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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生

咚——!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莫尽欢脑袋宕机了一瞬,再反应过来时他跌进了一张充气垫,身体惯性弹了两下。

“阿欢,你衣服都烧焦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惜小忧他……”雨丝飘进眼睛,视线里如同蒙上一层雾,莫尽享挤开眼皮端详了好一阵,才瞧清楚江关切的脸。

“尽欢,你弟弟被抓住了,我们没有办法救他。现在这里快塌了,我们赶紧撤离吧。”

这是苏姐的声音,她和小冉一人用胳膊枕着海绵垫一角,小冉说:“楚院刚才和警方通过电话了,救援马上就到,至于小忧……”

莫尽欢由楚江搀扶起身,侧头一看,轮到莫无忧的脖子和腰身被擒住,山妖婆的长舌头也牢牢卷住他的大腿,他们被罩进火海,成了字面意义火柴人。

怎么可以。

他不允许。

莫尽欢突然挣脱楚江的手,忍着脚伤,一瘸一拐地奔回火场。

“阿欢!别去!福利院马上要塌了!跟我走好吗?”楚江急忙从身后抓住莫尽欢,小冉也哽咽着劝:“尽欢,我们等消防来好吗?小忧也不想看到你冲进去的……”

“那是我弟弟!”莫尽欢失去理智般,哑声冲几人吼了一句,粗暴地推开楚江,不可阻挠地走进被烧得不成形状的一楼。

“不听劝的家伙!”小冉在背后急得直跺脚,“现场表演葫芦娃救爷爷吗?”

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莫尽欢的身形,他的脸皮不可抑制地抖动。他捂紧口鼻,陷进火里的肌肤大概是痛过太多次产生抗体,一时之间没有知觉。

被火烧断的楼梯扶手砸在台阶上,无论是火势还是浓烟都阻碍了视线,莫尽欢凭直觉踏上了台阶。

楚江没想到莫尽欢如此疼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原地看了半秒,当机立断脱下外套,跑去庭院外的水井前,外套抛下,捞起。

水是温热的,凑合能用。

他快步追莫尽欢的步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系列送死操作的小冉搓了下脸,又急又气:“啊啊啊苏姐!你看他们!这俩是好兄弟手牵手一起奔赴黄泉吗?到底会不会等救援啊?”

莫尽欢走到二楼时,一件湿漉漉的外套从头顶将他裹住,楚江颀长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他们没有办法说话,也无法透过火光看清对方眼里的意思,莫尽欢能感觉到的只有愈渐拢紧的外套。

莫尽欢神情冰冷。

有瞬移的招数不用,偏要装模作样地陪他进火场救人,伪君子一个。

大火烧裂地板,三楼阳台的地板即将坍塌,通向阳台的门板掉落下来横在阳台前。楚江顿住脚步,又侧头看了下莫尽欢,似在权衡。

莫尽欢全身都被烧成了黑炭色,热汗蒸发变干,死死黏在皮肉上。现在不是麻木,经火焰灼烧的痛感刺激神经,莫尽欢用力吞咽喉咙,徒手抓住门板!

楚江见状捏紧他的后颈,正要带他向后撤,莫尽欢忍痛扒开了门板!

外套滑落。

莫无忧仿佛被钉死在火海里,身后缠缚住他的山妖婆就是不断从他身上汲取养分的根。接着他脸上的生机消失殆尽,莫无忧奄奄一息。

送予他新生的是哥哥的气息。

“咚——!”

莫尽欢助跑而进,双手推上莫无忧的胸膛,脑袋跟着一撞!

两人连带着山妖婆,一起下坠。

充气垫早已准备就绪,打好井水的小冉也蓄势待发。当他们重重砸在垫子上时,莫尽欢拥着莫无忧一边打滚摩擦,一边被小冉在后头追着泼水。

小姑娘倒水哗啦啦,眼泪也稀里哗啦:“小忧怎么闭眼了?是死了吗?尽欢,你说句话啊,你是不是也不行了?”

