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尽欢心跳错频，但很快调整过来，笑问：“楚哥，‘取走’是什么意思？这是无忧自愿赠予我的。虽然我很痛心，但不得不承认，小忧这种情况凶多吉少，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楚江仍是紧盯着他，半晌才笑：“活一个总比活两个好，小忧也总是怕我，私心来说，我更希望阿欢陪我生活呢。”
莫尽欢微松一口气：“我也是疑惑，他为什么会怕楚哥你？”
“可能是因为他见过我最无措、最丑陋的样子。”略微停顿，楚江说，“阿欢，小忧不是总说我是鬼吗？你也说，我的速度奇快，举止怪异，对不对？”
莫尽欢没应。
楚江也不恼，说：“那便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楚江赶在被火烧死前从窗户一跃而下，捡回了一条命。
——不，或许他已经死了。
楚江被烧得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双腿当场摔断，是爬着下山的。
他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只记得喉咙里的腥甜溢出鼻腔呛到自己，记得手脚起泡后泡又溃烂掉，再接着，失去意识。
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平躺在半山腰，身后抵着一棵通体全黑的歪脖子枯树。
枯树秃得只剩下七扭八歪的枝干，恰恰是这些粗细不一的枝干，如同针管般，插进了楚江的身体。
楚江虚弱地侧过头看，歪脖子树的枝干冒出妖冶的鲜红色，树根处凝聚出一滩血泊。
它在吸自己的血。
楚江本以为会自己血尽而亡，却不想身体随着被吸血越发轻盈，树干插入的血洞持续缩小，烧伤的皮肤奇异地复原。
几天后，树干从身体抽出，楚江以从前的形态“活”了过来。
说是活，但身体却产生了非人的变化。他的视力远超常人，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能看得清晰；他的脖子变得纤长，四肢、脖子可以像树干一样自由伸缩；他拥有了瞬移的速度；他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他的脸开始变得僵硬，正常微笑嘴角会不由自主地扩大。
他真的是人吗？
可他又实实在在地活在这片土地。孤独地活在这片土地。
他孤儿出身、举目无亲，最爱的阿欢不见踪影，疼爱自己的老师和弟弟妹妹们都被活活烧死，他孤独得认为自己不该活着。
因此，他萌生了个心思。
枯树能复活他，是不是也能复活老师他们？
楚江连夜奔波回山顶，留给他的只有怀安福利院熄火后的残垣断壁。
福利院坐落在荒山山顶，周围寸草不生，除了建筑没损害到任何东西。但也正因为山没着，地方又偏僻，福利院十几号人被活活烧死的事无人知晓，更别说找出尸体。
楚江只能跪在坍塌的废墟里，徒手一次次伸进水泥板下，掏出老师他们残存的肢体。有些被烧成灰了，有些被烧成黑炭，每人多少留有几个部位。
楚江将肢体拼凑出来，往怀里一兜，跑回歪脖子枯树旁，肢体平放在树底下。
奇迹发生了。
孩子们一一恢复原状，他们“复活”了。然而，受学生迫害而死的院长老师却如同受到诅咒，她们的躯体合三为一，组合成庞大又怪异的巫女形象。
巫女第一时间窜进山里，此后只在雷雨天现身。
帮助楚江重建福利院的是葛忧素。她是唯一幸免于火灾的社工，对于福利院被毁、院长遇难一事她表现得伤心自责，又搂着楚江喜极而泣，主动包揽重建福利院的人力和费用。
出于微妙的怀疑心理，楚江把孩子们藏了起来，没有告知她老师和孩子都活过来了。
福利院重新建成，招收了新的孩子，葛忧素时不时会过来帮忙，有回带了她的小儿子。
莫无忧那时候不姓莫，具体姓什么楚江也忘了，只记得这个男孩拥有粉雕玉琢的脸蛋，长得像瓷娃娃，只是唇色偏白，气色不好。
他多么活泼啊，嘴像抹了蜜一般甜软，楚江记得他抱着一个漂亮的玩偶，骄傲地说那是哥哥送给他的，还向工人们展示自己的手表，说里面有和哥哥的合照。
楚江瞟了一眼，看到了他的阿欢。
阿欢纵火后逃之夭夭，就是去了别人家，去给别人当哥哥吗？
一股扭曲的妒忌情绪从心底攀升，那股负面能量从眼里迸发而出，射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无辜孩子。他阴狠地问：“你们不同姓，阿欢怎么会是你的哥哥？”
男孩天真地望他：“他比我大，又对我好，就是哥哥呀。”
怨，恨。
阿欢，你忘记我了吗？你违背我们在一起的誓言了吗？你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成为新家人吗？
楚江在心里这么问，不知是问远在他乡的莫尽欢，还是在问苦守福利院的自己。
每在心里抛出一问，仿佛几日前插入他身体的树干又在他心脏没入几分，树干的锋利尖端顺着他心脏的脉络分割，割得他皮开肉绽。
到最后整颗心脏被刺穿，树干钻出躯体左右狂舞。
“啊！我的手表！”
莫无忧跌跪到地上，他的手表被楚江蓦然拉长的手扫到地上，他脸色发白，“你、你的手……”
他踉跄着爬起来，捡起手表跑了两步，身后的楚江脖子如同猛弹而出的弹簧，他双瞳发白，头颅伸到莫无忧面前挡住，眼珠子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我让你走了？”
“不要！楚江哥哥！”男孩见四周没有人，急得小脸皱巴。
