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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画舫

“我让人跟过去看看?”丙九忽地出声问她。

宋寒枝诧异地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还有其他人跟上来了?”

丙九:“暗子都会跟来。苍医师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宋寒枝几不可见地颔首:“那就让人跟过去,把位置摸出来。”

“苍医师!”前方魏拂鸣转过身,看她落在后面,便喊了她一声,招手示意她跟上去。

她笑着望过去一眼,加快脚步跟上。

一入画舫大堂,有侍女上前与陶正阳见礼,随即在前引路。

画舫中空,四面合围出垂直天井,在最顶层凌空架起飞阁。

一层大堂为通厅,中有高台,歌舞笙箫,两侧设博戏,最是热闹。二层则内环长廊,分隔出独立的雅间。雅间以镂空雕花隔扇作门,向内遥望天井,向外推窗可赏江景。

陶正阳一边打点侍候,一边与唐钧闲谈起这铃仙画舫的主人。但只是夸赞过几句美貌才艺,便借着如何与其相识的话头,隐晦提起自己常年做海上生意,人脉多,熟识海道云云。

“说起来,使团里尚缺一名引水。”唐钧心如明镜,耐不住他喋喋不休,索性松了口,“依我看,陶门主就很适合。”

陶正阳大喜过望,连声应下,正高兴,突然瞥见外间环廊的宋寒枝。她倚在栏杆处,四处张望着,没往这边瞧。陶正阳却像是被人泼了半瓢凉水,嘴角笑意霎时被冲淡了几分。

头顶飞阁中忽地传出几声清越的铜铃声,楼中歌舞骤然停歇。

众人纷纷抬头。

“铃兰仙子要登场了!”

宋寒枝抬眼望去。顶层飞阁纱帘缓缓上卷,护栏边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绰约。阁中屏风后,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斜抱琵琶坐定,只抬手试弦,随即泠泠琵琶音倾泻而下。

宋寒枝安静听了片刻,慢慢弯了腰,趴在栏杆上。以往她夜间难眠时,师父都在屋外抚琴。久而久之,一听这种轻灵弦声,她便有睡意。

魏拂鸣从里间走出,正瞧见她打哈欠,不由得莞尔,走近了,掩嘴悄悄同她道:“其实我也觉着这铃兰仙子的琵琶不如传闻中神乎。细论起来,还略逊司小怜一筹。”

宋寒枝不知他口中的“司小怜”是何人,轻笑道:“等会儿我若见不到这仙子的面,或许便要魏公子大声些说这话了。”

魏拂鸣嘶了口凉气,目光扫过满楼狂热的宾客,不太赞同道:“这般激怒于人,便是引她下来了,怕也适得其反吧?”

“说得也是。”宋寒枝煞有其事地思忖一瞬,随即轻轻一拍手,提议道,“那不若你唱红脸,我唱白脸?”

魏拂鸣一愣,看她目光切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勉强点下头:“……也是个主意。”反正夜枭卫和殿前司都有人在,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

两人说话的功夫,上方琵琶声已经停下。屏风后的人影站起身,在满堂欢呼声中,抱着琵琶款款走到护栏边。女子修短合度,外着碧玉大袖衫,下系竹青束带长裙,飞仙髻上簪花牡丹。宋寒枝远远一看,只觉亭亭玉立,如仙如画。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她面上覆着轻纱,无以得见真容。

“铃兰仙子,今日为何覆面啊?”

对面的雅间隔扇被拉开,一道声音传出。一年轻男子勾着酒壶走出来,凭栏仰头笑道:“大家都是慕名而来,仙子这般遮遮掩掩,怕是要坏了生意。”

宋寒枝往那边一看,正是方才在舱面上见过的那位李三郎。

“旁人说这话便罢,三爷可是熟客了,哪里还稀罕见这一次?”铃兰笑音温婉,将琵琶递给旁边的侍女,同他说过话,欠身向四周行礼,“诸位远道而来,小女子本不该如此失礼。奈何前日不慎遗失养容丹药,眼下气色实在不佳,怕败了诸位雅兴,这才遮面相见。还望海涵。”

李三郎问:“仙子说的丹药,可是近来南境时兴的炎阳丹?”

“正是。”铃兰道,“三爷消息当真灵通。”

李三郎朗声大笑:“仙子天生丽质,何须丹药相佐?说来凑巧,我手上也有一枚炎阳丹,可惜是专为男子调配的,不然这便赠与仙子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出声追问:“三爷此话当真?”

一人踏出雅间同他见礼:“听闻此药难求,但服之有神效。我一直无缘得见,三爷若无自用之意,不如卖与我?”

