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等到所有行动方案、应急处置办法全部梳理完毕，会议即将收尾。
杨老头端起桌边清茶抿了一口，适时开口，“还有一桩私事，需要麻烦周负责人。我想给疏檐申请登记‘特殊灵体帮扶对象’身份。”
话音一出，长桌对面的周寰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杨玄景，“你给他担保？”
749局的特殊灵体帮扶名录门槛极高，不是寻常阴魂、灵体能够登记。
能够录入名录者，必须身负重大功德、无伤人劣迹，且必须有玄门顶尖修士或者局内高层实名作保。一旦担保人签字，日后该灵体若是滋生戾气、祸乱俗世，担保人需要承担相应连带责任。
杨老头放下茶杯，郑重颔首：“没错，由我杨玄景亲笔担保。我清楚规矩。疏檐乃是明国时期的残魂，漂泊人间多年，从未伤害任何凡人。如今煞极生吉，凝出完整肉身，心性纯善。此番愿意配合行动引诱玄尘现身，协助我们破除邪阵、抓捕邪修，算得上有功。”
周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思索：“理论上条件勉强符合。但你要明白其中的利害，一旦签下担保文书，约束终身。灵体人心难测，哪怕此刻心性纯良，日后历经变故，未必不会改变。”
“这点我明白。”杨老头语气笃定，“我阅人多年，疏檐本心稳固，不会轻易滋生恶念。再者，往后我会时常提点约束。倘若真有一日他迷失心性，不用局里动手，我亲自出手处置。”
陆昀之适时出声，补充佐证：“我也可以一同签署连带说明。这段时日相处，疏檐所求不过是为青柠、顾晏临洗清冤屈，并无争夺权势、伤害他人的念头。”
周寰来回打量二人，又想起连日监测收集到的情报，点了点头：“既然有杨道长和陆先生双重担保，相关申请文书我这边可以走加急流程。”
他抬手示意一旁记录的工作人员：“取出特殊灵体备案登记表、担保责任书。”
很快，两份打印规整的纸质文件被送了上来，纸面印着749局专属暗纹，条例密密麻麻。
杨老头拿起钢笔，提笔在担保人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陆昀之紧随其后，在连带保证人位置签下姓名。
周寰收好文件：“我今天向上递交申请，不出两日便能完成备案录入系统。从文书生效那一刻起，疏檐正式纳入帮扶名录，享有相应的庇护，同时也要遵守俗世与阴阳秩序的所有规制。”
口袋里的阴玉牌微微温热，疏檐听见这番话，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往后，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杨老头低声对着陆昀之的口袋方向道：“小家伙，听见了？往后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被人当成野阴魂随意驱逐。”
疏檐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微却清晰：“多谢外公，多谢陆总，也多谢周负责人。”
周寰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来自那块阴玉牌，一笑：“期待月圆之夜，我们联手拿下玄尘。等尘埃落定，你便可以自在游历人间。”
杨老头站起身，整理宽松的青布道袍，“闲话暂且说到这里。距离月圆只剩短短数日，玄尘手段层出不穷，我们不能再给他更多布置时间。”
众人陆续起身，相互交换联络频道，外勤队员立刻动身，前往云城各处阴气节点提前布防。
走出主楼，山间清风扑面而来。
陆昀之抬手轻轻摩挲胸前的阴玉牌，低声问道：“都听清了？”
“嗯。”疏檐的声音轻轻响起，“所有计划我都记牢了。月圆那天，我不会退缩。”
陆昀之温声道：“不必强迫自己硬扛，一旦察觉事态失控，立刻退回阵法屏障，你的安全优先于一切。”
杨老头走在身侧，望着远处连绵群山，“小老头我好久没遇见这么好玩的事情了，希望这个玄尘是个好玩的家伙。”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沿着蜿蜒山道驶离749驻点。
临近傍晚，轿车稳稳停在临江别墅大门口。
陆昀之推开车门，转头看向身侧的杨老头：“外公，我需要赶回陆氏集团，和梅允桢汇合核对顾氏清算的资料，还要对接顾晏礼敲定人证相关事宜，晚饭未必能准时回来。”
杨老头摆了摆手，巴不得他离开，“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陆昀之低声叮嘱：“疏檐，乖乖待在家里，不要独自外出，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外公。”
