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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取药

湖边不远处,宋寒枝有些出神地倚在石桥上,看着岸边照面的两批人马。

那陶正阳话说完了,一脸笑意地拱手回退,很快上了马车,驶进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你想杀他?”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

宋寒枝脸上懒洋洋地带起一抹笑,回过身看向后方的黑衣男人:“大人在说谁?”

“明知故问。”

越千洲阴冷的目光从陶正阳一行身上收回,转而落在她脸上,笃定道:“你刚刚想杀他。”

“怎么会呢?”宋寒枝温温柔柔地笑着,忽地凑近他几分,抬手为他遮挡头顶日光,“今日怎么没戴斗笠?眼睛好了吗?”她盯着他眼睛瞧,还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摸一摸。

越千洲一拳打在棉花上,拨开她手,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觉得鼻尖那股香气淡了。

宋寒枝瘪了瘪嘴,唉声叹气:“大人似乎不太喜欢在下?”

越千洲疑惑蹙眉,看她两眼,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想讨我欢心?”

宋寒枝一噎,脸上的黯然险些挂不住。

她就随口说说,岔个话头而已。偏他一脸认真,倒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她忍了忍笑,点头顺着他的话说:“自然。毕竟你我有婚约在身,在下当然希望能讨大人欢心。”

越千洲眼眸微动,定定看了她片刻,挪开眼走到栏杆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看他不想说话,宋寒枝跟着转过身,懒散靠着石栏往下看。江临的湖水格外清绿,两岸湖堤烟柳垂垂,桃花繁密,清风拂过,倒映着桃红柳绿的湖水一层一层泛开。

“真好看啊。”宋寒枝手肘抵着望柱,掌心撑着脸,被暖风吹得半眯起眼来,“师兄说得果真没错。砚山也该种些花才是。”

越千洲微哂:“江湖上人人神往的仙山洞府,难不成是座荒山?”

“那倒不是。砚山高,又靠北境,娇贵些的花草是养不好,但桃花梨树什么的总归能成。只是师父喜欢竹子。他说在竹林里耍剑,落叶飞舞,会更威风;在悬崖喝酒,云飘雾绕,会更神气。所以砚山处处都是竹林,他的屋子也搭在崖壁上。我刚到砚山的时候,见他从崖下云层冲出,直飞而上,还真以为看到神仙了。”

她说起砚山便滔滔不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越千洲眼尾扫过她一眼,忽地想起她曾说过他身上有什么……雪下竹叶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低头,鼻翼动了动。可除了皂角味,什么也没闻到。

他闷声问:“你不喜欢竹叶?”

“喜欢啊。就是看多了,觉得不新鲜罢了。”宋寒枝随口应着,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有些恍惚道:“我那时总觉得四时万物有盛有衰才有看头。但如今想来,长盛不衰才最好,能伴我长久。”

她说到此处,忽觉失言,立时语调轻浮的转了话头:“不过若是大人的话,露水姻缘,昙花一现也未尝不可。”

她笑容揶揄地偏过头。

越千洲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仍望着湖面,没有应话的意思。他一如既往地站得很直,身体半分不沾石桥,但脊背舒展,肩臂松缓,半张侧脸沐在日光里,罕见地有些柔和。

宋寒枝笑了笑,慢慢往他那边蹑了两步。

“我蛊毒未解,你最好离我远些。”越千洲头也不转,冷淡提醒她。

不想此话一出,她诧异之下反倒上前两步,去抓他手摸脉,“大人身体不适吗?”

越千洲拂开她手,见她还近前来,抬手按住她肩膀,神情不耐:“说了离我远些。你离太近,我会想……”他话到嘴边又停住,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不说话了。

宋寒枝疑惑抬眼:“想什么?”

她睫毛又长又密,一双眼睛清透如秋水,只清清明明地看着人,便叫人无处闪躲。越千洲清晰地感觉到有股陌生的情绪涌了起来,让他舌头不自觉地顶住上颌。他手指蜷了蜷,无处安放下,只能习惯性按回腰间剑柄。

指腹熟悉的触感让他踏实,也让他冷静。

他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迎着宋寒枝的目光,嘴里坦然地蹦出三个字:“想咬你。”

他声音不大,可石桥边人来人往的,这话飘进旁人耳朵里就变了意思。桥上脚步声忽地放缓了,旁侧行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意味深长。

宋寒枝却全然不觉,恍然哦了声:“我说你这些时日怎么躲着我呢……”想到他蛊毒发作的样子,宋寒枝捂着脖子往后缩了一步,不知是关心还是责备地问他,“那今日怎么突然不躲了?丙九呢?李央呢?”

