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虽是那么想的,但没有立即动作。
且不说现在她不好脱身,沈钦那个人,也不是傻子,遇到危险,自己会保护自己,哪里需她操心。
况且她只是想一想,又不是担心他。
她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恭敬的模样,继续端着酒壶在翟玉修身侧,该斟酒斟酒,只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杨慈消失的侧门。
傍晚散席之后,李骄没有立刻出宫。
她跟值房的女官说还有些没处理完的杂事要收尾,在值房里坐了一炷香工夫,等外头的脚步声散尽了才起身往外走,拐进那条通往冷宫的竹林小径。
杨慈如果要在宫里做什么,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便是后宫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走到竹林边的时候,她站住了。
望着前方,微微一怔。
竹影里站着个人,靛蓝色的官袍,熟悉的身影,手里什么都没有。
李骄站定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只愣愣望着面前的人影,风将二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丝飘扬,一下又一下蹭过耳廓。不知为何,她忽然站得端正了些,双手交叠在身前,袖口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钦今日走后,就没在秋宴露过面了,现在怎会在此?
沉寂片刻,沈钦背对着竹林间撒下的月华,缓缓走近几步,率先开口问道:“又要去找二皇子?”
李骄思虑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站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在宴上看见了一个人。”
“谁?”
“杨慈。”
沈钦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没多问,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似的,沉默半晌,然后又走近了,问:“他找过你了?有没有同你说什么?在宫里多久了?”
“不知道,宴上我一直在皇帝身侧,不能离席。”李骄说着,想到杨慈说过,会让沈钦锒铛入狱,痛苦死去。
她也再前进几步。
此时二人的距离已近到无法再近,她仰头,呼吸便能撒在他皮肤上。
她急急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有些什么计划,你要如何对付二皇子,如何对付赵若蘅,全都告诉我!”
沈钦垂睫看着她焦急的模样,默然许久。她的呼吸轻轻打在喉咙上,轻柔的呼吸让他想到,她第一次被杨慈绑走那天,她倒在他的怀里,那时她的手也是这般温软,拂过此处。
此时的李骄却是完全不同,她自觉对他的耐心已经够多了,可他就是不肯顺她的意,原以为他这样的最好掌控,却不知,便是这般人才是最大的犟种!
她已经气炸了,管不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声音有些尖锐:“你说话!一遇到这种问题,你就沉默,你就避之不谈,为何就是不能让我知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想去送死?又是为了什么黎民百姓,什么仁义道德……你到底为什么——”
“为了你,可以吗?”
李骄猛地愣怔,心里燃烧的火气被他这轻柔的嗓音瞬间熄灭。
……什么意思?
月光斜透过他的身躯,照亮她一小半侧脸,她眼中迷茫的光微微闪烁,良久没有言语,未出口的话都随着震惊与无措消散了。
忽的,沈钦抬手,指腹落在她脸颊上,由下至上缓缓抚摸,将她未被月色照亮的面庞细细描摹。
那触感让李骄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发麻,心脏扑通扑通,在这寂静的竹林,紊乱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但李骄知道,现在不是和他纠缠的时候,杨慈出现在宫里,他们都生死难料。
她开口打破不适宜的氛围,掩盖掉自己的心跳:“该说的时候不说,现在倒是知道说这些了?我才不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你就是要去送死,对吗?”
沈钦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脸侧,仿佛感受着她的温度一般,话语温和:“我知道,你一直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但其实从江南回来,在你入宫做女官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究竟什么意……”
话未说完,他忽然倾身。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而后额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吻了她的额头。没有回答她未竟的话语,而是突然问她:“宴会上,为何要主动给陛下敬酒?”
“我……我乐意。”
“那你心里,是不是想入宫?”
沈钦这么问,稍稍退开了些,望着她的眼睛,见她只是哼声偏头,便知自己是猜对了,立马接着开口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可我不想。所以,我必须背叛陛下。”
……
他在说什么?
李骄尽力压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深吸口气,兀自偏着头,一副别扭的模样。
她道:“他是皇帝,是天子,谁敢招惹?就算你冒着砍头的风险,也未必能改变他的心意,我也还是会入宫。你这般,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况且,你谋反了,沈家呢,你不要了?”
