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陆昀之沉声应下，握紧三十六枚清钱铸成的铜钱剑，稳稳站在车身前方。
溺水厉鬼嘶吼一声，纵身朝着杨老头扑来，腐烂的手掌直抓他心口。
杨老头不慌不忙侧身避让，古剑顺势刺向厉鬼肩头。
剑光触碰尸身，激起一团浓重黑水，厉鬼吃痛向后翻滚，路面结出大片寒冰。
红纸新娘见状，催动全部怨气，整顶红轿裹挟滚滚红雾，直冲杨老头后背，打算前后夹击。
眼看两股煞气相合，红白怨气一旦交融，煞气威力倍增。
杨老头眸光一凛，左手飞快掐动繁复诀印：“天地有律，阴阳分界，雷符敕令，镇煞！”
五雷天师令骤然升空，自上而下轰然砸落。
金光雷霆轰然炸开，笼罩整片雾区。
刺耳的嘶鸣此起彼伏响起，无数纸人瞬间被雷光灼成飞灰，赤红红雾被雷光强行撕裂、驱散。
红纸新娘发出一声凄厉哀鸣，红纸面孔裂开数道缝隙，花轿摇摇欲坠。
溺水厉鬼更是被雷光重创，身躯多处消融，浑浊黑水不断流淌，再也无力主动进攻。
可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淡漠阴恻的笑声，“青云山杨玄景，果然名不虚传。能破掉我精心布设的红白双煞，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声音虚无缥缈，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根本无从分辨具体方位。
杨老头抬眼扫视厚重鬼雾，“玄尘，不必藏头露尾，既然设下埋伏阻拦我们，何不现身一见？”
“现身？为时过早。”玄尘的笑声缓缓淡去，“我本想借红白双煞，夺取你孙儿怀中那缕至纯灵韵。既然计划落空，暂且作罢。”
语气稍顿，他又笑道：“杨道长，我们有的是交手机会，敬请期待。”
周遭的灰黑煞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红煞花轿与纸人纸马化作纷飞的红纸碎屑；后方的黑棺与送葬队伍也沉入湿冷地气，路面只余下几缕未干的水渍。
山路重新显露出来，远处山林的鸟鸣次第响起，仿佛那场诡异绝伦的红白撞煞，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司机瘫在驾驶座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跟着陆昀之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今日这般撞见鬼娶亲、送葬队齐现的场面，已是突破了他四十多年的认知。
陆昀之收了铜钱剑，看向身侧的杨老头，“他故意拦在这里，不止是为了抢疏檐，更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细。”
“不然你以为他为何只派两具煞物过来？”杨老头将古剑归鞘，三清铃别回腰间，五雷天师令化作一道金光隐入袖中，语气漫不经心，“真要动手，他早就亲自下场了。他就是想看看，我这青云山的老骨头，到底还有几分斤两。顺便拖一拖我们的时间，好让他在顾家老宅把阵眼彻底养熟。”
他说着，低头敲了敲陆昀之的西装口袋，声音放轻了些：“小家伙没事吧？”
口袋里的阴玉牌温温的，贴着心口的位置。
陆昀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低声道：“有墨玉和我的阳气护着，再加上你方才的金光罩，煞气没渗进去多少。”
语气一顿，他补充了句：“不过应该是被吓到了。”
瘫坐在车内的司机，心道：你们倒是先看看我啊，我没力气了，咋开车？我要被吓死了，吓尿了。
可惜，他们二人的目光、注意力都在阴玉牌上。
玉牌里安安静静的，疏檐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发现外面安静下来，又听见他们的声音，“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他放松下来，伸了伸懒腰。
“没事就好。”杨老头捋了捋胡须，转身拉开车门，“走，去749局。玄尘越急着拦路，越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戳中他的痛处了。早一步把手续办妥，早一点名正言顺收拾他。”
这一路可谓是风波不断，疏檐几人一鬼原以为红白煞之后能安稳到达749，实则不然。
车子再度启动，往前行驶不过两三公里，周遭山林间的风声骤然变得怪异。
道路两侧茂密的林木枝叶无风自动，枝桠扭曲伸展，像无数干枯的手掌横拦在山道上空。
原本澄澈的天光快速暗沉，一层灰蒙蒙的瘴气从泥土缝隙里缓缓升腾，再次封锁前方整条山道。
看着面前的怪象，杨老头推开车门走下路面，指尖捻起一道青色符纹悬在指尖，“老子我最不喜欢躲在暗处耍阴招的鼠辈，玄尘，有本事出来咱们单挑。”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异响，没有人回应他的喊话。
陆昀之也推门下车，将阴玉牌护得更紧，铜钱剑握在手中，“外公，对方不愿现身，应当是又布下了拦路的术局，刻意拖延我们抵达749局的时间。”
阴玉牌内，疏檐感受到外面持续翻涌的阴冷气息，轻声道：“外面的煞气比刚才红白双煞还要浓稠，他是打算耗尽我们的灵力与阳气吗？”
“猜得不错。”杨老头目光扫视四周连绵山林，“此地是云城外围一处旧乱葬岗，地下埋着无数无名枯骨，怨气常年积聚。玄尘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借地脉怨气布下困灵阵，就能源源不断催生阴邪消耗我们。等我们灵力耗损大半，不用等到月圆之夜，他便可坐收渔利。”
