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枝望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将食指放到鼻下。
灵芝、阿胶、珍珠粉、雪莲……
她正分辨药材,背后忽地贴近一具温热的身躯,胸膛轻轻撞了她一下,越千洲低哼,凑在她耳边问:“满意了?”
他嘴里的热息呼过耳畔,一阵酥麻感细细密密地从后颈窜开,激得宋寒枝肩头一颤,猛地闪开两步,又惊又恼地瞪向他。
越千洲也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莫名盯着她:“缩什么,你属乌龟的?”
宋寒枝耳根连着半边脖子全红了,却有口难言。众目睽睽之下,连羞恼也不敢叫人看出来,只得强自冷静别过头。
缓了缓,她公事公办地看向金刀门那几人:“昨日陶门主……”
“适才刚与陶门主别过,还以为金刀门的人都如他那般谦逊务实呢。”
宋寒枝正想点出使团的名头将金刀门的人打发走,却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魏拂鸣慢悠悠地从门口迈进来,一扫里间情形,绕到宋寒枝身边,随手拍了拍她肩膀,而后满脸挑衅地看向对面,一扬下巴,纨绔劲儿十足:“怎么?想跟小爷的人动手啊?”
他衣着金贵,说起陶正阳时那种天然居高临下的意味,绝难作假。
那几人眼神交换,皆是忌惮地收起了刀。
被称“虎哥”的胖子拱拱手,腆着脸问:“敢问阁下是?”
魏拂鸣瞪眼:“你算什么狗东西,也配打听爷的身份?再多嘴多舌,回头便让陶正阳割了你的舌头亲自送来,到时你自然知晓爷是哪家府上了。”
宋寒枝斜瞟他一眼。
这世子爷嚣张得有些不讲道理,但细听之下,句句都是在替她找场子。
敢情是在外面看完戏才进来的。
不过说话还算中听。
宋寒枝满心熨帖,嘴角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越千洲忽地看了她一眼,眉心皱了皱。
“哟,阁下言重了。这,本就误会一场,海棠姑娘都没说什么,我哪能呛声啊?这便走了。”胖子被他几句话镇住,不敢再纠缠,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出去了。
魏拂鸣抻着脖子一瞅,见他们跑远了,得意哼了声,看向宋寒枝:“苍医师,跟我来。”
宋寒枝颔首浅笑,料想唐钧也在附近,刻意避开越千洲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跟着魏拂鸣往外走,像是全然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刚出药铺没几步路,明光抄着手从旁边出来,兀自摇着头,上前引路:“魏爷,这边走。”
“你小子,”看他恹恹的,步子拖沓,魏拂鸣忍不住数落,“没让你跟来你非要跟,跟过来又不情不愿的。”
“您老多担待了。”明光敷衍地朝他拱拱手,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瞒您说,每次从刘掌库手里接俸钱的时候,小的也这么想。多少都会给点儿,但又给得不情不愿。”
魏拂鸣:“……”
他们插科打诨的功夫,宋寒枝已经看了前方茶馆二楼窗边坐着的唐钧。
那茶馆就在数丈开外,一眼能看到这边药铺的情形。想来是不喜拥挤,随意找了个地儿在等魏拂鸣。
二楼雅间宽敞,唐钧派头大得很,还清过场,只有亲卫守在雅间门口。
看见宋寒枝跟进去,唐钧诧异地扬了扬眉,问魏拂鸣:“你是瞧的什么热闹,怎么把他们带过来了?”
他问话时,目光只在宋寒枝身上停留一瞬。一旁的孙明知却一直凝神盯着越千洲,在越千洲踏上二楼时,警惕地靠近唐钧一步。
越千洲平扫他一眼,提着药站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
雅间的门开着。里间,魏拂鸣一掀衣袍在唐钧旁边坐下,自顾自地倒茶:“我也没瞧明白。”他一瞥宋寒枝,露齿笑开,“这不,把人叫来,让你也跟着听听。”
宋寒枝作揖行过礼,不想与他们多作纠缠,避重就轻道:“不小心打翻了一位姑娘的东西,口角争执两句罢了。”
魏拂鸣闻言,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忽地一抖袖角,手里捏着颗红色丹药往她那边递:“你说这个吗?这是什么东西?”
宋寒枝瞪大了眼,艰难开口:“……魏公子这是?”
“哦。”魏拂鸣赧然一笑,“看你们争来抢去,宝贝得很。我实在好奇。从那姑娘旁边经过时,就顺手拿来看看。”
“……”
众人神情复杂。
宋寒枝替他做贼心虚,干巴巴奉承:“厉害,厉害。”
魏拂鸣将药往她手里一塞:“你快看看是什么药?”
宋寒枝心里早就有数,但还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检查,沉吟道:“这丹药有驻颜养容的功效。只是药材用得名贵,炼制手法又颇为特殊,想来需要提前下定,药店才敢备料,着手炼制。”
“我还道是什么灵丹妙药呢。”魏拂鸣略显失望,想了想又不死心地问:“那铃兰仙子人还未到,便要先派人来取这药。想必不是俗物吧?”