风过竹林,将竹叶吹得沙沙响,他久久没有言语,但李骄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的存在。
月色没有将她笼罩,但他的眼神让她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李骄有些忍不住了,她想转头看他。
头刚动,忽然被抱入怀中。
他的气息落在耳边,比过路的风声还轻:“不会有事的。”
他手臂圈得紧了些,叫她也不自觉也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了他手臂上。
他呢喃似的叹息:“就这么一次……就这一次……”
良久,久到他身上的体温将她的耳根染得绯红,她方才故作镇定开口:“宫女经内廷司层层筛选,杨慈男扮女装,能混入其中,不乏有人在后助力,且那人地位不低。”
竹叶在头顶沙沙响了一阵。
沈钦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李骄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耐心:“所以,我入宫不是坏事,至少我能帮你,不是吗?沈钦,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把要害你……害你们沈家的人揪出来,我会帮你惩戒他们,会在保住你们命的前提下让他们……”
“没有回头路的。”他说,“自你选择入宫开始,自我在你入宫那天找上二皇子,要与他合作谋反之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骄呼吸猛地一滞。
难怪。
难怪第一日见二皇子,二皇子会知道她的身份,原来,是沈钦早就在她之前,找过二皇子了。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也不好再吵着要找杨慈,或者二皇子。
回去的路上,她一度想打破沉默的氛围,想要不要跟他说,这一切或许都是杨慈他们做的圈套,说他一定是被二皇子骗了,毕竟他们就是想让沈钦锒铛入狱,而这个,沈钦并不知道。
可她又想,说了,沈钦也不见得不会再这样做。
只是,究竟是因为什么?就因为那点小小的私人感情?
怎么想都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她想,他一定是骗她的。
一定是因为其他的,才会想着谋反。
于是之后,李骄很少再主动去找他,她知道他是什么都不会跟她说的,犟驴一头。而他也没主动。
秋宴过后,宫里关于她的闲话也全都冒了出来。
去御膳房取茶的工夫,那廊下两个洒扫的宫女就凑在一起咬耳朵,见她过来立刻闭了嘴,低头扫地,一看便是在讲她的闲话。
她没理。
这种事在她的人生中,数不胜数,蝼蚁的目光议论,何其微小,不足以影响她的心性。
在现代的时候,公司里那些人也背后说她靠爹上位,后来她爸把她的卡停了,那些人又嚷嚷说她失宠了,可最后她不还是站了起来?
正是午膳时分,她取完茶后,便又忙着去内廷司,送宴席的结算单子。
管事的公公接过单子看了两眼,也压低声音用过来人的口吻提点她:“李夫……娘子,老奴多句嘴。陛下那边要是有什么吩咐,您可得上心些……这宫里头多少人想往御前凑都凑不上去,陛下眼界可高了,看上您,是您的福气。您要是伺候得好,往后什么福分没有?”
李骄接过单子,露出标准笑容:“多谢公公提点,我记住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刚好看见沈钦从东宫那边的甬道走过来,他大概是刚给太子上完课,手里还拿着竹简,身后跟着个捧书匣的小内侍。
两个人在内廷司门口打了个照面,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再往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来办事?”他问。
“送单子。”
“……”
片刻后,沈钦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旁边的小内侍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八卦的模样肉眼可见,他便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今晚东宫有晚课,你自己回去,不用等我。”
李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没有动作,她想起昨晚,想起他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昨晚的他,仿佛不像他。
她望着他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
大概是因为,她早知道他们没结果,可他昨晚的话,却好似要强求出个结果一般,哪怕这样,他会声名俱损。
思绪繁杂,脑子里竟全是他。李骄讨厌这样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纠结这个?
他想怎样就怎样,关她何事。
况且他的确说得好听,但谁知真假。
文人就是爱说冠冕堂皇的话,她才不信呢。
脚步顿了顿,她把单子揣进袖子里走了,心想今夜还是不在宫里多待了,虽说不想理他,但有道理的话,她还是会听。
可事不如人愿。
傍晚时分,她去库房找一套旧茶具,管库的太监翻了半天没找着,说可能在最里头那个架子上,让她自己去看看。
她绕过几排落满灰的木架,走到最里头,刚踮起脚去够最上面那层的盒子,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替她把盒子拿下来了。
李骄望着那只手,立马就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
杨慈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装,脸上不施脂粉,眼神柔婉。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颧骨棱角更分明了,手里托着那个落满灰的木盒,音色轻柔:“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李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木架上,架子晃了一下,最上面那层的几只盒子摇摇欲坠。
杨慈抬手按住她身后的架子,另一只手把木盒递到她的面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李骄没接,压着嗓子问。
杨慈倒也没避讳,说:“前段时间招了一批新人,我是趁着那时候进来的。”
李骄咬咬牙,又问:“你怎么可能通过内廷司的筛选?”
杨慈低头看着她,眼角弯了弯,笑道:“自然是有一位大人,将我塞进来的。”
“赵昌?”