话音未落，地面土层开始微微震颤，一块块腐朽的碎骨从泥土中钻出来。
空洞的眼窝燃起墨绿色鬼火，密密麻麻的骨尸缓缓站直身躯，将整条山道围堵得水泄不通。
骨尸们发出空洞低沉的嘶吼，一步步朝着众人逼近。
司机坐在车内，死死锁住车门，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隔着车窗惊恐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白骨。
“好大的手笔，为了拦住我们，不惜唤醒整片乱葬岗的枯骨。”杨老头一声低喝，古剑再次出鞘，青芒流转，“昀之，守住两侧，不要让骨尸靠近车辆，护住玉牌。”
“明白。”陆昀之应声上前，铜钱剑横在身前。
但凡有骨尸扑上前来，铜钱剑光一闪，沾到阳气道纹的白骨瞬间寸寸碎裂。
杨老头足尖点地，身形掠入骨尸群中央，古剑纵横劈斩，青色剑气席卷四方。同时口中默念镇坟安魂咒，一道道符印凭空凝成，落在地面，压制地底持续翻涌的怨气。
无数白骨不断碎裂，可地底源源不断还有新的枯骨破土而出，仿佛永无止境。
玉牌之中，疏檐静静感知外界战局，心底焦急，思索片刻，主动调动自身魂体本源，一缕温和纯净的灵息顺着玉壁缓缓向外溢出，悄悄汇入陆昀之的纯阳气息之中。
得到这一缕灵息加持，陆昀之周身屏障瞬间稳固不少，铜钱剑的光芒愈发炽盛。
陆昀之立刻察觉到气息变化，“疏檐，不要强行调动本源，太过损耗自身！”
“我没事，能帮一点是一点。”疏檐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疲惫，“不能一直只靠你们保护我。”
杨老头一边斩杀涌来的骨尸，敏锐察觉到这股纯净灵韵，立刻出声劝阻：“小鬼听话，收敛灵息！你肉身根基尚未稳固，强行耗损本源，月圆之日极易被玄尘锁定灵脉。这里有我们，无需你冒险。”
疏檐迟疑片刻，只能缓缓收回散出的灵息，安静蛰伏在玉牌之内。
持续半个时辰的缠斗，山道上堆积厚厚一层白骨碎末。
地底翻涌的怨气在杨老头连环咒印压制下，渐渐衰弱，破土而出的骨尸越来越少，最终再也没有新的枯骨爬出来。
林间瘴气缓缓变淡，沉沉压抑的天色重新透出微光。
杨老头收剑喘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长久催动术法，哪怕是他，灵力也消耗巨大。
“总算暂时破了困灵阵。”他抬手擦去额间薄汗，看向陆昀之，“我们要尽快赶往749。”
陆昀之快步走到杨老头身侧，“外公，灵力耗损严重，先调息片刻再上路。”
杨老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瓶瓶特制凝神丹药，倒出两粒入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四周连绵起伏的山林，“玄尘步步设防，一路接连布下红白双煞、乱葬岗困灵阵，摆明了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我们。再继续耽搁下去，恐怕会出大变故。”
几人短暂休整完毕，重新登上轿车。
司机双手攥紧方向盘，迟迟不敢发动车辆，“陆总……刚才那些白骨……我们真的还往前走吗？”
他就是一个为一日三餐奔波的穷苦人家，真的怕了刚才那画面。
陆昀之道：“放心，阵法已经破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阴邪阻拦。专心开车，尽快抵达749驻点。”
语气顿了顿，他道：“加你三倍人工。”
司机咬了咬牙，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再度平稳向前行驶。
山道两侧林木安静，没有再出现异动。
杨老头靠着座椅闭目调息，一边梳理耗损的灵力，一边低声分析局势：“玄尘始终没有亲自现身，一直依靠阵法、阴煞偷袭阻拦，足以说明一件事。他本体离不开顾家老宅的阵眼。一旦离开，维持纳魂金丹阵的怨气供给就会中断。”
陆昀之眸光一动：“也就是说，月圆之前，玄尘只能远程布局，无法亲自出手抓捕疏檐？”
“大致如此，但不能掉以轻心。”杨老头缓缓睁开双眼，“他能远程操控阴煞，自然也能布置远距离锁魂咒。疏檐灵息特殊，只要咒文锁定气息，哪怕隔着数十里，仍然会受到重创。”
阴玉牌内的疏檐闻言，下意识收敛所有外泄的灵息，安安静静蜷缩在玉心之中。
轿车一路疾驰，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远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低调朴素的灰白建筑群。
没有高耸牌匾，没有醒目标识，四周布下隐匿阵法，寻常路人只会以为是山林里的科研工作站——这里正是749局云城驻点。
车辆抵达大门，门口值守人员上前核验身份。
看清杨老头的样貌，值守队员立刻站直身子，“杨道长，等候您多时了，内部会议室已经准备妥当。”
车门打开，两人依次下车。
一行人顺着石板步道走入主楼，长廊光线柔和，墙壁内嵌着隔绝阴阳煞气的符文。
会议室宽敞简洁，长桌两侧坐着数名身着深色制服的749调查员。
为首一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起身迎上，正是驻点负责人周寰。
“杨道长，陆先生。”周寰伸手示意两人落座，“我们已经收到你提前传来的消息。”
…………
“可行。”周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缕关键灵体在什么地方？玄尘一切布局都是为了他，后续行动，他的安全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