“……”

越千洲下颌绷紧,一字一顿道:“你给的药只剩一颗了。”

“哦,对。”宋寒枝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本正经地盯着他:“我今日拖着病体出来,正是为了此事。”

越千洲不置一词。

宋寒枝胡诌就是随口的事,他多少习惯了,懒得细究其中真假。不想宋寒枝当真回身往岸边那条街一指,“你看。”

对面的街道挤满了人,乍一看,只看到那处铺面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食肆,倒很难注意到牌匾上的“回春堂”三字。门口小厮手里拿着簿子和笔,抬头喊道:“七号签!七号签的客官请进!”

人群里挤出好几人,手里举着签号:“我是七号签!都让让,让让!”

“好像到我的签了。”宋寒枝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越千洲,从腰间摸出一枚木签,慢慢往那边走,嘴里幽幽道:“唉,顶着烈日等了这么久,还有人不信……心寒呐。”

越千洲:“……”

宋寒枝还在人群外围便觉得寸步难行,只能见缝插针地往里钻。但没走多远,她手腕便被抓住。越千洲侧身挤到她身前,拉着她往里走。他人高马大,眉眼凶恶,腰间还佩剑,只径直走过,人群便自然地分出条道来。

宋寒枝背靠大树好乘凉,等他走到门口,才笑眯眯地从后面探出身子,将木签递给小厮:“七号。”

药铺不大,同号签大概有十人左右,都拿出药方让伙计抓药。

只有宋寒枝没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念出一长串药材名。为她抓药的伙计在药柜前跑来跑去,反复问她好几遍才把药抓齐了。

“你这是什么方子?”伙计略显迟疑地看着药案上的药材。宋寒枝要的量不多,但种类繁杂,看不出是要治什么病。他忍不住提醒:“二楼有医师坐堂,客官若是拿不准,可先去诊脉。”

宋寒枝笑道:“府上药库空了,管家差我来补一些。”

伙计暗自摇头。想着这童子真是不懂规矩,药库补药不去药市,来药铺干嘛?得多花不少钱呢。

但他也不好明说,怕冷了东家生意,于是默不作声将药包好,又对照着药材拨了半晌算盘,这才报出价来。

宋寒枝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不够,又翻起袖口。

从御都走的时候她就没带银子,就身上这些,还是人家丙九的血汗钱。她斜眼看向越千洲,还没说话,越千洲便会意,解下腰间钱袋递给她。

她接过往里摸银子,指尖却忽地碰到一根细绳。她好奇往里瞅了眼,顺手往上一提。红色细绳刚被拉出一截,越千洲便骤然上前,伸手去捂钱袋,可还是来不及,一块桃木符牌从他手边被扯了出来。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宋寒枝盯着手里荡来荡去的熟悉符牌,神情逐渐有些微妙,缓缓抬眼。越千洲眉头拧成疙瘩,整个人好似僵住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提着符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戏谑问:“扔了?”

越千洲面色微窘,有些恼怒地一把抢过符牌,藏在袖下。

宋寒枝憋住笑,若无其事地付钱,待拿了药,看他还闷声站在那边,有些好笑地喊他:“走啦。”

她往那边走,想将钱袋还给他,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一声娇呼在耳边响起,她踉跄两步自己站稳了,后方那人却被自己的裙摆绊得膝盖一弯,猛地扑到地上。

宋寒枝鼻尖飘过一丝奇异的甜腥味。她回过头看,地上是个面容秀丽的少女,摔得狼狈,东西落了一地。

“姑娘,你没事吧?”宋寒枝腾出一只手上前扶她。

少女气汹汹地抬眼,见是个白净清秀的少年郎,顿时气消了一半,又见对方神情关切,伸手来扶,便爽快地抓着宋寒枝手站起身来,大度道:“没事,怪我自己走得急,没看路。”

