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血浆迸溅！
烫眼的猩红色撞入莫尽欢眼眸，墙壁遽然翻转，周围景物如同收卷画轴一般，缩成扭曲的长条状，晃得莫尽欢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熟悉的房子。
脚下哪里还有邬瞳雪，他踩着大理石地板，斜阳倾泻，身后拖着一截自己的影子。
但紧接着，有另一道影子从侧后方突入，将他的影子纳入。
莫尽欢回头，看到了端着托盘的邬瞳雪。
邬瞳雪靴底下踩着自己的影子，笑意盈盈地看他，一对黑瞳仁弯起来。
莫尽欢没注意过邬瞳雪是否有影子，然而对他丑陋的全白眼瞳却印象深刻。
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
“阿欢，欢迎回家，来吃点东西吧。”
莫尽欢无动于衷，邬瞳雪把熟悉的瓷碗端起，朝莫尽欢靠近，“饿坏了吧？让我们来一边用餐，一边欣赏你第一部电影获得的成果吧。”
莫尽欢对瓷碗里的舌头耿耿于怀，劈手夺过瓷碗，反手摔到邬瞳雪脸上！
邬瞳雪笑吟吟地侧身躲开，瓷碗撞在茶几粉碎，里面的燕窝散了出来。他惋惜道：“阿欢，这可是我从你收藏室里拿出来的，你不喜欢吗？”
莫尽欢脸色凝滞，片刻后转身冲进收藏室。他越过陈列的古玩件件价值连城的展柜，越过有价无市的名贵字画，在梳妆台前驻足。
他打开梳妆台抽屉，珍藏在内的燕窝罐空空如也。
邬瞳雪的头颅从天花板吊下：“这罐燕窝快过期了，我好心拿来做给阿欢吃，阿欢为何不领情？”
“……”莫尽欢扯住他的头发，从牙关里挤出质问，“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噢，别生气，虽然阿欢生气的样子也很漂亮。”邬瞳雪从衣襟里拿出手机，手机电量满格，此时屏幕里跳动着一个未接电话。
邬瞳雪说：“你不妨听个电话高兴高兴？”
又是挖空了他的燕窝，又是找出他手机帮他充电，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
莫尽欢咬着腮帮子发出一声“啧”，看见来电显示人是唐鹄。
他的经纪人。
“喂，尽欢啊，怎么给你打了这么多次电话都没接呢？是在休息吗？”唐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利落，问出口后他兴许意识到如今的口气不妥，音量降了个调，“不过也是，尽欢你拍戏辛苦了，影片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恭喜你。”
邬瞳雪两条腿堪比502胶水，牢牢粘在天花板上，只剩墨黑长发如拖把一般乱甩。
神经病。
莫尽欢腹诽一句，试探唐鹄：“你说的巨大成就是指什么？《血融骨髓》的受众有这么多吗？”
“有！这回你演得好！”莫尽欢难得在唐鹄的狗嘴里见到了象牙，唐鹄不吝褒奖，“摄制组用心了，后期环境氛围渲染得特别好，还有尽欢你的表现，把人物的利己面和阴暗面演绎得淋漓尽致！特别是你来回骗人那一段，戏中戏，一下就把人代入进去了！”
真稀奇。莫尽欢心说，第一次听唐鹄对他使糖衣炮弹，稀奇得有点恶心。
“我给你打电话是通知你，下午2点到金华影院参加路演，我会派专车提早来接你，我请了个化妆师给你化个妆，西装也准备好了，你人到就行。”
莫尽欢对自己电影火了这事还没有实质性感受，直到看到各平台粉丝量以窜火箭的速度攀升了百来万，见到微博热搜挂着他与电影的词条，见到从不联络的同事私信他发恭喜。
置顶联系人冒出一个红点。
妈：[晚上回家吃饭]
莫尽欢手指不可抑制地颤动，他抿着唇，半晌敲字：[好]
“听高兴了吗？”邬瞳雪从天花板跃下，“现在，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阿欢，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内容吗？”
——你只需要每晚心甘情愿地与我同床而眠，我就可以让你拥有爆片。
莫尽欢当然记得。
粗略一听是他赚翻了，回过味来就会觉得膈应。
不仅同床而眠，还要心甘情愿。
两个男的躺一块能怎么情愿？
现在是中午12点，离路演还有段时间，莫尽欢脱掉皮鞋，进房间揽了几件换洗衣服，径直走进浴室：“我下午有个路演，今晚不一定回来。”
“这不冲突。”邬瞳雪的脸贴到浴室门上，眼珠子旋转一圈，搜索浴室里的身影，“无论阿欢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一直，一直……”
莫尽欢猛地关掉花洒！
又是这句话。
他忽觉耳鸣，扭身对上邬瞳雪受门挤压略显凸出的眼珠子时，更是一阵恶寒。
莫尽欢迅速穿上衣服，提前出门。
邬瞳雪好歹有点用处，帮他充好了电，现在手机电量充足。莫尽欢打了一辆车，在车上浏览起影片[血融骨髓]。
