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枝抽手,甩了甩自己虎口的血,一边摸出手帕擦手,一边同他轻声说起话来:“别激动,我们跟抓你的不是同一路人。”
少年不说话,神情戒备地后缩躲她,像只小兽团在角落里。他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手腕上的铁镣连着一条铁链,向上绕过脖颈,末端锁在颈间铁环上。舌头应是被磨破了,嘴巴合不严实,一直有血往外溢。
宋寒枝顺手用帕子给他也擦了擦,惊得他肩头一耸,又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架势。
宋寒枝便不再碰他,问丙九道:“他身上的镣铐有钥匙吗?”
丙九盯着少年,头也不转地后退几步,将舱门拉开一条缝隙,低声说了句话,随即一串钥匙递了进来。
他拿着钥匙走向少年,问宋寒枝:“要打开吗?”
宋寒枝看向少年,少年正死死盯着丙九手中的钥匙,蠢蠢欲动,若非知道不是对手,只怕早就冲上去了。
宋寒枝问他:“想打开吗?”
少年惊疑不定地看向她,目光在她和丙九之间游离片刻,压着眼底凶光低下头,极轻地点了点头。
宋寒枝轻笑,伸手示意丙九将钥匙交给她。
丙九犹豫一瞬,将钥匙放在她掌心,提醒道:“苍医师小心。”
宋寒枝不甚在意地嗯了声,拿起钥匙逐一试过,去解少年脖子上的锁。
“外面都是看守的人,你这幅样子,自己很难逃出去。若信得过我,你便暂且安分些,等下船的时候,我想法子带你出去。”
宋寒枝慢慢说着,手里动作又快又准,片刻间解下脖颈和手上的锁链。
少年一直僵硬地低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当然了,我也未必可信。两条路,你都可以赌一赌。但最好还是别想着杀我,或者挟持我……胜算不大。”宋寒枝语气诚恳,眼里却带了点笑,像是在逗他,去解最后一只脚镣。
她刚抓起少年右脚,便感觉到他不受控制地在抖。
他这条腿一直蜷在箱底,又冷又僵,脚不自然地朝外撇,一看便是断骨错位了。
宋寒枝没作声,解下镣铐,抓着他脚踝的手却没松,另一只手顺着他腿骨飞快往上一滑,指节重重按住一处,手腕骤然下压往前一送,硬生生将那截长歪的断骨重新接了回去。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痛吼,身体一弓,猛扑向宋寒枝。丙九一把捏住他脖子,将他死死压在角落,看他双手还不住抓扯,不耐道:“苍医师医术高明,你小子算捡着了,别不识好歹!”
少年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只胸口剧烈喘息着,打颤的手摸到那条断腿上,还残余惊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空茫茫地看向宋寒枝。
宋寒枝站起身,将钥匙扔给丙九道:“搜一下其他箱子。”
两人在舱中四处看了一圈,其他箱子里多是见不得光的消遣物件,品相不俗,但来路不正,不知是走私的贡余还是赃物。
难怪此次唐钧出游只有金刀门的人陪同,江临官员却无一人露面,看来是早知其中内情。
这些货物,必然是三教九流都得沾一沾才能到手的,那李三郎路子说不得比铃兰那条明线还宽些。
正巧是个爱“谈生意”的,不如先去他那边探探口风。
看她久久不语,丙九问:“上去吗?”
宋寒枝点头,又看了眼那雪族少年。
他一直没动,只坐直了,后背抵着角落,目光阴冷地黏在宋寒枝两人身上。
宋寒枝从药袋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刚往他那儿走了一步,便听见很轻的锁链声。
少年手藏在衣服下。
箱子外,之前扔在地上的锁链少了一截。
宋寒枝眼帘微动,脚步转了方向,将药放到少年旁边的箱子上:“先别乱跑。”
她语气温和地嘱咐了声,转过身同丙九道:“箱子垒高三层。那个……”她指了指门后装着人的箱子,淡淡道,“放最上面。”
少年眸光一沉,陡然盯住她,阴沉的眼睛里隐隐有些不安。
宋寒枝却没再看他,待丙九将箱子垒好,才慢慢抬起手,屈指一弹。冷光一闪,银针穿透箱壁,没入最高处的那个箱子里。
她拉开舱门,走出去。
暗舱里,少年听着外间落锁的声音,原本慌张不安的脸反而平静了下去,狼一样凶戾的眼睛比刚才更冷,带着的杀意,不甘心地望向最高处的那个箱子。
那箱子高丈余,以他现在的境况,若想够到,动静必然不小。
窄梯到头,上空云层遮了日头,好似蓄着一场雨。
宋寒枝回到大堂时,歌舞已经换过一轮,两侧博戏仍旧热闹,却不见魏拂鸣的身影。
她寻上二楼,远远瞧见唐钧的雅间里多出几人。
唐钧靠坐在主位上,手里随意转着一把未打开的折扇,正听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指着幅画评点。
魏拂鸣显然心思不在里面,时不时应和一声,目光却一直往外扫。宋寒枝刚在楼梯处露面,他便目光一定,拿着盒子出了雅间。
唐钧往他背影瞥去一眼,无奈压了压嘴角,旋即视线落回画上。
魏拂鸣那身白玉似的皮相实在出挑,落在人群里反而更扎眼。宋寒枝看见他大步流星走来,绕到环廊旁边的转角。
魏拂鸣不明所以走过去,将盒子递到她身前,略带得意地笑道:“喏,不负苍医师所托。”
宋寒枝接过盒子,没有立时打开,反而笑盈盈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问他:“魏公子这般尽心帮忙,可是有所求?”