手揉着膝盖,她目光急急往地上找,一眼寻到地上的雕花漆盒,正要上前去拿,却被越千洲抢先一步拾了起来。

“谢过公子……”少女愣了下,大概以为他是顺手帮忙,嘴里道着谢,伸手去接。不想越千洲纹丝不动,拿着盒子看了两眼,拇指一弹崩断盒上铜锁,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盒盖。

“放肆!”少女勃然变色。

药铺中登时跳出几名大汉,将越千洲团团围住。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他手里的盒子,盒中内衬锦缎,中间躺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丹药。

“你这贼子,光天化日下,竟敢强抢?”少女戟指呵斥,却见越千洲眼睛也没眨一下,还伸手将盒中的丹药拿了起来,登时怒不可遏,“给我把他抓起来,送官!”

“欸,且慢且慢!”眼看要闹起来,宋寒枝连忙拦上前,挡在中间,“姑娘莫恼。我家夫人也常派我来取药。这漆盒制式大都相仿,方才那一下冲撞,东西散了一地。这护卫眼拙,应是怕弄混了,才捡起来辨认。说到底都是误会,损坏的东西,我们定然赔偿。万望姑娘海涵。”

“你家夫人也常取这药?”少女犹疑不定地盯着她。

“在下只是听差采买。至于取的是什么药,却是不知了。”宋寒枝赔着小心说话,旋即装模装样地往后剜了眼越千洲,低声斥道:“阿洲,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越千洲微愕,没应声,只端量着她。

看他迟迟不动,宋寒枝嗔他一眼,大步过去夺下他手里的东西,顺势将绑药的麻绳挂在他手上。

“此处人多,莫要打草惊蛇。”她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劝了句,将丹药放进漆盒,转身往少女那边递。

刚走两步,越千洲攥住她胳膊蓦地将她拉回身边。

下一瞬,一把短刀从她面前飞过,砰地插中药案后方的百子柜,吓得抓药的伙计面无人色,药抖了一地。

药铺隔间里走出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当头那位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走起路来像一座小山在挪动。

药铺中央的人顿作鸟兽散开,反倒门口围观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瞧见这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金刀门的人吗?”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仆,怕是要遭殃了。”

果然那胖子凑到少女旁边,摆出一副替主子出头的架势,指着宋寒枝手中的盒子嚷嚷:“没长眼的狗玩意儿,铃兰仙子的东西你也敢抢?你府上是哪家,报出名来听听?”

他话刚说半句,越千洲便漠然按剑。宋寒枝往后一撞,不动声色抬肘地将他长剑压回剑鞘。

越千洲眉眼稍沉,不豫地盯着她多事的后肘,只一瞬,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沿着她腰背往上爬,等瞧到她温和的侧脸时,杀意已泄了大半,到底没有再动。

宋寒枝面上平和,眼底却蕴着淡淡的冷意,手指将盒盖掀起一条缝隙,垂眸看了眼,又默然合上。没有理会旁人,仍是往少女那边递,客气道:“姑娘看看,东西可有损坏?”

“嘿,你小子聋了?”

被她无视,金刀门几人顿觉跌了脸面,举刀指着她骂:“没听见我虎哥问你话吗?哪家的泥腿子?报上名来!”

宋寒枝还未应话,那少女反倒先沉下脸来:“行了!少打着我家姑娘的名头生事!东西归还便罢,你们还想闹出人命不成?”

胖子讪讪挠头:“海棠姑娘,我这不是帮你出头吗?”

“谁稀罕你帮了?”少女冷嗤一声,满脸不喜地白他一眼,使唤旁边的几位大汉:“去,把东西拿过来。”

她下巴往宋寒枝的方向一指,一名大汉应声上前取过盒子,送到她手上。她打开看过,确认丹药无损,勉强放缓脸色看向宋寒枝:“盒子不值什么钱,不用赔了。此事便算揭过,你们也快些走吧。”

她说罢看了眼外间天色,拿着盒子便往外走。到门口,人群都躲着她散开,只有一位少年郎还逆着人流往里走。

那郎君生得肤白俊美,似好女,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待他擦身而过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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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取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