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钦不同意她的说法,她也就没有自讨没趣,打算自己接近二皇子,查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几日,李骄隔三差五就往冷宫那边跑。
头一回,她去送猫食,从御膳房顺了半条清蒸鱼,用油纸包了揣在袖子里,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狸花猫那是在墙根底下,差点被吓得躲起来,朝她龇牙。
她不会哄猫,从前在现代,她接触的猫都是温顺的,于是现在见着猫龇牙,还有些拘谨,可又拉不下面子讨好一只猫,于是就站在原地,蹲下身,把清蒸鱼放在面前,扬了扬下巴命令道:“吃吧。”
那狸花猫闻到了香味,试探着走过来,放软了声调,冲她喵喵叫了两声,尾巴竖得老高。
翟安坐在门槛上,看她蹲在地上喂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不怕?”
“怕什么。”李骄头也不抬,“这猫还会咬人吗?”
翟安无言片刻:“……我说的是被人看见你往冷宫跑。”
“哦,不怕啊。”
李骄毫不在意说着。
她怕什么?
虽说陛下不让她来,沈钦也不让她来,但是他们算个屁。
她想做什么,还轮不到别人来管教,若真被发现了,那就再想办法。
“李骄姐姐,你真大胆。”翟安笑了一声,拿起蒲扇给猫扇风。
李骄没说话,片刻后,起身坐到他身边,狸花猫也吃完了跟过来,窝在他们中间呼噜呼噜打盹。她摸着猫儿的脑袋,问他:“我听说,赵贵妃是你的母妃?”
“嗯,已经死了。”他波澜不惊道。
李骄瞥他一眼问:“如何死的?”
翟安顿了顿,扯过猫儿的一只腿,将猫儿从李骄手心‘解救’,抱回自己怀里,让猫儿趴在腿上打盹,声音平和:“母妃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有错。她被打进冷宫是应得的,她死了,也是应得的。”
空气静默。
周围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望着翟安削瘦的身形,望着他手里那把破了边的蒲扇,想着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回答。
她来这儿,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赵家和千将坊的事,可这人每次说的话,都像个看破红尘的和尚,无论是聊猫,还是聊母亲,又或是聊那些无关痛痒的往事,他说的都不是她想听的。
她不禁问他:“你多大年龄了?”
翟安不明所以回:“十七。”
“?”
李骄望着虽然瘦得跟竹竿一样,但仍旧比她高的人,“……皇宫的伙食一定很好。”
翟安不置可否:“还行。”
李骄撇了撇嘴,心想着小孩当真早熟得很,还是说,皇宫里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没再多问什么,又待了一会,李骄就离开了这里,然后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手边堆着内廷司送来的秋宴流程明细,厚厚一沓折子,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翻了两页就搁下了,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又走回去重新翻开。
心里一直在想着翟安,把翟安说过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个人被关三年,对宫外的消息只有两个渠道……”
“要么是守卫告诉他的,要么是有人偷偷带进来的。”
“守卫肯定不敢跟他多说话,他是皇帝盯着的人,谁敢多嘴?那如果有人偷偷带消息进来,会是谁……”
“赵家的人,还是他自己的人?沈钦是不是说过他有暗卫……”
李骄怎么也想不明白,便去把之前拿的千将坊的账册翻出来,躲在暗处看。
这账册她一直随身带着。
翻到关于翟安的一页,她停下。
“收自翟安名下私产,白银两万两,两年前……”
两年前,翟安已被关进冷宫,可他名下的私产还在往千将坊流银子,或许真如沈钦所说,是早就留有眼线。
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拿他赊账,用他的银子,办自己的事。
傍晚,沈钦依旧来接她。
她没再跟沈钦说这些事,也不是怕他生气,就单纯不想说,不想让他知道。
只在回程路上,旁敲侧击问了句:“沈钦,你知不知道赵贵妃死了之后,赵家有什么反应?”
沈钦虽有些疑惑为何她问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没什么反应。赵家主母是宠妃姊妹,赵贵妃当初是靠着这层关系才进宫受宠的,这样得来的宠爱本就不长久,他们也早该意识到。”
说完,他转头看向她,终究还是无奈问了句:“问这个做什么?”
李骄随口打算囫囵过去:“好奇而已,问一问,怎么,你嫌我烦了?”
马车内气氛静了会,她却忽然听见对面那个人换了个语气,反问她:“你跟翟安每天聊那么久,都在说什么?”
李骄抬起眼,有些诧异他知道,还主动问了,轻轻一笑:“随便聊聊呗。”
“陛下说你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陛下?”