魏拂鸣笑脸一僵,神情略微尴尬,“苍医师于我有救命之恩,做这些算不得什么……不过我也的确有些私心。你也知道,云章和越大人之间有些误会。我是想着,若能在你这儿卖个巧,说不定能帮着缓一缓他们的关系。”
宋寒枝暗自好笑,心说你帮这忙,越千洲可未必乐意,面上却不显,只道:“魏公子抬举了,在下哪有那么大的脸面?”
“我也说不好……左右试一试无妨嘛。”魏拂鸣嘿嘿一笑,手指在木盒上点了点,催她道,“即便不成,我能在正事上尽点心也是好的。苍医师不必有顾虑。”
宋寒枝默然一笑,不再说此事,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丹药同上次那颗模样相似,只是颜色浅些。
她放到鼻下轻嗅,仍能闻到同一种蛊血的气味。
魏拂鸣问:“如何?”
“还不错。”宋寒枝道,“这颗是上好的催.情药。”
魏拂鸣诧然啊了声,连忙夺过丹药,手忙脚乱地放回盒中,生怕她误沾到什么一般。
宋寒枝却神情坦然,看他动作,还“识趣”地将盒子推给他道:“这药于我无用。还是魏公子收着吧。”
魏拂鸣一噎,烫手似的抱着盒子,支吾道:“……对我也无用啊!”
一旁的丙九难得笑了笑,低声道:“苍医师想去见那李三郎。魏世子若是愿意引路,正好能以此为由。”
魏拂鸣这才拿得舒坦几分,“我听陶门主说,那李三郎是个大掮客,只要有买卖做,想见他不是难事。”他说着往唐钧那边看,陡然察觉这处正好避开那边雅间的视线,不由得顿了顿。他看向宋寒枝,神情带着询问之意,“若有陶门主引见,应该会更顺利。”
宋寒枝面色如常道:“也好。”
她虽这般应了,魏拂鸣却刻意放快脚步,抢在她前面进去,径直找唐钧借人。
唐钧正赏画,说到尽兴处,闻言只偏了偏头,随口打发陶正阳道:“那陶门主随拂鸣去一趟吧。”转念一想,又不放心魏拂鸣与江湖人打交道,便让一旁的孙明知也跟着。
宋寒枝在外面,看他们三人出来,默然退到旁边。
魏拂鸣目不斜视地从她身前走过,手却在背后同她招了招,示意她跟在身后,面上自然地同陶正阳搭话道:“说起来,陶门主可听说过这炎阳丹?听说是南境的新奇玩意儿,该不会是从百越走私过来的东西吧?”
陶正阳道:“听倒是听过。月余前,南边有朋友把这桩生意做到江临的地界,给我打过招呼,我这才晓得。至于是怎么个来路,在下也没深究。李三郎路子广,若说从百越走私,也未尝没有可能。不过,在下似有听说过,这炎阳丹最早是从莒地城流传开的……”
莒地城正是淮南王藩府驻地,毗邻百越,出城往南不过五十里,便至百越边境。
宋寒枝眼皮微掀,忽地灵光一现,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当初,以周开之死引虞皇对张家生疑,还是她出的主意,但她一直不知越千洲那瓢脏水究竟泼到了何处。
如今想来,张家在济州有生意,若要牵扯到私兵上,离得最近,最有嫌疑的,可不就是南境那位淮南王吗?
难怪虞皇临时派唐钧出使。
难怪对外重罚越千洲,却又让他暗中随行使团。
原来是要他去查淮南王。
也当真就这么巧,这炎阳丹兜兜转转,似乎也要同那淮南王扯上关联了?
她思忖间,一行人已到对面雅间外。
隔扇虚掩,纱帘垂下,里间灯火昏暗,唯有琴声袅袅。
陶正阳扬声请见后,里间传出一道笑音道:“三爷正要小憩呢。可一听是陶门主,身子也不乏了,说是快快请您先进来呢。”一道高挑的人影靠近,拉开隔扇。
魏拂鸣正仰面笑着,眼前却忽地冷光一闪,一柄细长铁锥猝然从隔扇后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