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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危机

周狱卒站在倒塌的宴席桌之间,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的血往下滴。

他面前躺着一个人,锦衣华服,胸口被捅了不知多少刀,已经不动了。

是喻尚书,李骄认得,之前,在秋宴上见过的。

再然后,周狱卒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周狱卒浑身是血,眼神平静,瞧着,竟然和她认识的那个周狱卒完全不一样。

她认识的那个周狱卒,整日醉醺醺的,满口脏话,输了钱就抽鞭子撒气,贪财又懦弱。

可偏偏这人,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几个家丁拿着棍棒从侧面冲上来,周狱卒没有躲。

棍棒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背上,起初他踉跄了着没倒,后来背脊仿佛被折断了一般,在另一道身影拨开人群冲过来时,他手里的刀掉了,人也跪了下去。

那是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妇人,发髻凌乱,衣角粘上了地上的血。

李骄不认识,但周围的人都在喊夫人,她心里便有了猜测。

那猜测很快印证。

妇人从廊那头跌跌撞撞冲过来,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直接扑到周狱卒面前。

“别打了!”她张开手臂挡在他身前,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子,“别打了!要打就打我!求求你们别打了!”

那些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夫人!他,是他杀了老爷,杀了这么多下人!夫人你……你莫不是与这人……”

眼见着那人要说出什么来,周狱卒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妇人,嘴里骂得难听:“贱娘们,想做什么!我周乏行的端做得正,这辈子可没沾花惹草,你别想污蔑老子!老子婆娘和孩子就是被你家老爷害了,他大爷的畜牲一个!老子杀他一百遍都不嫌多……你敢凑过来,老子把你也千刀万剐了!”

话音落地,他抄刀起来,但立马被棍子打落了下去。

“……”

自从那次之后,李骄就没再见过他,没想到,再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李骄思索了片刻,想要上前制止。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府门外传来,禁军的铁甲撞开了喻府大门。

黑衣黑甲,足有近百人,为首的统领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在血泊里的周狱卒,然后落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她没关注到的地方——

喻雪正被几个丫鬟架着才勉强站住,面色惨白。

“娘娘受惊。”他走过去,单膝跪下,“末将奉旨前来,捉拿刺客。”

喻雪站在几个丫鬟中间,勉强站住,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闭上眼缓缓点头。

禁军统领抬手,身后的兵士抽刀出鞘,周狱卒似乎是知道没得逃了,没有挣扎,他转过头,看见一旁的妇人正看着他,脸上全是泪。

他扯了扯嘴角想朝她笑一下,禁军却手起刀落。然后鲜血溅了妇人满脸,妇人惊叫一声,吓得想后退,身体却不受控制,手忙脚乱接住了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声在这骤然寂静的庭院格外明显。

“……这世道不会好了。”

她喃喃自语,而后,捡起一旁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转瞬间,那把刀划破了脖颈,无人阻止,幸存的家丁也只觉得,总之喻府就这样了,这个什么夫人的命,他们也懒得去管,反正就是个老爷养在府里的花瓶子。

刀落在血泊里,发出闷响。

她也摔进泥水里,衣摆散开,手还捏着怀里那具尸体的手紧紧不放。

前院的骚乱渐渐平息。

禁军清理现场,把尸体一具一具往外抬,清点活下来的人数,喻家死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还有一些丫鬟下人。

李骄站在回廊底下看着,眼神落在那两具尸体上许久,直到落了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她肩头上,她才回过神来。

那个妇人,刚刚说什么?

“这个世道,不会好了……?”

不会好的话,那她穿越过来有什么意义,让自己受苦受罪。

如果成为这世道的平民,便是这种下场,那进宫,又岂会是坏事?

李骄的手扶在门框上,缓缓收紧了,片刻后,轻轻嗤笑一声,喃喃自语:“我才不要成为这样的人,我会救自己的……顺便……也勉强救了他吧,给自己留个玩物也好。”

此时,喻雪已经被人扶着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身上的衣裳溅了血污,头发散了大半,走到回廊口,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骄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冰凉的手指扣住李骄的手臂,抬起头来,声音喑哑:“老太太她……”

李骄转过头,朝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后院很安静,和前院隔了两重院子,那些惨叫和刀兵声传过去的时候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厮杀应当也没过去。

喻雪刚松口气。

一个丫鬟满脸泪水,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喻雪面前。

“娘娘,老太太得知情况后病症突发,已经……去了。”

喻雪抓着李骄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整只手都在发颤。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麻木地垂下眼眸,任由雨水一点一点打在脸上,最后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几个丫鬟上前,想要去扶跪地的喻雪,她却又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走过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走过散落一地的寿宴酒食,自己走出了那扇被撞破的大门,往宫里去。