李骄觉得匪夷所思,皇帝怎么还告状告到她夫家去了,离谱。
她没往他处想,毕竟结合沈钦这性子,皇帝发现了她不安分会率先与她那懦弱的夫家告状,也是正常,说不准皇帝还盼着沈钦到时候会劝她入宫为妃呢。
听说之前被看中的那个臣妻便是这样,皇帝再这么来一遭再正常不过了。
她不再多想,撇了撇嘴道:“半个时辰,也不久啊。就聊聊这宫里还有哪些猫,那些猫吃什么,长什么模样……”
“你喜欢猫。”沈钦声音有些僵硬,还有些别扭。
“不是啊。”
“……你从未跟我那样聊过。”沈钦声音小了些,说完后,深吸口气,偏过了头,又道:“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吧,总之我也是管不住你的,你是自由的,我不该管你,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你待我只为利益。”
李骄轻嗤一声,意有所指道:“我跟你聊,你又不会跟我说你到底计划了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不是会一直瞒着我,一点没有二皇子好聊。”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钦指尖骤然一紧,他没有接这句话,把放在腿上的手收起来,声音放低:“我不是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而已。”
“又来了。”李骄翻了个白眼,“每次都这么说,你都说了多少回了?”
“因为你每次都不听。”
“我为什么要听?我听了你的话,我什么都不管,你就要自己去送死。之前我被千将坊绑了的时候,不就是这样?”
“……”
沈钦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他无法反驳。
他确实瞒了她很多事,可他瞒她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真的怕她掺和进来会有危险。
到头来她不但不怕,还比他更冷静,比他更会盘算。
李骄见他终于回不了嘴了,哼了一声:“你这些话从江南说到京城,说了一路,你要是真有把握,你就该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赵若蘅。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这有什么问题。
最后顿了顿,她嘟哝说:“倒是你,一直在那里吃无名醋。”
“我说了我没——”
李骄此时已然数落上了头,也更是被他这不断隐瞒、不断推拒的态度弄烦了,毫不犹豫打断:“再说了,我不做什么,难道要让你被算计进大牢?”
沈钦的眸色霎时间沉了下去。
被算计进大牢……她怎会想到这个?
李骄说出口后,也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咬咬唇给自己找补,转移话头:“反正你不能死。”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听见沈钦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李骄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等到马车停下,立马就下车了,晚上睡得早,灯也早早就熄了。
但躺在床上却是没有睡意,于是,她就清清楚楚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一会儿,好似他想进来跟她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走了。
她恨不得冲出去把他拽着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想说什么!
可内心又觉得不能服软,服了一次软就有无数次,一直服软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逼自己不去想那张脸。
许是秋日干燥,多烦忧罢。
……
虽说如今世道不怎么样,但皇宫照样奢靡。
初秋时,李骄刚入宫,便赶上筹备秋宴,忙了好些时日,在忙碌中,时间便过得异常快,宴会的日子眨眼就到了。
宫里各处都挂上彩灯,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芬香满园,太监宫女们忙前忙后,把宴席的桌椅搬来搬去,擦了又擦。
翟玉修好奢靡是出了名的,他登基这些年在政事上不怎么花心思,但只要一碰上宴席游乐,整个人就来了劲。
李骄前天晚上被内廷司的女官叫去核对宾客名册,忙到半夜才歇下,第二天一大早又被拉起来试衣裳。
按理说,她该穿女官统一穿的月白衫子,再配鸦青褶裙,但那女官却给她拿来一件十分艳俗的花花绿绿裙子,说是陛下特地吩咐。
她把女官支出去,自己偷偷拿着那衣裳,在腰线上剪了一剪刀,随后穿上女官的服饰。
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把袖口那道不太平整的缝线往里掖了掖,她便出了门,可怜巴巴跟女官说:“那衣裳坏了,我穿不了,现在加急做也来不及,我就穿这个吧。”
那女官却不慌不忙,拉着她手臂把她拉进屋,二话不说从袖口拿出了针线,只半刻钟,就缝好了衣裳,然后抓着满脸不情愿的她穿上。
她无可奈何,只能这样,跟着其余几个女官一起往御花园走。
秋宴设在御花园最大的水榭里,临湖搭了彩棚,棚下摆着四五十张矮几,案上已经摆好了果品糕点,壶中酒香飘得满园子都是。
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来了,沈家自然也在其中。