杨慈摇头。
“赵若蘅?”
“不是。”
“二皇子?”
杨慈没说话。
就在李骄要确认就是二皇子时,杨慈终于又开口了。
“他没见过我,我只是个千将坊不知名的打手罢了,你说的这些人,他们都不认识我。”杨慈抬手,握住她的手臂,隔着衣料轻轻摩挲,“阿蕴,这些不重要,我来宫里,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自然是帮忙灭了沈家那些自命清高的东西。我找你,是想跟你说,等沈钦死了,我会来接你的,来接你走。”
李骄的手从袖口摸到了随身带的银簪,她望着杨慈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偏执,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她,也无法让她有丝毫动容。
她猛地抬手,将簪尖抵在他颈边,“沈钦不可能会做谋反的事,更不可能只为了一个人就背叛天子,这一切,都是你们逼他的,对不对?”
杨慈眼眸闪了闪。思索片刻后,笑了笑,他没有否认:“那你又能做什么呢?不论你究竟是另一个灵魂,还是发了病的李蕴,既然你用了这幅躯体,你就是我的。”
李骄的手毫不犹豫用力,簪尖刺入他颈侧的皮肤,毫不留情,仿佛下一刻就要贯穿他的颈部。
但杨慈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李骄,你做不到的。”他指尖用力,几次发力才将她的手挪走,砰一下按在了架子上,“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护不住他,也逃不脱皇宫,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我!”
他说着,就要上前一步抱住她。
李骄抬脚踹在他小腿,没把他踹倒,但让他不再前进了,她抬眸,没有慌张,没有处于弱势的脆弱,是前所未有的镇静:“那你呢,你真的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和她朝夕相伴的杨采月,还是自作深情的杨慈吗?”
杨慈瞳孔骤缩,捏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
李骄轻笑一声,书架另一侧漏过来的月色在她侧脸,映着她那张带着假笑的脸明明暗暗,阴冷至极。
她声音轻轻:“二皇子的事,我这几天在宫里查了又查……冷宫是什么样的?窗子破了没人补,吃的是剩饭冷饭,连养的猫都比他肥。他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调动私卫,哪来的本事对付沈家?哪来的本事……谋反?”
“可沈钦说,他主动找了二皇子谋反,你知道吗?你觉得这件事荒谬吗?”
杨慈并不意外她说的这些,骤然冷笑道:“荒谬?无论他人觉得荒谬与否,这件事,他做了就是做了!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就会去那死牢里受尽折磨,含恨而死,到时候,我会把他的骨灰撒在那满是野鬼的深林,让他不得超生!”
银簪上还带着他的血,一点点往下滴,滴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骄听着他这些话,不由得笑了一声,那些恶狠的话语让她心头莫名怒火中烧,越想着他描述的那些画面,就越发控制不住。
这些沸腾的怒气让她力气陡然加大,发力挣开他的手,簪尖刺入他左肩猛压。
他后退试图缓解冲击,却没退几步就撞在了桌沿,桌子上的东西叮铃哐当碰撞了一下。
李骄手中的簪子便全部刺入。
“杨慈,你敢动他,我让你下十八层地狱,日日享受那侵肤之痛!”她话语沉沉,伴着脸上细微却不见底的笑意,不似人,好似那来索命的鬼,“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将原话奉还,随后拔出银簪,剧烈的痛感与血液流失让杨慈闷哼一声,腰身一弯差点没站住,扶着桌沿吐血。
李骄后退,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离去,出去时,已经看不见管库的太监了。杨慈能进来这里找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铁定是有人周旋,那人……
不是赵家,不是千将坊,不是二皇子。
且杨慈这般想带她走的举动。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留在这里,你逃脱不了罪名。”
李骄走到了门口,忽然听见杨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呼吸微滞,脚步停顿。
杨慈一只手扶着书架,一只手捂着伤口,额头都看能看见因忍耐而起的青筋,声音沙哑低沉:“三个月前,你被抓走的时候,我在外面跪了三天都没人让我进去看你,所有人都说你杀了人,说你死定了。”
“李蕴,我多希望你能想起来,告诉我,你真是被冤枉的……可进宫那日我去见他——我去见了陛下,我试图找你被冤枉的证据,却看见一份手谕,是要你,要李家女入宫为妃。”
话音落地,他仿佛力气用尽,深深喘息着,良久都没再言语,空气里只有他沉重呼吸的声音。
李骄的手指僵住,但不消片刻,她便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因疼痛而佝偻着身躯的杨慈。
她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我才是消失的‘贡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