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疏檐仔细想了想，瞬间反应过来，住在别墅区前头那栋洋房的男人正是明先生。
早前他第一次来城东别墅的时候，明先生帮过自己，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杨老头，恳切道：“外公，前头明先生家里出事了，他们招来了红衣女鬼，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杨老头放下平板，慢悠悠晃了晃腿：“笔仙这类通灵游戏，本就是禁忌。世上多少人不听劝，一时好奇胡乱召唤阴灵，到头来惹祸上身，纯属自做自受。再者，要我出手摆平厉鬼，代价可不便宜，寻常人未必愿意承担。”
“可明先生当初帮过我们。”疏檐不肯放弃，轻声劝道，“若是放任红衣女鬼纠缠，轻则久病缠身运势衰败，重则会被厉鬼缠上性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杨老头无奈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罢了罢了，拗不过你。先过去看看情况，能渡便渡，若是那红衣女鬼怨气根深蒂固，不肯善罢甘休，我也只能按阴阳规矩行事。”
“多谢外公！”疏檐眼底亮起一丝喜色。
两人不再耽搁，缓步走出临江别墅。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整片别墅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平整的石板路上。
疏檐身形化作一缕浅白雾气，率先轻飘飘往前头洋房飘去，杨老头收敛周身气息，施下隐身术，脚步轻悄地跟在他身后。
洋房大门虚掩着，屋内灯光忽明忽暗，隐约传来年轻人慌乱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幽幽的低泣。
疏檐小心翼翼穿过门缝飘进屋内，杨老头紧随其后，隐在玄关阴影之中静观局势。
客厅窗帘尽数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所有天光。
茶几中央平铺一张泛黄的白纸，纸上摆着一支黑色水笔，四个年轻人围坐在茶几四周，脸色惨白。
为首的男人正是明先生，他额头上布满冷汗，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快……快把笔放下，送走她！我们不该一时兴起玩笔仙的！”一个女生声音发颤，牙齿不停打颤。
桌上的黑色水笔不受控制地自行滑动，笔尖在白纸上划出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一道身着血色嫁衣的女子虚影悬浮在茶几上方，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布满深浅交错的划痕。
女鬼头颅缓缓偏转，空洞的眼窝直直盯住明先生，“既然唤我前来，岂能轻易送走……你们许下契约，要留一人，永世伴我。”
明先生强压心底恐惧，声音颤抖：“我们只是一时玩乐，不知其中凶险，契约不作数！你想要什么，我们烧金银纸钱供奉你，多少都可以！”
“纸钱？”红衣女鬼发出刺耳的冷笑，周遭气温骤然下降，茶几上的玻璃杯表层迅速凝结一层白霜，“我被困此地数十年，孤寂无依，金银于我毫无用处。我要活人的生机魂魄。”
话音落下，女鬼长发骤然暴涨，如同无数黑色绳索，朝着离她最近的一名年轻男生席卷而去。
那男生吓得失声尖叫，瘫软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长发即将缠上他脖颈的瞬间，疏檐不再旁观，调动体内凝实的灵息，一道温和的白光自掌心舒展而出，正面撞上袭来的黑发。
“滋啦——”
黑气长发碰到白光，瞬间往后退缩，红衣女鬼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窝锁定凭空出现的疏檐，戾气暴涨：“哪里来的游魂，敢插手我的事？”
疏檐稳稳悬浮在几人前方，将四名年轻人护在身后，“他们无知莽撞，触犯禁忌确实有错，但罪不至死。你困在此地多年，执念深重，何不放下怨结，寻机会轮回转世？”
“轮回？”红衣女鬼凄厉大笑，嫁衣裙摆无风狂舞，“当年我被心上人背叛，在此处悬梁自尽，怨气锁魂，永世不得轮回！若不是这群人贸然召唤，我尚且无法离开这片屋子，今日我绝不会放手！”
阴影里的杨老头显出身形，青布道袍无风微动，指尖夹起一张暗黄色符箓，淡淡开口：“执念伤人，只会让你的怨气越来越重，永久困在原地，永无超脱之日。非要逼我出手打散你的灵体，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吗？”
红衣女鬼看见杨老头身上流转的道韵，下意识往后退了数尺，眼底闪过忌惮，“玄门道士，休要多管闲事！是他们主动召唤我，因果早已缔结！”
