你若是一同进来，玄尘心生警惕，未必会全力现身。你守在结界边缘，我就放心了。”
他眼底澄澈，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三十年沉冤，今夜终要有个了结。青柠小姐的污名、九少爷的遗憾、顾家无数枉死之人的怨气，都该在此刻画上句号。
可看着对方那双眸子，疏檐不知为何，那颗冷冰冰的心跳的很快。
陆昀之沉默片刻，终究缓缓松开手：“务必保重自身，一旦察觉危急，不要硬撑。”
“嗯。”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临江别墅，避开主干道车流，朝着市中心深处的顾家老宅前行。
此刻老宅外围，早已被无形**煞阵层层包裹。
寻常路人途经此处，只会下意识绕道而行，心底莫名升起浓重寒意，根本无法靠近院落百米之内。
周寰带领一众749外勤队员以及想要看热闹的梅允桢潜伏在四周街巷，所有人身上佩戴着克制梦魇的符箓，静静等候信号。
不远处街角，顾晏礼站在树荫之下，徐凤年摸着胸口的符篆，紧张的陪在他身侧。
顾晏礼眼底布满血丝，攥紧手中收纳着旧档与药瓶的文件袋。经过连日挣扎，他终于下定决心，今夜要当众揭发顾晏旻所有罪行，为九弟顾晏临讨回迟到的清白。
轿车在距离结界百米外停下。
陆昀之推开车门，转头看向身侧的疏檐：“准备好了？”
疏檐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路面。晚风掀起他碎发，他抬步朝着顾家老宅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煞阵笼罩而来，无数破碎幻象在他四周浮现。
耳边响起旧时沪市舞厅的靡靡乐曲，眼前浮现青柠含泪的眉眼，静园海棠纷飞，轮椅碾过落花，顾晏临孤寂的身影立在窗边。无数遗憾、愧疚、酸涩的情绪扑面而来，试图动摇他的心志。
疏檐牢牢咬紧牙关，默念杨老头传授的凝神定心诀。
【心若磐石，幻象自散。】
层层幻境如同镜面碎裂，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径直推开虚掩的老宅大门。
庭院中央，巨大的纳魂阵坑黑雾翻涌，玄尘立于阵坑边缘，看见缓步走入的疏檐，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像饿狼看见猎物。
“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疏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望向对方：“你借顾家百年阴怨修炼邪功，操控顾晏旻行凶，残害无数孤魂，当真以为能够如愿突破金丹？天道轮回，因果昭彰，你所做的一切，终会受到惩处。”
玄尘嗤笑一声，指尖飞快掐诀：“天道？弱者才寄望天道。只要炼化你的至纯灵韵，我便能超脱凡俗，寿元无尽，区区因果，何足畏惧。”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阵坑内滚滚黑雾汹涌而出，化作无数怨魂虚影，嘶吼着朝着疏檐扑来。
地面阵纹亮起暗沉黑光，无形的锁魂之力笼罩整片庭院，试图牢牢禁锢疏檐的身形。
“纳魂阵，起！”
浓重的吸力从脚下传来，拉扯着疏檐体内的灵息。他只觉得周身气血翻涌，肉身阵阵发疼，连忙催动青纹护身符，一层淡青色光幕笼罩全身，勉强抵住阵力侵蚀。
就是此刻！
疏檐心念一动，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灵光自掌心直冲夜空。
结界之外，一直凝神等候的杨老头看见空中升起的青光，双目一凛，抓起古剑纵身向前：“时机到了，破阵！”
他足尖踏空，青袍迎风猎猎，五雷天师令悬浮头顶，金色雷光噼啪作响，重重砸向**煞阵的屏障。
轰隆一声巨响！
笼罩顾家老宅数十年的**结界轰然裂开巨大缺口。
陆昀之手持铜钱剑紧随其后，冲破黑雾闯入庭院。
周寰带领外勤队员一拥而入，迅速分散站位，封锁所有出逃路线。
梅允桢带着助理，举着摄像机，毫无畏惧的往里面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又害怕又兴奋，多少助理害怕这一遭，等他跟梅总见证这一幕，升级加薪就在眼前。
顾晏礼攥紧文件袋，跟着众人冲进院内，当看见庭院中央恐怖的纳魂阵，以及被黑雾包裹的玄尘，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晏旻看见大批闯入的人，脸色煞白，厉声嘶吼：“玄尘道长！快动手！”
玄尘无暇顾及旁人，所有心神都锁定疏檐这缕至纯灵体。他不顾一切催动全部修为，阵坑内的怨魂疯狂汇聚，凝成一只巨大漆黑的鬼爪，直抓疏檐心口，想要强行抽取他的本源灵韵。
“休想！”杨老头身形一闪，古剑横劈而出，青色剑气撞上鬼爪，黑雾四散炸开。
“杨玄景，你屡次坏我大事！”玄尘目露凶光，不再顾不上炼化疏檐，转身调动阵中怨气，无数黑色煞气化作利刃，铺天盖地朝着杨老头射去。
“想跟我斗，你还不够格，之前不过是放松你警惕，你以为我活了这么些年白活的吗？”杨老头摇动三清铃，铃音荡开层层煞气，语毕之后，口中不听的诵念镇邪道经。
陆昀之抓住空隙，快步冲到疏檐身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撑得住吗？”
疏檐额角渗出薄汗，气息微微紊乱，勉强点头：“还可以。阵法吸力太强，他的修为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深厚。”
“大哥，你还要执迷不悟吗！”顾晏礼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父亲是你毒杀，九弟是你废去手脚、困死静园，证据全部在此，回头是岸。”
顾晏旻脸色青白交加，歇斯底里怒吼：“闭嘴！事到如今多说无益！玄尘道长，速速杀了他们！”
玄尘分出一缕怨气，朝着顾晏礼袭去，想要灭口。
杨老头眼疾手快，一道符纸凌空飞出，将那股怨气打散，“你的对手是我。”
他稳步向前，“吞噬万千亡魂，修炼吞怨邪功，早已触犯玄门戒律与749规制。今日，便是你的劫数。”
“劫数？我偏要逆天而行！”玄尘仰天长啸，周身黑雾尽数汇入纳魂阵坑。
整座大阵疯狂运转，地底积攒数十年的阴怨之力尽数被他引动，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距离金丹境界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