当然不是俗物。
掺了蛊人血的补药,炼这一颗,恐怕便要搭上一条人命。
不过越千洲显然想查这事,她不好在太子面前说破,正斟酌怎么回话。
“啰嗦!”唐钧颇为不耐,冷嗤一声,“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环顾一圈,挑出个最不顺眼的夜枭卫,“你。”他睨向门外的越千洲,“进来把这药吃了。”
越千洲冷森森地抬眼。
宋寒枝心头一跳,连忙挪步隔断唐钧的视线,主动请缨:“小人精通药理,想来比旁人更合适些。若殿下信得过,不如交与小人来……”
“不许吃。”
她话没说完,越千洲便沉声打断。声音不算高,却十足强硬,不容辩驳,惊得众人皆是侧目。
宋寒枝暗自头疼。
这祖宗……
“什么?”唐钧明显怔了一瞬,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气极反笑,偏头往宋寒枝身后看,眼神已是冷了下去。
宋寒枝硬着头皮拱手上前一步,想打个圆场,不料这一步像是踩到了唐钧尾巴,他神情陡然一沉,目光猛地剜向她:“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轮得到你说话?”话音未落,便抓起手边茶盏砸向她。
茶盏刚脱手,一道乌光自门外疾射而来,贴着宋寒枝肋下穿过,后发先至,劲风掀得她袖角一扬,在空中将茶盏撞得粉碎。孙明知瞳孔骤缩,一把将唐钧从座位上拽起来。咚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一枚玄铁令牌斜插进桌面,带得厚重的木桌狠狠一震,崩开数道裂纹。
一众亲卫纷纷拔剑。
魏拂鸣吓得一抖,弹起身退了两步才瞧见桌上的令牌,登时神情僵硬地咽了咽口水。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令牌玄铁做底,外绕金丝云纹,牌面正中一个错金“越”字笔锋凌厉,锋芒慑人。
一片死寂中,越千洲迈着步子走到宋寒枝身前,隔着茶桌盯着惊魂未定的唐钧,缓声道:“话是本王说的。”
他一只手还提着药,姿态随意得像是采买的家仆,眉眼间的戾气却十足骇人,骨节分明的手拔起桌上的令牌,微微倾身:“本王这准头倒是与殿下一般差劲。”
那令牌正插在唐钧方才搁手的位置,若非孙明知应变及时,怕是要见红的。
“大统领这是何意?”孙明知满眼忌惮地拦在唐钧身前,腰间长剑已出鞘半截。
他冷汗淋漓地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唐钧的脸面,又不敢言语太过,怕真激怒了眼前这位,疯起来全然不计后果。不料一旁的明光胆子大得很,剑锋一扫,竟直逼越千洲而去。
越千洲眼帘微掀。
“不可!”
魏拂鸣急声喝止,横身一挡,那剑锋猛地一顿,停在他面前不足半尺之处。他后怕地大喘了几口气,左看右看,实在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为难之下,只得苦涩劝着:“有话好说,都冷静些,莫要伤了和气。”
“鄢王这般行事,还谈什么和气?”明光也知他这一下是为了自己好,但此刻不是领情的时候。他剑尖一转对向越千洲,神情凛然:“以下犯上,视为谋逆。便是上禀陛下,你亦死罪难逃!”
“哦?”越千洲不以为意,并未看他,反倒撩起眼皮望向唐钧,认真问他:“是吗?”
宋寒枝哭笑不得,扯了扯越千洲袖子,见他偏头看过来,无奈地做着嘴型,无声道:“行了,别拱火了。”
唐钧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袖下攥紧的手还在颤着,声音有些发虚道:“明光,退下吧。”
虽说他开蒙入学时,越千洲已入暗阁,极少在宫里露面,但他听过越千洲一些事。
他很清楚,越千洲就不是会低头的人。
僵持下去,只怕难以收场。
唐钧面上逐渐冷静下来,见明光还不动,语气重了几分:“都退下!”
明光迟疑一瞬,神情不快地放下剑。围在越千洲四周的亲卫也都垂剑退后。
唐钧定了定神,嗫嚅开口:“越大人怎会在此?”
台阶递到跟前,越千洲轻哂,慢条斯理地将令牌收进怀中。
“奉旨办差。”
他半点消息不漏,只端出虞皇来,目光一扫四周的人,不咸不淡道:“都是些刀口上的差事,殿下最好让这些人的嘴巴闭紧些,以免受臣带累。”
话说完,也不管唐钧是何反应,抓着宋寒枝的胳膊便往外走。
众人目光紧追着他,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悄悄松了口气,收剑入鞘。
唐钧绷紧的肩背卸了几分力,心有余悸地望着桌上的裂纹,眼神飘忽不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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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