不怪小冉惊惶,莫无忧全身皮肤大面积烧伤,一条条烫伤疤纵横交错、蜿蜒而下,五官因脸皮塌毁变得狰狞丑陋,隐隐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男孩似乎失去了生命体征。

山妖婆犹如油尽灯枯的木枝,未熄的烈火蚕食残破身躯,畸形脚背狠狠翻向一边,通体焦黑。

她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嚎叫。

莫尽欢一脚将她蹬开,转而搂上莫无忧的脖子,低头埋入男孩粗糙的脖子,有水润的东西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

“无忧,哥哥错了。”莫尽欢弯着背,嗓音带着哭腔,“我做尽恶事,难为你替我担下罪名。从前,我拿你当累赘,我把你丢弃在下水道,我试过抛弃你不止一次。”

“可有时候人就是犯贱,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在你把我推下去时,等你真正要死在我面前时,哥哥才知道,”

“我错得彻底。”莫尽欢不需要得到男孩的回答,泪花弹在他下巴,莫尽欢剖白道,“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我就真心拿你当做弟弟,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你有白血病,我一边嫌弃你,一边又忍不住为你治病,即便确认自己有随时会发作的心脏病,我还是想先治好你。”

“所以我明白,刻进骨髓的爱抵过一万句嘴硬。”

小冉觉得自己像专业陪哭员,想到照料了许久的孩子们在福利院灰飞烟灭要哭,频繁被吓险些逝世要哭,现在看到兄弟二人误会解除的温馨场景还要哭。

她忍不住趴到苏姐肩膀,潸然泪下:“嗝,真是太感人了,让我想起了——啊!诈尸啦!”

是莫无忧抬手捧起了莫尽欢的脸。

“哥哥,好高兴听到你的心里话,原来我不是累赘,不是麻烦。好高兴哥哥想永远跟我在一起,可我活不成了。”

莫无忧的呼吸逐渐微弱,很艰难地挤开唇角,露出血肉翻飞的、丑陋的笑,“我想把心脏献给哥哥。哥哥,你用我的心脏活下去吧,这个世界很生动,你要带着我那一份好好看。”

“我怎么能要你的心脏?”莫尽欢灰头土脸,独一双桃花眼沾染泪意,仿佛受尽雨露滋润后芬芳醉人的桃花酿,浮出柔软又蛊惑的秋波,“无忧,别说傻话,你一定能撑住的,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我会撑住的,哥哥,我不会让心脏停跳。”莫无忧道。

莫尽欢看向莫无忧的手腕。男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换皮后稍粗的手腕经火焰焚烧后仿佛一掐能断,他顺势把脸埋入莫无忧的手腕,动了动肩膀,模拟难过得身体颤栗的模样。

一抹笑悄无声息地攀上唇畔。

不枉他亲临火场演出哥哥对弟弟的情真意切,不枉他疼痛了好一段路,莫无忧不仅吊着口气,还不需要他强行取出小鬼的心脏。

拥过莫无忧后,他身上的烧伤在慢慢恢复,这番专门演给两个人看的戏达成目的。

那么让他看看,另一个人的反应——

正巧楚江也在看他。进火场走了一遭的楚江同样狼狈,他应该是瞬移出来的,身上没有明显烧伤,只是蹭了一脸黑,胳膊上还搭着半干不干的外套。

楚江的眼睛炯亮锐利。

“小楚,”苏姐开口,“救援什么时候到?我们还要等多久?”

楚江这才从莫尽欢脸上移开目光,轻描淡写道:“不会有救援,我取消了。”

“什么意思?”小冉问,“楚院,我刚才还看到你打电话了,不是在向公安局报备具体情况吗?”

“是在报备。”楚江说,“报备给他们刚才的报警只是员工开的一场玩笑,我们这里很安全,让他们不用来了。”

“可我们就是需要救援啊!”小冉快要看不懂向来敬重的楚院长,她指向随时会被火烧塌的福利院,“彪哥、文哥,还有孩子们……单凭我们怎么处理这些事?”

楚江没有回应,这个嘴角总咧得夸张的男人难得以沉默来对抗质问。

莫尽欢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番,出声打断僵持的气氛:“我能理解楚哥的苦心。现在鬼怪都死干净了,我们空口无凭,外面的人怎么相信我们的遭遇?”

他将莫无忧平放在地,跛着脚向楚江走去,“而且,我猜测楚哥对福利院也有不舍吧?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比我们都长,福利院已经占据他人生中极重的分量,他不想让太多无关紧要的外人来打扰这片净土,我理解。”

楚江用黢黑的手背抹了把黢黑的脸,他垂下眼帘,情绪瞧不真切:“你们先走吧,送小忧进医院,开阿欢的车出去。”

“跟我们一起走吧,楚哥。”莫尽欢摸了摸领口——墨镜别得紧,没丢,但被烧得镜片和边框都蜷了起来,他将墨镜取下来递给楚江,“楚哥,对不起,你的生日礼物被我弄成这样,明年我给你补个更好的,好不好?”

