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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割爱

日头西沉,窗边只余一抹斜晖。宋寒枝正描着咒文,丙九在门口通禀,说魏世子在院外候着,有事想当面同她详谈。

宋寒枝与他无甚交集,料想他的事情绕不开越千洲,便顺口问丙九:“越大人呢?”

丙九道:“大统领不在。”与昨日同一套说辞,多一个字也没有。

宋寒枝无奈,将笔搁在笔山上:“你将人引到院中吧,我即刻便去。”

她擦着手,目光望向墙边木架,架子第二层放着个小瓷瓶,那是她昨日给越千洲新做的药。没曾想今日都快入夜了还没等到人。

想了想,还是上前将其取下,放到了贴身的药袋里,随即走出屋子。

这处院子不大,位置偏僻,对外挂着李央的名头,实则只她一人居住。

她到院中时,魏拂鸣也跟着丙九跨进院门,远远便神情奇异地端详着她。待到走近,宋寒枝正要行礼,他忙不迭抬手虚扶,面带局促地悄声问她:“是宋小姐吧?”

宋寒枝浅笑颔首,倒也不怎么意外,引手示意他落座,“还望魏世子莫要声张出去。”

“自然。”魏拂鸣连忙点头,一边落座,一边忍不住又看她两眼。

他其实早就起了疑心,那次试探时,越千洲态度太过强硬,后来李央又亲自出面应付,他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宋寒枝问:“魏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魏拂鸣歉意地拱拱手:“那日茶馆之事,怪我思虑不周,冒犯之处,还望宋小姐海涵。”

宋寒枝心知他在为唐钧说话,浅笑道:“魏世子并无冒犯之处,倒是在下该谢过世子在药铺的回护之情。”

魏拂鸣连道惭愧:“不瞒宋小姐,我那日也是心中存疑,才偷取丹药,有心让你分辨,不想竟弄巧成拙。”他轻叹了口气,“那日听金刀门的人提起铃兰仙子。说起来,明日我与云章正要去那铃兰仙子的画舫。若宋小姐想去,可一同前往。”

他意有所指,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宋寒枝心中一动。

那丹药的配方其实寻常,唯独封入其中的蛊血奇特,将药性增强了数倍。从功效而言,像是仿制的长生血。再者越千洲分明对那丹药极为熟悉。她疑心那丹药与越千洲体内长生血的来历有关,那日便想细查。奈何越千洲那厮鬼精得很,将她堵得严严实实的。

她正愁呢……啧,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啊。”宋寒枝笑眯了眼,当即应下,“左右我在驿馆待得无趣,同世子前去开开眼也好。”

次日一早,魏拂鸣便差人过来接她。

据说那铃仙画舫不入江临城,只在曲江上游停靠,需得乘马车出城。

她到驿馆正门时,唐钧还未露面,门口马车却已备好。殿前司和夜枭卫的人分列两侧,严阵以待。

金刀门的人乱哄哄地堵在外围,她还未看清人。接她的小厮大咧咧喊着让道,驾着马车穿过人群,停在门口,而后一溜烟跑进驿站了。

丙九打马上前,慢悠悠停在她马车旁。几名暗子里,只有他一人跟在明面上,总归不算太打眼。

宋寒枝本只是从车帘缝隙随意一瞥,却隔着他在人群里瞧见一柄弯刀。那弯刀被人别在腰后,只露出一段黄铜铸成的虎头刀柄。

她目光一凝,掀开帘子,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往后一拨。

丙九会意,拉着马绳往后退了两步,露出一道魁梧的身形。陶正阳站在金刀门众人前方,刻意端着龙骧虎步,瞧着倒是人模狗样。

这是宋寒枝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个人的脸。

在她的想象里,这人不该长得这么像人。可此时看着这张方正的脸,她还是跟以前听别人提起他时的反应一样,瞬间涌起一阵恶心感。尤其是他那双毛流杂乱的扫帚眉,配上浮囊的三角眼,简直跟他那畜生儿子如出一辙。

恍然间,这双眉眼好似落在了另一张年轻的脸上。那张脸被雨淋得模糊不清,唯独眉眼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一夜,永远满含轻蔑,又无比嫉恨地瞪着她。

“你不是武学奇才吗?不是骨头硬吗?起来啊,你给我站起来啊!哈哈哈哈,果然是天生的下贱坯子,赏你口好饭也吃不到嘴里……”叫骂声模糊地混在雨里,只余疯癫的笑声回荡在耳边,震得她脑子嗡鸣。恍惚间,眼前发黑,口鼻好似被黏湿土腥气糊住,让她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她牙齿咬住舌尖,慢慢尝到一点甜腥味。

“这位是陶门主吧?”宋寒枝倚到车窗边,忽地开口问。

大门两侧的云锦和孙明知皆是抬眼看她,神情各异。

“正是。”陶正阳打量她一番,只看她坐在马车里,便知不是自己能怠慢的,殷勤凑上前抱拳,“这位小公子有何吩咐?”