明先生看见凭空现身的杨老头与疏檐，又惊又喜，连忙开口：“道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只要能平息她的怨气，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
杨老头捻须思索片刻，“化解因果并非没有法子。你当年负了她，致使她绝望自尽，是前世情劫。若是愿意寻一处风水安稳的墓园，为她立碑供奉，常年香火不断，再诵读百遍渡厄经文，化解她心中情伤，我可以从中调和。”
红衣女鬼飘荡的身形顿住了。数十年的怨毒之下，心底深处依旧残存一丝不甘的期盼。
疏檐适时轻声劝说：“一味吞噬活人生机，只会不断沾染新的罪孽，往后再无任何轮回机会。放下仇恨，才有解脱的可能。”
女鬼沉默许久，空洞眼窝之中缓缓渗出两行黑泪，“好……我答应。”
她的声音不再充满刺骨戾气，染上浓浓的疲惫，“若是他们食言，我会再次归来，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我。”
杨老头抬手，指尖青色灵光飞出，在茶几纸面轻轻一扫，那些血色契约纹路缓缓消散。
“契约化解。七日之内，务必办妥立碑、诵经之事，不可拖延。”
明先生连忙连连应下，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红衣女鬼身形慢慢变得透明，化作一缕淡淡的红雾，暂时隐匿在洋房角落，等待众人兑现承诺。
危机暂时平息，几个年轻人纷纷瘫坐在地板上，后怕不已。
明先生站起身，快步走到疏檐与杨老头面前，深深躬身行礼：“今日多亏二位出手相救，大恩不敢忘怀。不知二位需要什么酬谢，我一定尽力备好。”
杨老头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疏檐：“酬劳不必给我，若是有心，往后多多行善，莫要再触碰笔仙、碟仙这类通灵禁忌。”
疏檐轻声补充：“七日之内，切记履行承诺，切莫失信。”
交谈片刻，二人辞别明先生，重新踏上返回临江别墅的道路。
夜色更深，晚风掠过绿化带的树梢，沙沙作响。
疏檐边走边思索，忍不住开口：“怎么现在这些人胆子这么大，换做我们以前，寻常人听见鬼神二字，尚且心存敬畏，哪里敢主动摆坛召唤阴灵，拿自身运势性命开玩笑。”
杨老头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踩着路灯投下的树影往前走，轻笑一声：“时代不一样了。如今俗世灵气稀薄，阴阳隔阂越来越深，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桩玄异怪事，久而久之，只当鬼神之说全是说书人的杜撰。好奇心压过敬畏心，总觉得所谓笔仙碟仙，不过是心理游戏，等真招惹上厉煞，再害怕，往往已经晚了。”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从二人身侧飘过。
疏檐望着远处一栋栋亮着灯火的洋房，轻声叹道：“方才那红衣女鬼，也是可怜。”
“世间万般执念，大多如此。”杨老头敛去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人是这样，阴魂亦是这样。玄尘不也是吗？一心想要突破金丹，被大道执念裹挟，不惜吞噬万千怨魂，走上邪路。等到最后，能不能修成大道尚且未知，手上先沾满无数因果，就算真的突破，天道清算，他也无处可逃。”
提起玄尘，疏檐心头的轻松稍稍散去，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忧虑：“距离月圆越来越近，不知道顾家老宅那边，他的纳魂阵布置到哪一步了。还有滨河码头那只厉鬼，不断吞噬游魂，源源不断给他输送怨气，若是放任下去，后患无穷。”
“不急。”杨老头抬眸望向天边缓缓浮现的一弯残月，“749局外勤已经在云城各大阴气节点布下封禁符文，零散游魂会被逐步引导至安全区域安置。滨河码头那处，我们抽空去探查一趟，能收服便收服，若是凶性难驯，便就地镇压，断了玄尘一条怨气供给线。”
说话间，两人已然回到临江别墅。
推开院门，庭院内静悄悄的，先前那几只孤魂小鬼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吸纳完香火烟气，寻地方躲避夜间浓郁的地脉阴气去了。
疏檐反手合上铁艺大门，踏入灯火通明的客厅。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试着给陆昀之发了一条消息，告知方才明先生家中遭遇笔仙厉鬼一事。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
疏檐微微蹙起眉：“陆总想必正在开会，没空看消息。”
杨老头自顾自窝进沙发，重新拿起平板点开游戏，“陆氏和顾氏正在做最后的资产交割清算，顾晏礼心里本就摇摆不定，一堆琐事压着他，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不用惦记，安心休整，养足精神等待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