楚江接过墨镜,指腹摩擦蜷曲的镜框,眼神闪烁,“没想到阿欢还记得。”

楚江档案的内容早被莫尽欢熟记于心,他用力点头:“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楚哥。你是我的第一个家人,我说过想把你接来一起住的,我不想食言。”

“楚哥你呢?你要做那个食言的人吗?”

楚江忽然蹲下身,将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罩到山妖婆的躯体上,另一只手握紧墨镜。

怕火是福利院鬼怪的共性,山妖婆相较其他小鬼燃烧的速度更慢。也更冷静,她没有扭动身躯垂死挣扎,也没有哭天喊地,只是发出细细的、悠长的呻吟,翻眼等待死亡。

一行人赶在天亮前驾车离开。

雷雨已经停歇,疾驰而去的小车碾过洼坑,迸溅的泥点子撞进火焰,须臾间融化成虚无。

福利院正在坍塌。

“尽欢,送我跟小冉到前面乡镇就行了,我们自己搭车回市区,你赶紧送你弟弟去医院,别耽误治疗,啊。”苏姐和小冉坐在小车后排,中间夹着个莫无忧,莫无忧身上持续散发出焦臭味,一路耷拉着脑袋。

小冉默念完张贴在座位后的爱心献血海报,附和道:“是啊,天快亮了,我跟苏姐等一等就能搭上中巴车,你们赶紧去医院。”

开车的是莫尽欢,两人一番话正合他意:“那就辛苦你们自己坐车了。”

“这说的什么话?尽欢,我们能逃生多亏有你的主意,我们还要感谢你。”小冉瞄了眼窗外,“距离乡镇还有多长时间呐?紧绷的神经放松后我就犯困,我先眯一会儿啊。”

“睡吧,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呢。”莫尽欢说。

也许是困意会传染,苏姐的脸偏向窗外,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路楚江都默不作声,直到后排三人都睡熟,他突兀地蹦出一句:“阿欢,我们听歌吧。”

莫尽欢拨弄音响。他对这个年代的音响设备不熟,捣鼓许久没找着音乐栏。楚江见状倾过身子,胳膊绕过莫尽欢探入,摁响设备。

“可喜可贺!在非法取髓一案中,主角之一的张家弟弟张奇睿脱离生命危险,重新振作面对新生活!”

音响里冒出来的新闻吓了两人一跳。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掺杂感情,古井无波的像在念稿子,哪怕是强调和感叹,也仅仅是拔高了声调,“此前他惨遭歹徒绑架,被剥皮、被取髓、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长达272天,身心都受到重创。”

“就在缺失大面积骨髓生命垂危之际,哥哥张国全挺身而出,捐献自身骨髓移植,如今手术圆满成功,兄弟二人的手足情深感人肺腑!”

“下面让我们转接采访张国全的朱——”

莫尽欢伸手关掉了新闻。

“想听音乐还给我们放则新闻,好没意思。我想我们不如聊会儿天,楚哥,你觉得呢?”

“好,聊天吧。”楚江点头同意,先抛了个问题,“小忧自愿捐献心脏给你,你们打算去医院动手术吗?”

这也是莫尽欢思虑的问题。他现在一是通缉犯,二解释不清莫无忧跟自己这一身的伤,去医院不就是自投罗网?

而他之所以费尽心思带楚江回来,看中的还是档案里描述的楚江毕业于医科大学。

莫尽欢说:“不去医院,至少不能去正规的,”话锋一转,“楚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学医?”

“因为阿欢啊。”楚江的心情似乎多云转晴,蹙紧的眉梢舒展开来,嘴角的笑容持续扩大,“阿欢以前身体不好,心脏还疼,我那时就决定要做一名医生。只可惜读书年龄太晚了,于是我的领养人供我读私立,跳级念的大学。”

“那你读的是什么专业?”

“临床医科。”

莫尽欢眸光一闪:“楚哥实习的时候主刀过吗?”

楚江低笑出声:“阿欢,实习期是不可能做主刀医生的,我只能在旁边观摩,递递工具,做助手。”

莫尽欢相信影片不可能无缘无故安排一个学医的角色,楚江是串联影片剧情的重要角色,他的能力绝对能在移植心脏上派上用场。

至于能力好坏与否,莫尽欢不在乎,横竖不能让他死在手术台上,只要莫无忧的心脏在他的胸腔跳动,影片就圆满结束了。

他开门见山:“楚哥,我跟无忧的心脏移植手术,由你来操刀吧。”

楚江讶然:“我毕业后从事的是志愿工作,手生了,不能够胜任。而且……”

他忽然敛去笑容,侧过头,定定地注视莫尽欢的右眼,语气转得有些冷冽,“你确定要取走小忧的心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