宋寒枝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视线从眉心移到眼睛、脖子、心口、手、脚,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形似犀角的弯刀上。

她没见过这刀出鞘,但她知道这刀的锋口看似光滑,划在人身上却会留下细密的锯齿状伤口。

“早闻陶门主大名,如雷贯耳。”宋寒枝不急不缓地说着话,手肘搭上车窗。乌木珠串滑落在她腕口,她攥紧掌心的羊脂玉坠,半截寒铁箭头拢在虎口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

“不敢不敢。”陶正阳有些意外,爽朗笑着,“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公子日后若有用得着金刀门的地方,尽管开口。”

“哦?”宋寒枝眉眼微压,却没说什么,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半晌,等到众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陶正阳脸上的笑也僵住时,她才开口,“适才,确有一事想跟陶门主开口。只是思前想后,觉得眼下不是好时机。还是等到使团回程时再说吧。”

她拇指将虎口处的箭头按进掌心,忽地扬了扬嘴角,“届时,在下要向门主讨要一物,还望门主能割爱才是。”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咬着说出口的。

陶正阳不知怎的,觉得背心有些发凉,一时也应不上话,只能拱着手先将头压低了些。沉默一瞬,他嘴巴动了动,正想挤出句像样的话来,宋寒枝已经退回马车,放下车帘。

丙九扯了扯马绳,马儿踏着蹄子往前两步,将他顶开。

金刀门众人皆是脸色难看,但又敢怒不敢言。

正在这时,门内吵吵嚷嚷地走出来几人。唐钧摇着扇子走在前面,一见门口阵仗,头疼地将扇子在掌心一合,左右看了看孙明知和云锦,压着嗓子道:“搞这么大动静干嘛?还嫌李寺卿催得不够紧?都撤了!”

于是随行人马减了大半,混在金刀门里面,倒真看不太出来是官家的人出行。

宋寒枝的车马一直吊在最后面,直到一行人在曲江停下。两艘梭子船已在渡口,舱中设有矮座茶案,不算奢侈,却也体面。

“知道殿下不想张扬,特意备了两艘不打眼的,还望殿下莫怪。”陶正阳一路陪着,引唐钧几人上了前头那艘。宋寒枝跟着其余人上了后头那艘,正要寻个角落坐下,却感觉到旁边船里一道视线盯住了她。

回过头,唐钧正望着她。

宋寒枝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从人群里穿过,走近了些,同他见礼。

“苍医师是我请来的!”

唐钧还未开口,魏拂鸣便一把搭上他肩膀,嬉皮笑脸地抢话,“江上风寒,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让苍医师跟着,也能放心些不是。”说话间,还笑着冲宋寒枝眨了眨眼。

唐钧一肘子拐在他肚子上,转头瞪他一眼,这才又看向宋寒枝,收敛了神情。这位“苍医师”什么来头他不清楚,但前两日茶馆那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微微颔首,语气冷淡不失客气:“苍医师请便。”

陶正阳垂手候在一旁,闻言飞快地撩了眼宋寒枝,眼中惊疑一闪而逝。

船在江面驶出一段后渐渐能看到别的私船,在往同一个方向行驶。都是些朱漆彩绘的大船,船头立着金兽,帘幕低垂,一看便知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梭子船过了个转角,江面变得宽阔,眼前豁然一亮,一艘巨大的双头画舫闯入视野。

画舫三层,顶层起了一座飞阁。朱栏碧瓦,檐角挂着铜铃。船身雕梁画栋,纱幔层叠,江风吹过,如云似雾。还未近前,已能隐约听见丝弦管竹之声。

“这便是铃仙画舫?”魏拂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船,靠在栏杆上连连惊叹,“果然名不虚传。”

各处汇聚而来的私船接连在铃仙画舫侧面停靠,上方放下舷梯接引。

宋寒枝跟在魏拂鸣后面,等到踏上画舫舱面,守在舷梯处的一名黑脸大汉往下看了眼,同陶正阳道:“陶门主应当知晓规矩,莫要让兄弟们为难啊。”

“秦二爷,我这次带来的可是贵客,少不得要豁出去这张老脸了。”陶正阳哈哈笑着上前,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规矩我懂,我手下的兄弟都在船上候着呢。可这贵客的随从,一个也不能少。你出个价,多出的人头,全按宾客的份例走,额外再加两成,算我请秦二爷喝酒。”

他话说得漂亮。那秦二爷听了满意,倒也不为难他,转头嘱咐两句,将下面等着的人都接上了船。宋寒枝扫了眼装聋跟在她旁边的丙九,掩嘴轻笑,厚着脸皮往里走。

“陶门主。”侧面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衫的高瘦男子走近,满面喜色地叫住人。他身后几名高壮的护卫抬着箱子,行走间步子沉重。

“原来是李兄弟,可有些日子没见了。”陶正阳熟稔地应着话,快步迎上去,不动声色地将人拦在数米外。

那人一愣,打眼往他身后一瞅,一脸了然地收回视线:“过江拜龙王。我李三郎再不懂事,这点礼数还是有的。”他往后走到一个箱子边,拍了拍那箱顶,贼笑着说,“陶门主,这个可是特意按你的喜好挑的货,绝对适合你练刀。”

“好说、好说。”陶正阳压住他按上锁扣的手,“等我安顿好贵客,稍候再同李兄弟细谈。”

李三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唐钧正与魏拂鸣说着什么,两人走在最前面,没在意那边的事。云锦和孙明知也只是略微侧耳,等陶正阳跟过来,冷瞥他一眼,没多嘴。

唯有宋寒枝一直有意无意地留意着那李三郎,直到那行人走入画舫中,才收回视线。

方才那箱子里分明有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