“这么多兄弟有意,可我手中仅有一枚,倒是不便谈作买卖了。”李三郎笑着招手,身后仆从捧着木盒上前,他拿过打开盒子向众人展示丹药,随后大方递给侍女,“既如此,这药我便赠与画舫,做今日博戏的彩头吧。权当是替仙子向诸位赔礼了。”

四方立时一片喝彩声。

宋寒枝含笑看向魏拂鸣,往楼下博戏处抬了抬下巴,抱拳做出拜托的手势。

魏拂鸣会意,笑着摇摇头,进雅间同唐钧知会过,便下楼往博戏处去。有魏拂鸣在,那彩头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宋寒枝跟着他走了一小段,待汇入人流,立刻转了方向,同丙九一起走向长廊另一侧。

大堂后面直通底舱,之前上船时遇到的那位秦二爷正守在窄梯处,四周船工来来往往,交替巡逻。

“下面的货舱都隔出了暗间,租给客商交易储物,由画舫这些人负责看守。想要进去,需要对牌。”丙九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不闪不避地往那边走。

“陶门主的人?”那秦二爷记性极好,打眼一瞥他们二人便叫出了来路,问他们,“是要存物还是取物?”

他话音刚落,窄梯下方走上来一人,拿着盏灯,探出头道:“是三爷的客人,来看货的,放他们下来吧。”

秦二爷转头看过去,借着他手上油灯看清样貌,认出是李三郎手下看管暗舱的人,便挥手放行。

宋寒枝一言不发,紧随其后往下走。

底舱光线昏暗,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晕,勉强能看清一间间暗舱门上的标记。

前方那人步履沉稳,不多时带着他们走到一处暗舱前。他摸出钥匙打开舱门,而后侧身站在门口,压低手里的油灯往门边一探:“二位请进。”

里面灯火较外间明亮,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大木箱。

宋寒枝跨步入内,刚往里走了两步,后面丙九跟进来,将舱门掩上。

宋寒枝目光一转,瞧见门后箱子被顶开一条缝隙,便顺手抽了旁边一根撑仓的短木杠,往那箱口一撬。盖板翻落,里面装着个昏死的大汉,被扒得只剩短裈,面貌与守在门口那位一模一样。

丙九面色尴尬,忙挡着她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箱子盖严实了。

宋寒枝早看出那引路人是暗子假扮,也不觉得意外。她视线扫过,循着微弱的呼吸声,往角落里的一个箱子走去。

“我来。”丙九抢上前,反手拔出腿侧的短刀,劈开锁扣。他刀尖卡入缝隙,正要挑开,箱子猛地一震,一个脑袋顶着盖板奋力挣起来。

宋寒枝尚未看清,丙九已然一脚踏出,将那人重重踩回箱内。

箱子在舱壁上撞得一声闷响。

“别动。”丙九俯身跨在箱子上,手中短刀带着威胁之意指着那人脑袋。

宋寒枝这才看清,箱子里是个身材干瘦的少年,衣衫破烂,手脚和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锁链,被丙九踩着肩膀死死摁在箱角,脑袋狼狈地抵在箱沿上,蓬头垢面。

宋寒枝上前两步,见那少年一条腿拼命蹬着箱壁,另一条腿却姿态古怪地压在箱底,摆手道:“松开他吧。”

丙九抬脚后撤,可脚下刚松,那少年又不要命地扑起来。丙九手腕一转,短刀登时抵住少年脖颈,刀尖陷入皮肉,滑下一条血线。少年浑身绷紧,喘息着不敢动弹,凌乱的头发下,满是淤青的脸被短刀逼得微微抬起,嘴里竟勒着马衔。

宋寒枝弯下腰,伸手想替他解开马衔。少年抬眼瞪向她,喉间挤出几声短促的气音,一双天青色的眼睛清透若琉璃,眼神却凶恶得像是要吃人。

宋寒枝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他这眼睛,倒是跟越大人有些相似。”

丙九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解释道:“是雪族人。”

宋寒枝微怔。

她当初打听九黎族消息时,顺带听过这雪族旧事。与九黎族一样,都是北方小族,早年间虞皇北伐时被打散了。

听闻雪族人擅长隐匿,是天生做刺客的好苗子。只可惜族人稀少,被灭族后就更是少见了。

“越大人是雪族人?”

宋寒枝满心疑惑,她记得,当年追随虞皇北伐的将军里,名声最盛的便是越丰——越千洲的生父。

“太夫人是雪族人。”丙九应话干脆,显然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宋寒枝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多问,目光落回箱中少年身上,偏头看了眼马衔束带的扣法,便伸手扶住他面颊,替他解下。

只是那孩子嘴里的铁衔刚掉出去,便猛地偏头,狠狠一口咬住宋寒枝的手。

“小兔崽子……”

丙九眼神骤冷,短刀正要往前递,却见那少年脑袋被从下往上猛地掼起,脖子拉得笔直,宋寒枝虎口卡在他牙关处,顺势将他头往后一按,堪堪避开丙九逼近的刀锋。

“松口。”宋寒枝语调温和。看他还瞪着眼较劲,几根纤细的手指掐进他脸颊。

少年吃痛呜咽,牙关顿时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