李骄跟着喻雪回宫了一趟。

她看着宫里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沉默忙碌着,傍晚,她从宫里出来,去了一条熟悉的巷子。

周狱卒能进到喻府,定然是有人帮忙的,她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张猴儿。

皇后的事,她想管。

喻家的事,她得知道。

那条巷子还是那样逼仄潮湿,张猴儿住的破屋在巷子最深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张猴儿就坐在床沿上,缩着肩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骄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拿出几张纸,在桌上慢慢铺开。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她的动作慢悠悠的,摊开的东西,一张是喻府后厨采买的登记册,上头记着寿宴当日临时加的人手。

张猴儿大概也没想藏着,名字就那么大喇喇写在上面。

另一张,是千将坊赌坊的记名牌,她偷来的,上头有周狱卒的名字,还有张猴儿的,证明他们见过面。

张猴儿起身看见那些纸张,心一颤。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周头儿他……先来找我的,他说他活不下去了,他说他每晚做梦都梦见自己的孩子。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把那个人一起带下去,他死也值。他跪下来求我……骄姐,他跪下来求我啊!我不能不帮!”

“所以你给他弄到了入府凭证。”

李骄笑了一声,语气笃定:“不对,你弄不到……你背后有人。当初,你说是为了那点钱出卖我,恐怕也是假的吧?”

张猴儿浑身发抖,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过了很久,他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是……”

“谁?”

“……我被周狱卒捡回去,不是偶然。”他嘴里呢喃,“是他……是他……是那个人……他、他知道我云游四海,本领通天,所以收买我,让我帮他看着周狱卒,蹿动他除掉喻家。可后来你出现了,他就让我盯着你……我不敢不答应,骄姐,我不敢啊!他是天子!我怕掉脑袋!”

张猴儿低头哭了半晌,才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见李骄嘲讽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讽刺的话语传入耳中。

“你以为你欠周狱卒一条命,所以你帮他做这些事,是在还债。”李骄把桌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最后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笑容灿烂,声音婉转,“可真正害死他的,是把你变成棋子的那个人,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而你——你啊,只是他棋盘上,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那一枚卒子。”

张猴儿呆呆坐着。

李骄问:“你欠他的,还清了吗?”

张猴儿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忽然往前一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骄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直在骗你,我不该骗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骗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害怕,他们说要杀我,我害怕啊骄姐……他们说会杀人灭口所以我留下线索,你救救我骄姐……救救我……”

李骄冷眼:“起来。”

张猴儿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说,起来。”李骄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他的脸,嗤笑:“我能活下来,倒也是赖你贪财,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但是张猴儿,救你,我做不到。”

张猴儿哭得稀里哗啦:“你要什么我都帮你!”

李骄笑了笑,蹲下身,意有所指道:“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你。但我有办法,让自己有能力,你若想活下去……”

张猴儿点头如捣蒜:“我、我一定帮你!一定帮你!”

李骄重新站起来,一把将他踢到一边,问:“周狱卒的事,你知道多少?那位天子,又是如何找上你的?”

张猴儿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但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而且我不想死,我就帮他了……他就是让我一直看着周狱卒,撺掇周狱卒复仇,周狱卒就……就一直在攒钱,前不久钱攒够了,贿赂了上头,给他晋升,他有机会碰到喻家消息……”

“所以他就找上你,让你帮他?”

“不是……”张猴儿咽了咽口水,“是那个刺杀你的刺客,给我传话,说陛下……让我回京城,说该清除喻家了。”

李骄猛地转身,蹙眉看着他问:“那个刺客不是二皇子的人吗?二皇子……”

张猴儿摇头,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骄姐,我只是怕死,我只是要钱,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是……”

他又哭了起来:“可是我越做越害怕!我看到周狱卒杀了好多人!都是我害的……都是我……我怕我被灭口,我怕有冤魂索命!我害怕!”

“闭嘴。”李骄打断他,见他吓得不敢哭出声了,才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问:“那你可知那位天子为何要找上你?你怎么保证,现在,我们就不在他的监视之下?”

张猴儿正给她整理裙摆,哆哆嗦嗦的,牙齿都打颤,听了她的话,恨不得蜷缩在她脚边,警惕望着四周,声音渐小:“骄骄骄姐你别吓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上我,我只是个乞丐,就是关系网大些,或许是当初进京时恰巧碰上圣驾,闹了点动静才引起注意……那时候正是陛下去祭拜人的日子……”

说到这,他想到什么抬头,眼神笃定,“对,对,陛下不知道的!我没跟陛下说自己被你发现了,陛下不会怀疑你来找我的!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就说骄姐只是……只是……”

李骄转了转眼珠子,笑着开了口:“说我只是想入宫,所以让你帮忙,如何?”

