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吃过早饭，阳光正好，澄澈的天光铺满整片庭院。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铁艺大门外，后备箱里整齐摆放着杨老头备好的香烛、素帛、纸钱，两束素雅的白菊静静躺在礼盒之中，花瓣莹白，沾着淡淡的露水。
杨老头并不打算一同前往墓园，他还要留在云城，处理749局遗留的收尾工作。
“我就不跟着去墓园凑热闹了。”杨老头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疏檐身上，“墓园阴气偏重，虽然你肉身已经凝实，又有749局备案加持，依旧要多加当心。这块护身符你贴身收好，若是察觉到阴气侵体，立刻催动符纸。”
说着，他取出一张泛着淡淡青芒的黄符，递到疏檐手中。
疏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内侧口袋，认真颔首：“我记住了，外公。”
“祭拜完若是时间充裕，可以在城郊山间四处走走，不必急着赶回来。”杨老头又看向陆昀之，眼底带着几分揶揄，“好好陪陪孩子，别三句不离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
陆昀之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伸手替疏檐拉开车门。
疏檐弯腰坐进后座，陆昀之随即坐进驾驶位，引擎轻响，轿车缓缓驶离临江别墅。
车窗外，街景缓缓向后倒退，春日的草木抽生出鲜嫩的新绿，行道树的枝叶繁茂，暖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车厢，携着街边花草淡淡的清香。
疏檐侧头望着窗外流动的人间烟火，神色安静柔和。
“在想什么？”陆昀之目视前方路况，余光瞥见他神色怅然，轻声开口。
疏檐缓缓回神，脸上挂着浅笑：“我再想祭拜青柠小姐的时候，要说些什么好。”
陆昀之放缓车速，声音温厚：“都可以，你想说的都可以说。我想你的青柠小姐应该会很喜欢你说的琐碎事儿。”
墓园坐落在云城城郊的青山脚下，环境清幽，松柏苍翠。
顾晏礼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将青柠与顾晏临的墓碑修葺一新。
两座石碑紧紧相依，碑面打磨得平整光洁，刻着二人的名讳。
碑前的杂草尽数清理干净，泥土翻新，还栽种了几丛素净的兰草。
轿车停在墓园入口，二人拎着祭品缓步走入。
山间清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是故人低声的应答。
疏檐走到两座墓碑之前，脚步缓缓停下，目光落在石碑上的名字，鼻尖微微发酸。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
“小姐，九少爷，我来看你们了。”疏檐的声音轻轻响起，“这么多年了，你们在下面过得好吗？”
陆昀之在一旁默默将白菊拆开，分别摆放在两座墓碑之前，又将香烛点燃，淡淡的香火烟气缓缓升腾，消散在山间清风里。
疏檐一张张将素帛、纸钱轻轻焚烧，跳动的火光映亮他澄澈的眼眸。
“小姐，你的污名洗干净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指着你的名字，编造那些不堪的流言。”
“小姐，听说人死后下了阴曹地府是可以去投胎了。要是还没轮到你去投胎，我就烧多多的纸钱给你，让你在下面当大老板、大富豪，让你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
火苗卷着黄纸，化作细碎的灰烬，随风悠悠飘向远处山林。
疏檐伫立在碑前，低声诉说着这些年发生的种种。
山间的风温柔漫过，兰草的叶片轻轻摇晃。
陆昀之没有上前打扰，安静站在不远处的松柏树下，把空间留给疏檐。
许久，疏檐才缓缓闭上嘴，深深对着两座墓碑躬身三拜。眼眶微红，心绪却不再是往日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都说完了？”陆昀之缓步走上前来，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
疏檐接过擦了擦眼角，轻轻点头，“嗯，都说完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我们可以在附近走走。”陆昀之抬眼望向墓园后方连绵的青山，“山上春景不错。”
疏檐应下，两人并肩沿着山间青石步道慢慢前行。
漫山遍野开着细碎的野花，鸟鸣声声，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陆总，”疏檐一边走，一边轻声开口，“之前我总想着，我欠你的太多，要一辈子做你的仆人，伺候你，伺候你的妻儿老小。”
陆昀之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他。
春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疏檐的脸颊，少年眉眼干净柔和。
“经过这么多事，我慢慢想明白了外公说的话。”疏檐垂着眼，指尖轻轻捻起路边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报恩不一定非要做仆人。我也想要好好活着，去吃人间百味，去看山川湖海。只是……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
他抬起眼眸，浅色的瞳孔盛满天光，带着一点忐忑，一点小心翼翼：“我能不能，不做你的仆人，就做陪在你身边的人？和你一起去江南，去看长城，去等极光。不用回报什么，只是单纯陪着你。”
陆昀之望着他，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涟漪。