楚江露出了一个嘴唇向上翻的狰狞大笑，莫无忧吓得晕了过去。
等到万籁俱寂，楚江这才找回理智，脖子缩回去恢复原样。
他弯腰捡起莫无忧掉落在地的手表，拇指摩挲表盖阿欢的笑颜，接着面无表情地包进掌心，攥紧，碾碎。
唇角的弧度还在向上拉扯，转眸眺望山下，嗓音凄冷幽怨：“阿欢，我会找到你，一直，一直……”
阿欢，你不需要新的家人。
雅伽这帮孩子继复活后表现得很正常，楚江把他们藏山里藏了太久，怕孩子们缺乏安全感，找了个时间接他们回福利院。
彼时福利院已经招收了六个孩子，意外的是他们相处融洽，雅伽和塔沙作为大孩子代表带头示好，这帮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快打成一片。
转折发生在凌晨，楚江照例查寝，观察孩子们是否睡着，帮他们掖掖被子。
却听到孩子宿舍传出咀嚼声和低低的抽泣声。
他赶忙推开房门，里面的血腥场景令他终生难忘。
新招收的两位大孩子被数十条红领巾打结而成的长条扼住脖子，吊死在床架子上。
而以雅伽为首的这帮孩子，群狼一般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撕咬他们的血肉。
其他四位幸存的孩子则躲在床底下，捂住口鼻，发出低低的呜咽。
雅伽他们像是将楚江从记忆里剔除，丧心病狂地朝楚江扑来，龇牙咧嘴地发动扑咬。
好在楚江也不正常，他自由拉伸手臂，轻松制住个头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孩。
就在这时，屋外雷雨大作，老师现身了。
起初是脚踩在积水上的哒哒声，然后是地板的震颤，在屋子里的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颗硕大头颅破门而入！
那晚是楚江的噩梦，他见老师如同叼鸡崽的老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一个。他见孩子的两条小腿从老师的下巴滑下胡乱踢蹬，很快老师仰头一甩，孩子滑进了口腔。
老师只吃了雅伽这帮孩子，剩下四位瑟瑟发抖的孩子毫发无伤。接着老师的躯体在原地消失，楚江追出去追踪足印，一路追到天台。
天台建有一个小房间，那是曾经的社工宿舍，为了悼念她们，葛忧素提议保留了这间宿舍。
天一早楚江安抚好剩下的孩子，将他们送出福利院，回到福利院门口，正好见到雅伽一行人站作一排，在门口迎接他。
他们没有真正死亡，也没有受伤，甚至对昨夜发生的惨剧没有印象，又变回活泼乖巧的模样。
接二连三的灵异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楚江不得不正视自己和孩子非人的变化，花重金找到民间算卦的阴阳师，恳请他帮忙。
阴阳师一眼瞧出他的异样，直言道：“据我所知，你死于两个月前，死因是头磕到地板，摔死。你——包括你口中复活了的老师和孩子，你们都彻彻底底地死了。”
楚江问：“大师，为何我有记忆、有思想？”
阴阳师道：“因为你含冤而死，执念太深。你的灵魂被困在了人间，除非执念化解，否则不入轮回，会一直以这副不人不鬼的躯体在人世间游荡。”
“我的老师他们呢？”
阴阳师沉重道：“同样的，他们也是遭小人陷害，含冤而死，冤魂漂泊不去。要么用生前他们的死法再杀死他们，要么杀死迫害他们的人化解仇怨，否则不得解脱啊，唉。”
他说与楚江有缘，为楚江指引正道，赠予他一袋镇定符。
楚江烧符纸的地方就在那棵帮助他们起死回生的歪脖子树前，可烧了不到一周，歪脖子树越缩越小，到最后变成了一块岩石。
楚江靠镇定符维持了福利院一段时间的平静。
葛忧素仍然会过来帮忙，为了不招致她的疑心，楚江又招收了一些孩子。葛忧素也是在某次留宿的雷雨天，看到了化成巫婆的老师。
楚江依稀记得那天有个孩子撒谎害另一位孩子受罚，于是老师出现了。
她的长胳膊捅破门板伸入，当着葛忧素的面掏走小孩，把葛忧素吓得不轻，当晚梦魇不断，甚至造成了心理阴影。
楚江只好谎称那是她的幻觉，自己从未看见过体型巨大的巫婆。
这话葛忧素相不相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数日后，葛忧素编出了一个老巫婆隔着门板掏小孩的故事，并取名为“山妖婆”。
葛忧素车祸身亡后，楚江为隐瞒福利院孩子的特殊，也为给自己找人手分担，招了几个履历干净的社工。
却不想，四个社工只活了两个。
“我猜小忧怕我就是因为这个吧，”楚江始终用轻松的语调讲述，他的头越来越偏，一双狭长眼眸像是长在了肩膀，一错不错地盯着莫尽欢，“我啊，年少冲动，没控制好脾气，吓着他了。”
“阿欢呢？有被我吓到吗？”
莫尽欢刻意回避他的目光，着实听得心惊肉跳。不是惊楚江就是他所猜想的鬼，惊的是他对故友的占有欲，恐的是他说的话。
莫尽欢竭力挤出一个笑：“楚哥，你刚才说的，将无忧吓晕后，你说了什么话？”
楚江笑容咧大，视线下移，眼珠子黏到莫尽欢脖子上：“我说啊，阿欢，我会找到你，一直，一直……”
嗓音不自觉由轻松转向凄怨，甚至与梦中邬瞳雪的声音重叠！
恍惚间，莫尽欢的余光看到楚江——不，是邬瞳雪的脖子在伸长！
“吱——！”
莫尽欢猛地踩下刹车。
后排小冉的脑袋从苏姐肩膀颠出来，迷迷瞪瞪地问：“到了吗？”
“到了。”莫尽欢深吸一口气，通过后视镜朝她微笑，“苏姐，小冉，你们可以下车了。”
说完，莫尽欢这才敢侧头看楚江。楚江的脖子还是一样比正常人长，长得视觉上看有些驼背。
他托腮笑：“阿欢害怕我，真叫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