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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皇后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骄从库房出来,没有直接回值房。

她在宫道转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银簪擦干净,重新插回发间,深吸口气,拐进了冷宫那条路。

翟安还是坐在门槛上,那只狸花猫窝在他膝盖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李骄看着,觉得好笑,这人就像个游戏里固定的npc一样。

“今天不是送鱼的时候。”翟安见她停在那里不说话,率先开口了,抬头看她,目光却在她袖口停了一下,“……你衣服上有血?”

李骄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点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不仔细看以为是泥。

她没在意,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把袖口往里折了折,“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疯子的。”

翟安没再问,他把膝盖上的猫往怀里拢了拢,那猫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睡。

李骄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丛枯草,风吹过来,枯草倒了一片。

她忽然开口:“翟安,你母妃死之前,见过你吗?”

翟安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死之后呢?”

“也没有。”翟安的声音平淡,“冷宫里死人是常有的事,太监拿草席一卷,从后门抬出去,连丧钟都不会敲一下,我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李骄偏头看他。

他才十七,却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许是被生活压垮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从容。

但又不对。

一个真的麻木的人,不会在破碗里给野猫留水,也不会……答应谋反这种事。

“你恨你父皇吗?”李骄问。

翟安转过头来看她,眉心没控制住皱了一瞬,但很快就消失了,笑道:“你今天问得太多了。”

“我今天差点杀了个人。”

李骄说:“所以,想问点刺激的。”

翟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摸了摸猫的耳朵,“恨有什么用,恨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什么能改变?”

“不知道。”翟安把猫从膝盖上放下来,那猫落了地,甩甩尾巴,钻进草丛里去了,他也站起来,拍拍衣摆上莫须有的灰,“天黑了,你该走了,冷宫不是过夜的地方。”

李骄仰头看着翟安,月光从破败的屋檐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在原地坐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问:“沈钦,他来找过你,是不是?”

翟安准备回屋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继续道:“他要谋反,你答应了。”

这话属实大逆不道,但她的声音平静得要命。

翟安没有动静。

暗处紧盯着的皇帝暗卫也无甚反应。

半晌,翟安转过身来,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笑,伴随着一声叹息:“是,他来冷宫找我,站在这院子里,把千将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翟安慢悠悠道:“他说,你们在江南差点被赵若蘅杀了。说他本打算把人证物证都交上去,但后来发现,就算交上去也没用,因为赵贵妃虽然死了,宫里的线还在,赵家的根还在,那些银子,最后还是会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说呢。”翟安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李骄没有说话,目光在他眼底探寻着。她看着翟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翟安沉默了一会儿,笑说:“他问我——‘如果有一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但尽头可能有光,你走不走?’”

“……你怎么答的?”

“你觉得一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的人,会怕回不了头吗?”

翟安站立在不远处,身形单薄,风将他身上宽大的衣裳吹动,仿佛也会把他吹走一般,李骄就这么抬眼望着他,再说不出来话。

院子里枯草哗哗响,许久后,翟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重复了一句。

“李夫人,天色已晚。”

……

翌日,宫道两旁的灯笼刚刚亮起来,李骄已然进了宫门。

她被人安排来给皇后宫里送东西,一路行至偏殿,脚步放得轻,没人发现。

路过偏殿,听见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时,脚步停了停。

她往里望去,认出那是皇后娘娘身边几位大宫女的声音。

几个宫女正围坐在灯下做针线,年长那位低头说着话:“听说江南新送来的那批人里,有个会弹月琴的,唉,可惜啊,才十四岁。”

坐在她对面的宫女正在理一团线,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嘴里嘟哝:“比上次那个弹琵琶的还小两岁……”

年长宫女道:“江南那头专门有人替陛下留意着呢,谁家有漂亮的女儿,画像先送进京来过目,上回……就几个月前,江南织造家那位的女儿不就被看上了?可惜啊,她真糊涂,进宫好歹吃穿不愁,她却选择杀人……”

“何止这两三个呢。”

又一个宫女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布料,坐在中间,“前几日送进来的那批贡缎,数量对不上,后来一查,多出来的全让陛下偷偷拿去裁了裙子,送去后头那些偏殿了。十几条裙子,每条颜色花样都不一样,你说这是给多少人做的?”

这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年长宫女才慢慢开口:“这些话往后少说,叫皇后娘娘听见了,免不了伤心。”

几人瞬间噤若寒蝉。

李骄等了一会,装作刚来的模样,敲开门,抱着那些让她送过来的绸缎,声色特地放乖了些:“几位姐姐,这是娘娘要的绸缎。”

年长宫女放下手中工具,有些疑惑上前查看:“嗯……这绸缎,娘娘说要亲自过目,我带你过去吧。”

李骄乖巧点头,抱起绸缎,跟着宫女往正殿走。

当今皇后娘娘,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名为喻雪,外界对她,倒是可怜比传闻多。

谁不知皇帝风流,后宫之人进进出出,数不胜数。

况且,皇帝已经半年没进过皇后的宫殿了。

“你是说,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骄趁着这一路,打探着关于皇帝的事情,或许她们都知道她是皇帝看上的,迟早要入宫,所以这位宫女没有对她避讳什么。

宫女微微摇头叹息:“我娘是陛下的奶娘,我知道的,先前我兄长还因此被封了官呢,就在户部。”

正巧快到殿里,宫女止住话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袖口,领着他进门。

却没想到,到了地方,发现翟玉修竟然也在。

正殿里点着檀香,但味道压不住若有若无的药味,大概是皇后在喝什么调理的方子。翟玉修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玄色常服,手里端着茶盏,正跟喻雪说着什么,喻雪坐在他对面,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李骄进门的时候,翟玉修正说到“秋宴的事办得不错”,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夫人来了。”

李骄跪下请安,脸上挂着得体的恭顺。喻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起来吧。”翟玉修抬了抬手,“来给皇后送绸缎的?”