她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沈钦。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靛蓝色的官袍,腰束墨带,发髻比平时束得紧了半分,发丝一丝不苟,只偶尔被吹落几丝在额前飘飘荡荡。
少年清爽白净,站在一群老臣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也看见她了,隔着半个水榭,目光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淡淡移开。
李骄咬咬牙,心里骂这人真是怂得要命,怎的先前去送死就那么决绝,如今却都不肯过来同她打个招呼?他们本就是夫妻关系,又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
她的眼在他身上死死盯着,那眼神带着火苗似的,让他故作冷淡的心都看得加速了些,他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再次看过去,抬了脚。
“陛下驾到——”
这时太监一嗓子传入耳中。
他立马缩回了脚,轻声叹气,跟着其他人一起跪拜迎驾。
李骄倒是没注意他细微抬脚的动作,看着他跪下的动作,哼了一声,瞧了眼那边走过来的翟玉修,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规规矩矩提裙跪下。
翟玉修从水榭另一头踱步进来,黄色的大袖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所有人跪拜行礼,他只摆了摆手,便径直朝御座走去。
经过李骄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语气似笑非笑:“李夫人,你不用在底下站着,到朕旁边来伺候。”
水榭里静如寒蝉。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也有幸灾乐祸的。
一个女官被点到御前伺候,在这宫里头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他们的眼神落在李骄身上,但更多的是落在了沈家那席。
今日,沈父沈母也都来了。
皇帝点名她做女官之事,早已传遍朝廷各家,沈家二老自然也是知道,只不过近日,沈家老夫人有薨逝之意,日日夜夜需人照顾,沈父沈母轮番照看,根本闲不下来管她。
此刻被人这样盯着,他们对视一眼,方才想起这桩事。
“沈爱卿,可愿意?”翟玉修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沈父吓得浑身一哆嗦,俯身参拜,恭敬道:“自是沈家荣幸。”
翟玉修满意地笑了笑,眼神缓缓落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沈钦身上,没有说什么,只眯了眯眼,发出轻笑,紧接着,转头看向李骄问:“李夫人,如何?”
李骄收回望着沈家那些人的眼神,微微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应声:“是。”
她压着步子,跟随翟玉修,走到御座旁侧站定,拿起案上的酒壶,双手端着,稳稳给翟玉修斟上一杯。
翟玉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的模样,唇角微勾,仿佛这杯酒格外醉人,喝完了,还偏要说一句:“你斟的酒,倒是比这满园的桂花还要香些。”
皇帝方才入座,翟玉修毫不掩饰的话语让这里的官员都听了去,霎时间,底下都嗡嗡嗡各自交谈了起来,装作没听见。
李骄就站在御座旁,在皇帝身侧,视野极好,整个水榭尽收眼底。
她第一时间看向沈钦。
沈钦坐在左下第三张矮几后面,手里的酒杯端了半晌没喝,他的脸朝着前方,眼睫低垂沉默,不知在看什么,把酒杯搁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顿了顿,又看向旁边。
沈父为参知政事,官职仅次于丞相,赵家家主赵昌身为丞相,自然就坐在了沈家旁侧。今日赵家来的,是赵昌与他的现任妻子,还有一个大儿子,除此之外,赵若蘅也在。
李骄的目光落在赵若蘅身上,与她对视,她端的端庄模样,朝她微微点头,随后,就这么在他的视线下,端起酒杯,起身朝沈钦那边走去。
“李夫人,斟酒。”翟玉修似笑非笑提醒。
李骄忙垂眸拿起酒壶,快速朝翟玉修那杯酒盏中斟酒,放下酒壶后,立马看向沈钦那处。
但沈钦已不在。
赵若蘅正往回走,视线触及,赵若蘅猛一蹙眉,眼神不太友好,没有多看,快步坐回了位置。
沈钦怎么走了?
李骄的眉心也微微皱起,眼神四处梭巡,却怎么也看不见想找寻的身影。
一旁,翟玉修静静看着,笑了笑,十分满意地眯了眯眼,一把拿过李骄面前的酒壶,无视她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惊愕的神情,仰头灌下酒液,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然后举起尚有半杯酒的酒盏,对着满座臣子举起酒杯,说了几句今年秋色正好的客套话。
底下人纷纷举杯应和,觥筹交错间,水榭里热闹非凡。
李骄望着面前被他放回来的酒壶,又看了看他的侧脸,指尖微微攥紧。
四周笙箫声起,舞姬踩着乐点鱼贯而入,纱衣轻薄掩不住身形,有的甚至能看出冷得瑟瑟发抖,金铃系腕,盯着刺骨的凉风在水榭中央的锦毯上翩然旋转。
翟玉修斜靠在御座上,手指懒懒地敲着扶手,目光却没落在舞姬身上,而是偏头看了李骄一眼,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问:“李夫人觉得这舞如何?”