阴玉牌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疏檐柔和的声音传出来：“我记住了，陆总，你在外万事小心。”
陆昀之应声，将阴玉牌交给杨老头，转身坐上前来接应的另一辆轿车，朝着市中心陆氏集团疾驰而去。
偌大的临江别墅瞬间安静下来。
杨老头径直走到客厅沙发瘫坐，随手摸出平板电脑：“小家伙，可以出来透气了，不用一直闷在玉牌里头。”
白雾自阴玉牌飘出，疏檐稳稳落在地板上，舒展胳膊轻轻活动了一番，“总算是到家了。”
“累了？”杨老头打开游戏，头也不抬的问。
“倒也不是。”疏檐道，语气稍顿，他小心翼翼开口：“外公，我能跟我的朋友们聊聊天吗？”
“你那些鬼朋友？”杨老头问。
疏檐老实回答：“是的。在外公你没来之前，我跟别墅周围的小鬼玩的很好，你来之后，他们都害怕你，我们好久没有联系了。”
杨老头不阻止人交朋友，也不阻止鬼交鬼友，“行，那你跟你朋友玩。”
得到应允，疏檐脸上挂上笑意，心念一动，几声极轻的阴风在客厅角落旋起，三道淡淡的虚影缓缓凝聚，正是平日里时常在别墅区游荡、和他交好的几只孤魂小鬼。
几只小鬼怯生生地飘在一旁，拘谨地躬身行礼：“见过杨道长。”
杨老头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老杨头又不是那种古板的道士，你们几个安分待着就好。”
小鬼们连忙点头，一下子放松下来，簇拥到疏檐身边，叽叽喳喳一片。
“这段时日，你不来寻我们玩，我们都无聊死了。”一白皮小鬼道：“附近来了一个大鬼，他好生厉害，我们都打不过他，好几日没吃东西。”
疏檐闻言眉头微蹙，柔声问道：“大鬼？是什么模样，常在什么地方游荡？”
那白皮小鬼虚影轻轻晃动，回想起来还有几分忌惮：“身形很高，周身裹着灰蒙蒙的黑气，只能看见一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眼睛。一般在凌晨时分出没，就在咱们附近废弃的滨河老码头。那边阴气本来就重，他一过去，连空气都冷飕飕的。”
另一个瘦小的小鬼连忙补充：“他不单单驱赶我们这些孤魂，最近好几只路过码头的游魂，再也没有出现过，恐怕……是被他吞噬了。我们不敢靠近那边，觅食的地方少了一大片，已经饿了好些日子。”
疏檐心底一沉，下意识联想到玄尘。
玄尘修炼吞怨邪功，四处吸纳阴魂怨气壮大自身，说不定这只盘踞码头的厉鬼，就是对方暗中放养的爪牙，负责四处抓捕零散游魂，搜集怨气，源源不断供给顾家老宅的纳魂金丹阵。
“你们切莫再靠近滨河码头半步。”疏檐认真叮嘱，“那只厉鬼来历不简单。你们平日里就在别墅区内部绿化带游荡，若是肚子饿了，来寻我。我如今有了肉身可以给你们烧纸钱，上香。”
白皮小鬼很是惊讶，“才半个多月没见，你居然有肉身了，好生厉害。”
瘦小小鬼睁大双眼，“那真的太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被那些大鬼欺负了。”
他们这些孤魂野鬼，无坟茔依托，无后人香火，只能靠着街巷零散的人间余温勉强维系魂息。遇上心性平和的阴魂尚且相安无事，一旦碰到嗜吞游魂的厉煞，只能四处逃窜。
疏檐看着几只小鬼单薄飘忽的虚影，心底泛起几分恻隐，“我记下滨河码头这件事了。”
他轻声道，“等陆总与外公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们一同去探查一番。在那之前，你们千万不要靠近码头范围，若是察觉到浓郁黑气靠近，立刻躲进别墅庭院。”
白皮小鬼连忙重重点头：“我们记住了！”
杨老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快点动，抽空抬眼瞥了一眼一众小鬼，“那只码头厉鬼多半是玄尘放养的爪牙。月圆将近，他急需大量阴怨充盈阵眼，四处抓捕游魂就是为了源源不断输送怨气。”
他放下平板，指尖轻轻一弹，数缕温和纯净的青色灵光飘出，一一落在几只小鬼身上。
“一点道韵灵光，暂且护住你们的魂体。”杨老头语气平淡，“只能抵挡寻常煞气，遇上码头那只厉鬼依旧撑不了多久，切记不要逞强。”
小鬼们又惊又喜，齐齐躬身道谢：“多谢道长！”
疏檐心念一动，想起储物的地方，“你们在此稍等，我去取些纸钱香烛。”
他转身走向储物间。陆昀之早前知晓他偶尔会接济周边游魂，特意备下不少上好的黄纸、檀香，收放在储物柜中。
不多时，疏檐抱着一叠黄纸、一把线香折返客厅。他寻了一处通风的露台，按照旧时的法子点燃香烛，将黄纸一张张引燃。
淡淡的烟火烟气缓缓升腾，温暖柔和的魂食气息散开。
几只小鬼迫不及待飘到露台旁，贪婪吸纳着烟气，连日匮乏的魂息慢慢补足。
瘦小小鬼一边吸食，一边道：“住在你们前头的那户人家，有人正在玩笔仙，我看到，他们召唤了一个很凶的红衣女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