李骄看着瞬间愣住的张猴儿,心里打着算盘。

既然这一切都是翟玉修设计,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何明知她不安分,却不做动作?

又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除掉喻家?

喻家没了,皇后便会倒台,要皇后倒台……难不成,他是个傀儡皇帝?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不再被制约?

喻家完了。然后是因她要谋反的沈钦,再然后,就是整个沈家。

说起来,圭朝皇宫的形势,李骄的确是不清楚,当初阿圆同她说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眼中的那些,做不得数。

那么,张猴儿既然接触过皇室,是不是知道的就更多些?

这么想着,李骄看向张猴儿,音色稍缓:“因利而忠心者,终也会因利背叛。张猴儿,你说,我该如何信你?”

张猴儿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的确……我……但你相信我骄姐,人命关天的事我怎么可能再骗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告诉你……”

说着,张猴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拽着李骄的衣摆,刚要开口,李骄扯回了衣摆,他抓了个空跪趴在地上,抬头看了李骄一眼,他也没起来了,就这样的姿势慌慌张张继续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一件事,我这人到了新地方就喜欢四处打听,进皇宫的时候,我听他们说,陛下有个奶娘,当初、当初因为于陛下有恩,破例被封爵位,儿子也进了户部工作,后来……后来那个儿子都被姓喻的户部尚书弄死了!陛下一定……一定是因此记恨,才想要弄死喻家!”

“哦?真的?”李骄对他的话存疑。

“真的!真的!”张猴儿连连点头,“不止是那个儿子,陛下那位奶娘虽说早已病死,但说不准,就是因为那个户部尚书苛待儿子而气死的!”

李骄垂眸望着张猴儿满脸泪痕的模样,心里掂量着。

张猴儿此人,贪财,自私,是寻常人的模样,没有任何可信的必要。

不过翟玉修的奶娘这件事,怕是不假,毕竟此事她曾经也在皇后宫中那位年长宫女口中听过。那年长宫女是奶娘的女儿,既能在皇后宫中做事,想必,地位也是不低的,得了皇帝厚待。

若真是如此,那翟玉修此人……

“张猴儿,你说你通晓世事,那我问你,当今陛下,是何时继位?继位到如今,中途又是怎样的情形?”

“当今陛下……”

张猴儿低眸思索,说起来。

当今陛下于三十二年前登基,登基时年方十七。

初时,他还是个好皇帝,每日案头都堆满了奏折,亲自批阅,一笔一划写满了批注。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建议,他全会批,那时候,天下人以为,这位少年天子是值这份天命的。

可好景不长。

贪官污吏横行,官员内斗,至今老臣只剩了沈家存活,于是天子在其家主死后,强行擢升其后代为参知政事。

却不想,引得朝堂中的“厮杀”更甚。

少年天子,终究少年,善意亦成双刃剑,刺破那欲做明君之心,也让圭朝彻底陷入内乱。

“我来到京城,便是因外敌环伺,城池沦陷……我想活下去,不想被屠杀,不想做俘虏,我想,京城总会好些,所以……”

原是如此。

李骄明白了。

一个小屁孩接手了个烂摊子,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善,所以酿成大祸——到底是谁教一个预备役皇帝要善的?

皇帝若善,众生便苦。众生苦,这权利便不牢固,权力不牢固,要这帝位有何用,要这高高在上的位置有何用?

“好啊,那既然这位天子……陛下要这么做,要我入宫,那我们就助他这么做,不就好了?他开心了,就不会杀你了,对不对?毕竟,他本心为善啊。”

李骄蹲下来,压低声音:“去,把周狱卒的事传出去,说喻家活该,说喻家女不配那后位,助陛下——把喻家,从自己身边彻底清出去。”

张猴儿吸了吸鼻子,愣愣点头,听着李骄的声音在耳边。

“你就这样,继续当皇帝的狗,继续苟且偷生……他让你盯着我,你就盯着,他让你给他传消息,你就传……”李骄在张猴儿瞪大的眼睛注视下,一字一字笑着说下去,“就跟他说,我会听话,我会如他所愿。”

张猴儿吞了口唾沫,有些不明所以:“骄姐,这、这是……”

李骄说完,没有多解释什么,只站起来问:“就说,做不做?”

屋里只有油灯微弱的光,张猴儿在地上跪了很久,终于咬住嘴唇,朝她重重磕了个头,应下了。

李骄吩咐完一切,走出那间破屋。

她站在巷口,风从街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为何如此,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入宫这个决定,不会变了……

从穿越到现在,她所有的幸运,所有的巧合,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曾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落子的人,可从头到尾,她才是那颗子。

这种感觉,比被人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让她发冷。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让她冷静下来,指尖终于也冷静下来,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