电影[血融骨髓]于三日前在各大影院上线，在无大范围营销宣传、无流量明星演绎的前提下，截至今日，票房累计突破2.5亿！
三天2.5亿是什么概念？这是只有国民大IP才能实现的数据！现在既不是春节档也不是暑期档，灵异片本身又是小众题材，相较观众喜闻乐见的题材受众窄了不少，出圈困难。而空降的[血融骨髓]能做到这个地步……
网上讨论得如火如荼，铺天盖地的影评皆是认可。
——震惊国产片的尺度能开到这么大……血融骨髓的剧本6啊，我原本以为是老套的兄弟煽情环节，没想到主角直接把鬼弟弟整死了
——开始以为全片只有弟弟一只鬼，后来又加了个楚江，再加了个山妖婆……现在我认为，福利院那帮小孩才是真的鬼！只有他们是性本恶的鬼！按照以前的套路我还以为又是老师做器官交易害死孩子，孩子才变成的鬼，没想到全是老师们的无妄之灾，可怜的老师
——《三字经》点题了，主角和那帮孩子就是性本恶啊
——主角演技真好，有疯批那味了，主角是叫莫尽欢吧？居然是用本名？
——莫尽欢你终于火了
——我觉得楚江跟莫尽欢好像有点暧昧，所以我以为莫尽欢遇到危险的时候来救他的是楚江，没想到是弟弟！心疼小无忧，一直被哥哥骗，最后录音的内容太好哭了
——我觉得主角全程不洗白、一条路走到黑的设定是最带感的！好几次以为他良心发现不舍得挖弟弟的心脏了，没想到只是演戏骗他的，心肝太黑了，演员演技太好，我都跟着生气了
——没人觉得楚江这个角色也挺带感的吗？将人性的复杂矛盾展现得彻底，他一方面对少时好友有执念，想跟他永远在一起；一方面又舍不得福利院的老师和孩子，想留在福利院永远守护他们。恰恰就是这种矛盾，才会容易被他最爱的阿欢利用，他发现了这种利用，秉持着对阿欢的爱一味纵容，好品！
——我觉得最牛的是渲染紧张氛围的BGM和特效！把皮剥下来这场景也太真实了吧？还有山妖婆的出场，看得我san值狂掉！雅伽变成楚江死拽主角手那段能成为我阴影了
——鬼分好鬼也分恶鬼，人分好人也分恶人，福利院那帮小朋友即使变成鬼也是恶鬼，而老师这样的好人变成鬼依然是好鬼，再看看主角，从始至终都是恶人！人设一点都不带崩的！
当然，好评如潮的同时，也夹杂了许多恶意的声音。
——国家政策宽松了吗？这种毁三观的剧情也拍得出来？
——我家孩子从电影院回来就一直念叨莫尽欢很酷，拿他当偶像，这部烂片把我家孩子教坏了！
——传播不良价值观，烂片一部
——我不理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大量番茄酱情节，再卖一下腐，然后搞点回忆杀的弱智电影吗？要我说，有这么多票房纯粹是现在的人都太闲，要么就是国产灵异片都太水，没它敢拍。主角看着还阴沉沉的，我不知道这部电影在传递什么东西？
——横空出世的电影能有这么多票房？主角是关系户吧？
莫尽欢面无表情地滑走影评，点开微信，群发“谢谢”给表达恭喜的同事。接着他点开朋友圈，兴意阑珊地扒拉了两下，见到眼熟的“小奸巨滑”。
正元道士发了条朋友圈宣传自己的“饮血铜镜”——
家中有邪祟，使用它是最正确的选择！详情私聊，价格可谈，童叟无欺哦。
小奸巨滑。
莫尽欢气笑。
万把块的镜子抵不过邬瞳雪一脚，就这质量还敢到他眼皮底下晃？
莫尽欢私信正元：[你的铜镜还有货吗？]
正元道长以为来了大单，秒回：[有！是老客户啊？是不是觉得效果很棒啊？这次要几面？]
[你有几面我要几面]
坑蒙拐骗：[和莫先生交易就是爽快！行，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玩意成本价一万，念在莫先生是老客户的份上，我就收你个成本价怎么样？]
坑蒙拐骗：[不过莫先生，你要这么多镜子做什么？]
莫尽欢冷冷敲字：[摧毁]
正元道长大骇，忙拨来语音，接通后大叫：“莫先生，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是你遇到麻烦了，”莫尽欢言辞犀利、语调冰冷，“卖假货给我，不怕我把你的招牌砸了吗？”
正元似乎有些心虚，他默了一阵，再出声时沉稳了些：“莫先生，我以我的职业素养担保，饮血铜镜绝非假货，它的作用需要牛眼泪或是人血激发，是不是你放的血不够多？”
莫尽欢：“我是要割喉放的血才够用是吗？”
“我不是质疑您不舍得放血的意思，”正元从容顺毛，“也有可能是这邪祟太狡猾、鬼气太重了，我记得他的装扮不是古代人吗？他活了太多年，鬼气不容小觑。这样吧，我来您家一趟，免费帮您驱鬼！”
莫尽欢嗤笑，威胁之意尽显；“你办事要是再不靠谱，这行就没有正元道长了。”
莫尽欢把时间约在了晚上9点，他知道他不可能在母亲家过夜。
人生中第一场路演进展得很顺利，顺利得莫尽欢如梦似幻，偶尔恍惚这是不是一场梦境。
路演嘉宾只有他一人，没有莫无忧，没有楚江，更没有山妖婆。
他一人站在荧幕中央，四面八方环绕的都是掌声鲜花，排山倒海呼唤的都是他莫尽欢，他接过话筒采访，耀眼瞩目。