这些日子以来，少年的感激、敬畏、依赖，一点点蜕变成更为柔软的情愫，跨越阴阳，熬过生死劫难，终于破土而出。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疏檐握着野花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触，真切而安稳。
“这正是我想要的。”陆昀之的声音低沉柔和，混着山间徐徐的风声，“我从来不要你的报答，不要你的侍奉。我想要的，就是你好好活着，陪在我的身边。”
疏檐的耳尖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手中那朵小白花，被他悄悄攥紧。
山间春风拂过，漫山花草轻轻摇曳。
二人没有再多言语，就这样手牵着手，顺着蜿蜒的山道，慢慢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逛完山间，夕阳已经斜斜垂落，天边晕开大片温柔的橘红色晚霞。
回到墓园门口，准备驱车返程，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顾晏礼一身素色长衫，静静立在松柏之下，手里提着一篮新鲜的果供。
他应当也是刚刚祭拜完顾晏临与青柠，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纠结，多了几分坦荡平静。
看见走来的二人，顾晏礼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疏檐，陆先生。”
“顾先生。”疏檐轻声回应。
“今日过来，一来是祭拜九弟与青柠姑娘，二来，也是想和你们道一声谢。”顾晏礼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若不是你们，三十年的真相，会永远埋进黄土。顾家亏欠的，总算有机会一点点偿还。”
“不必谢我们，该被感谢的是真相本身。”陆昀之淡淡说道。
顾晏礼轻轻叹息：“顾氏经过这一轮动荡，剥离了顾晏旻留下的烂摊子，往后会踏踏实实经营，不再重蹈旧日覆辙。我已经正式辞去集团核心职务，往后把舞台交给后辈，我会守着顾家老宅，守着这些旧人。”
他转头看向疏檐，目光诚恳：“往后若是有空，欢迎常来墓园看看。九弟和青柠，定然也盼着能再见到你。”
“我会的。”疏檐点头应道。
简单寒暄几句，夕阳渐渐沉落，天色缓缓转暗。
顾晏礼拱手作别，转身走向墓园内部。
二人坐回轿车，踏上返回临江别墅的归途。
车厢里安安静静，晚霞的霞光透过车窗，把两个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车窗玻璃上。
回到别墅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客厅灯火通明。
杨老头正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外卖的夜宵，烤串、糖水满满当当，显然是特意等他们回来。
“回来了？祭拜的还顺利？”杨老头抬眼望过来。
“很顺利。”疏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脱下外套，坐到沙发边上。
“那就好。”杨老头把糖水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两人交握过的手上扫了一圈，眼底露出了然的笑，慢悠悠开口，“陆氏的海外行程已经敲定，处理完国内最后的事务，随时可以动身远行。第一站江南水乡，之后北上看长城，最后远赴挪威等候极光。”
疏檐听到“极光”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从前只听陆昀之描述过那片极北的天光，如今终于要真正奔赴而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杨老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茶几上拿起一份纸质文件，递到疏檐手中。
纸张之上印着749局专属暗纹，正是那份特殊灵体帮扶对象的备案回执。
“你的备案回执，正式生效。从今往后，你在世间行走，受749局规则庇护，拥有合法的身份。”
疏檐双手接过薄薄的纸张，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眼眶又一次发热。
“好了好了，不许哭。”杨老头摆了摆手，把烤串塞到他手里，“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该开开心心吃吃喝喝。”
夜色温柔，客厅暖灯融融，夜宵的香气漫溢满屋。
吃过夜宵，夜色已深。
庭院的晚风轻轻吹动树叶，远处城市万家灯火绵延成片。
疏檐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璀璨的星光，陆昀之缓步走到他的身侧，并肩而立。
“真的要出发去很远的地方了。”疏檐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期待。
“嗯。”陆昀之侧头看向他，目光温柔，“往后山河万里，人间风月，我都会陪你一一看过。”
疏檐转过头，望向身侧的男人，眼底盛着星光，浅浅扬起唇角。
漫长的黑夜已然落幕，属于他们的，是无边无际、滚烫鲜活的人间来日。
正文到这就完结，下面是番外或者修文，有兴趣可以从头往后看，没兴趣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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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