“是。”

李骄起身,把怀里的绸缎捧起来,不慌不忙说:“内廷司说,娘娘府上老夫人寿辰将至,需要几匹上好的料子,让妾身送来给娘娘过目。”

喻雪搁下茶盏,朝身边的大宫女点了点头。宫女上前接过绸缎,捧到喻雪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在那匹暗红色的缎面上停了一下。

她温和的声音响起:“就这匹吧,其余的送回去,颜色太艳,不适合老夫人。”

宫女把剩下的绸缎重新包好,递还给她。

翟玉修看着这一幕,含笑开口:“李夫人素来办事利落……你宫里的事,往后可以多交给她办。”

喻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她朝李骄笑了笑:“陛下说的是,李夫人做事仔细,臣妾也放心。”

李骄自是没说什么的,低头行了一礼,算是应下。

翟玉修见她答应,也没再多言,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时候不早了,朕还有折子要批。皇后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口,经过李骄身边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恰好能让喻雪听见:“明日御书房研墨,别忘了。”

李骄垂着眼,“是。”

翟玉修走了,殿里安静下来,檀香的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喻雪坐在原位上没有动,李骄抱着剩下的绸缎站在殿中间,两个人隔着小半座殿的距离。

“……放下吧。”

不知过了多久,喻雪开口:“这些东西沉,别一直抱着。”

李骄把绸缎搁在旁边的案上。

喻雪朝宫女摆了摆手,宫女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喻雪站起来,走到李骄面前。

“你叫……李骄?”

李骄垂下眼眸,点了头:“是。”

喻雪温柔一笑:“陛下将你安排给我,便是要你适应,你也该知道陛下的心思。你……怕不怕?”

李骄没有说话。

“初入宫时,我也怕过,怕自己不得陛下心意,怕自己做不好这皇后。”喻雪自顾自说下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小小的荷塘,入秋后荷花都谢了,只剩枯枝在水面上立着。

“但后来发现,在这里,知书达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看着李骄,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淡灰色的光里,她没有说完,调转了话头:“陛下看中了你,你逃不掉的,但并不是没有办法……你还可以选。”

李骄看着喻雪的眼睛。

她知道这位皇后能在后宫站稳脚跟这么多年,靠的绝不是什么知书达理,更不是那不切实际的爱,她如今这样问她,是有自己的盘算。

“娘娘说的办法,是什么?”李骄问。

喻雪走到她面前,拉起她一只手,把一只小巧的玉扳指塞进她掌心里,扳指上刻着一个“喻”字。

然后她笑道:“过几日,我娘家办寿宴,你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我给你的,一个见世面的机会。”

李骄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扳指,片刻后抬起眼,笑了笑:“好。”

……

寿宴那天,天还没亮,张猴儿蹲在喻家后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塞进怀里,站起来。

这时候,厨房后门开了,一个帮厨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快点快点,今天府上忙,缺个打杂的,你跟另一个那个姓周的,你们这么肯干,我给你们算三倍的工钱,不要偷懒!”

张猴儿低头哈腰,跟着帮厨进门。

喻家的宅子占了整整半条街,今日府上张灯结彩,老太太八十大寿,来贺寿的人排了老长一条。

喻雪低调,带着李骄从侧门进去,绕过前院喧嚣的人群,径直往后院老太太的住处去。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新做的暗红衣衫,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喻雪上前叫了声祖母,李骄跟在后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太太看了一眼喻雪,又看了一眼李骄,她拉过喻雪的手,声音里带着和蔼的笑:“雪儿,这是你宫里的人?”

喻雪点头。

老太太又拉过李骄的手拍了拍,“生得好看,有贵气。”

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递到李骄面前,“拿着,当个见面礼,今后雪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李骄推辞了两下,喻雪朝她点头,她便接下了。

这些日子,李骄在皇后宫中做事,但皇后想做什么,她还是不敢确定的,但这会儿她倒是有了猜想。

皇后并无子嗣,若不是与各妃嫔打点好了关系,在这后宫互相帮助,应当早就被废。

既然她要这么做,李骄也没有费心拒绝的必要。

皇帝要她入宫。

那她便入宫。

既然要入后宫,她必然不做那低等下位之人,与皇后打好关系不是坏事。

李骄心里头想着,面上不动声色,准备收下银镯道谢。

就在这时。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喊,后来变成了尖叫,然后,什么东西倒了下来,似乎是瓷器碎碎,连着桌椅翻倒的声音。

老太太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喻雪也猛地站起来,朝前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紧接着,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后院,浑身是血。

“娘娘……前院、前院……”他没说完就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喻雪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吩咐李骄:“你在这儿,别动。”

她撩起裙摆,朝前院跑去。

李骄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老太太身边,弯腰替她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将银镯送回她的手中,道:“外面恐有危险,我不能让娘娘一个人……”

老太太的手微微颤抖,但仍是强作镇定,朝她笑道:“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

李骄没有多言,直起身,朝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往前院走。

穿过了满院血河,踏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被斩断掉落的红绸,她波澜不惊,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一路走到前院。

然后,她看见了这一片混乱之中唯一没有倒下的人。

竟是周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