不过还要归咎于演员本身籍籍无名的原因，莫尽欢在[血融骨髓]的片酬只有14万，这数目连他家古董的一块碎片都买不着。
钱少莫尽欢不在乎，剧组、包括经纪公司对他的态度180度大转变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名气，是声望，是林立都市的高楼大厦里挂着属于他的广告牌，是能站在行业最顶端俯瞰新人，是站稳脚跟，是成名。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他所在乎的——
那就是母亲能接纳他的职业。
可惜不能。
当母子二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凝重时，莫尽欢就知道不能。
陆青璃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杯茶，却又不品，餐桌摆满各色佳肴，她也不动筷，用眼尾淡淡地瞟着莫尽欢。
莫尽欢喉咙一紧，还是开口：“妈，我的电影……你看了吗？”
“最近火得沸沸扬扬的，我怎么会没看呢？”陆青璃终于给了莫尽欢一个正眼，“你的演技有进步，电影搭的场景和以往有所不同，还不错。”
莫尽欢紧绷的心脏稍微放松，“那您现在觉得，我做电影是错……”
陆青璃蓦然打断：“吹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个戏子，你认为这个行业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吗？”
莫尽欢一哽。
陆青璃摇晃茶杯，“我们家都是学医的，我当初让你子承父业没什么不对吧？好，你因为热爱去考电影学院，去做演员，结果一连六年没有任何起色，没人敬你、尊你，没人看得起你。”
莫尽欢双手垂到大腿两侧，无意识攥紧裤脚，“妈，这条路没有办法一蹴而就，我也没有一炮而红的本事，可我脚踏实地，一步步提升自己，今天不也有所成就吗？”
陆青璃轻笑，眼眸透出自上而下的轻蔑和傲慢：“你以为拍一部鬼片，有比较多的人跑去看就是成就了？好，我们不说遥远的，就往最实际的说，你赚到钱了吗？”
“这么多年来是谁接济你的？你玩拍卖的钱是打哪来的？你住最繁华的地段、你维持生活质量所需要的钱哪一笔不是从我给你的卡上划的？”
“区区一部电影就让你沾沾自喜，这就满足了？”
“妈，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训斥我吗？”莫尽欢胸腔剧烈起伏，一抹厌恨在眸中稍纵即逝，“既然来来回回都是翻旧账，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您的卡我也不会再使用。”
他站起身要走，身后传来陶瓷破碎的声响，他回身，陆青璃还端端地坐在餐桌前，装着茶水的陶瓷杯碎了一地。
莫尽欢下意识蹲下身捡，一片一片揣进掌心。
陆青璃面朝着他弯下腰：“我是不是教过你，掉到地上的东西不要捡？”
莫尽欢的手顿住。
陆青璃握住他的手，手指揪开他的手指，将碎片挖出来，扔掉。她的动作矜贵而优雅，连唇角都浸出几分笑意来，“碎就碎了，它的价值还不值得你亲自动手收拾，门外不是有佣人吗？”
“你记住了，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蹲下身子，”陆青璃拉他起身，像是恢复到了慈母形象，热切地牵起儿子的手，“我给你的燕窝吃完了吗？吃完了的话，今晚你走前再带几罐吧。”
晚上，莫尽欢准点与正元道长汇合。
少年依然披着那件紫色斗篷，斗篷里鼓鼓囊囊，单靠他的身材撑不起来，莫尽欢猜测里面全是捉鬼的法宝。
“我再交代一次，你只需要制服他、胁迫他为我所用，绝不能伤他性命。”邬瞳雪于莫尽欢而言大有用处，一部电影还不够，他还不能让所有人认可。
正元道长点头应好，莫尽欢用钥匙开锁，正元这个急性子也不推，直接踹门闯入，少年人澄澈的眼瞳东瞥西瞧。
屋里没开灯，漆黑难辨轮廓，正元头向上仰，锁定了垂在天花板下的水晶吊灯。
“在这。”他屏住呼吸。
莫尽欢顺势打开灯，只见邬瞳雪宽大的衣袍罩住灯脚，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举止闲散。他仿佛把吊灯当成了吊床，稳稳当当地侧躺在吊灯上，垂眸向下俯瞰。
“阿欢，带老朋友回家，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
下一章就要兑现承诺了，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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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