李骄垂眸,声音平淡:“陛下宫中的歌舞,自然是极好的。”
翟玉修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身侧的内侍会意,尖声传令下去,不多时,一道道菜肴流水般端上来。
鹿肉盛在铜盘中,鱼脍片薄如蝉翼铺在冰上,每一道菜的器具都精雕细琢。
李骄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席面,她记得先前看过,光是这一道鹿肉,从猎场快马送至宫中的耗费,大概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口粮。
正想着,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
李骄抬眼望去,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跪在台阶下,浑身发抖,面前是一只打翻的酒壶,酒液正在慢慢洇湿一片石砖。他替席上添酒时被一位武将伸脚绊倒,那武将此刻正哈哈大笑,仿佛做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不长眼的东西!”内侍总管几步上前,一脚踹在小太监肩头,将他踹翻在地,“惊扰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小太监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阶上,几下便见了血,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翟玉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与身旁一位老太监说话,老太监听完,立即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侍走到了那个小太监面前,那小太监便被拖走了。
李骄收回目光不再看,端起面前新换上来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眼神闪了闪,正观察着周围,心中正感慨着手中那杯酒的美味,眼神突然瞥到了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眼神随着宫女移动,望到沈家那边。
沈家坐在靠近中央的位置,沈父端正地坐在案后,面前的菜肴与旁人无异,他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那宫女走到沈家席旁时,脚下不知被谁的袍角绊了一下,手中酒壶险些倾倒,她仓皇稳住身形,连声道歉。
坐在沈家上首的赵昌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洒到本官身上,你赔得起吗?”
宫女捂着脸跪下去,浑身发抖。吏部赵昌今日喝了不少酒,大约是方才在御前奉承得了几句夸奖,趾高气扬,抬脚就往那宫女身上踹。
当今丞相执掌大权,席间见此,也都无人敢惹,一个个退避三舍。
须臾,沈父站起身。
他伸手虚虚一拦,脸上挂着恭谦的笑,“赵大人,不过是个小宫女,何必与她置气,坏了酒兴。来,我敬您一杯。”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不像个掌握权力的官员。
赵昌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给了这个参知政事几分薄面,给了这个官职几分薄面。
他一脚没踹出去,转而接过酒杯,居高临下与沈父碰了一下。
沈父饮尽杯中酒,趁赵昌转头与旁人说话的空当,极快朝地上跪着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也是个机灵的,慌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下。
李骄将一切看在眼里,多看了那个宫女几眼,面上纹丝不动,手中的酒盏转了转,脑中思索。
沈家世代清流,沈父做到参知政事,靠的倒的确是真才实学,她打听过,沈父上任后查贪腐、开仓赈灾,做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事。
可那又如何?在这满座酒肉之中,他也只能阿谀奉承,做什么都得低声下气。
清官为民,朝野称颂。
可世道乱起来了,他们亦是众矢之的,是最先被推出去的挡箭牌。
李骄将目光从沈家席上收回,重新落到面前的玉盏上。
那杯子是上好的白玉,她的倒影映在酒上,眉眼如画,神情冷淡。
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遍地可见的卑微与跋扈,她看得太多了,看得有些厌烦,厌烦这些下贱骨头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日日自怜自艾,活该被人踩在脚底。
怜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怜一条狗,只是可怜,也不会让它因此变得更好。
瞧那沈家,偷偷摸摸帮这个、护那个,有什么用?下一次,被护下的人照样会挨打。
沈家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谁护得住谁?
这世道原就是这样。有权的人,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臣妻侍奉在侧,无人敢置一词。没权的人,磕破了头,也只是想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怜悯。
李骄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边缘,感受着那股温凉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她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光。
她不想被人踩,也不想护着谁。
她要的,就是权利。
是能让她活下去的权利,也是能让任何人,都不敢让她弯下腰的权利。
“陛下,民女……”李骄指尖微微收紧,拿起酒盏,看向翟玉修,对上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却丝毫不落势。
她弯了弯眉眼,笑着举杯,转了转话头:“妾身敬您。”
……
御座的位置略高,视线扫过底下人群时,李骄又在水榭侧后方那排侍酒的宫女当中,瞥见了之前注意的那个宫女。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穿的是宫女统一的衣裳,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鬟,低头垂眉跟旁边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认得那张脸。
这张脸从她初入江南就在欺骗她,让她放松警惕;两次绑架,又叫她陷入困境;以及在山洞里,也是这张脸,用近乎疯狂的眼看着她。
是杨慈。
她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斟酒时,酒壶的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翟玉修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李骄忙稳住手,将酒斟满,声音平静,听不出区分:“没事,壶有些重。”
她直起身子,在翟玉修继续喝酒时,往那个方向再扫了一遍。
杨慈已经端着托盘退出去了。
她看见那道背影,心头平白涌起一股无名火。
杨慈竟然在宫里?
他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他是千将坊的人,如今赵若蘅回京了,他入宫,难道是赵若蘅安排的?
为何要入宫……
忽的,他想起沈钦。
方才赵若蘅一去敬酒,他就走了,不见踪影,莫不是赵若蘅是故意把他逼走,好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