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等太监的脚步声远去,转过身,沿着冷宫外围的矮墙往西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塌了半截的豁口,提着裙摆跨过去。
冷宫的院子里,比从墙外看更破败,青砖地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些不知名的野草,石阶上的青苔也十分厚,一踩便要滑倒。
翟安还坐在门槛上,那只野猫已经从窗台底下钻出来了,近看了才发现,其实是只灰白相间的狸花,此时正埋头在那只破碗里喝水。
听见脚步声,它先抬起头,耳朵抖了两下,窜进草丛里不见。
翟安也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猫跑了。”李骄率先开口。
翟安往草丛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她,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搁在膝盖上,回说:“它怕生。”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下,声音微哑,像许久没跟人说过话,他问她:“你是新来的妃子?”
“是女官。”
“也差不多。”翟安声音淡漠。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闯进冷宫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扇门槛,又道:“这边蚊子多,你要是不怕咬,就坐。”
李骄挑嫌门槛脏,没坐,她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他比沈钦瘦得多,眼窝凹陷,让那双眼显得格外深,旧袍子穿在身上,衬得她如同一个没人要的乞儿。不过面上倒是白净得很,衣裳虽旧,却也不脏,发丝瞧着亦柔顺非常。
一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皇子,没有人伺候,还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是骨子里还端着皇子的架子。
李骄心里想着,叙家常似的问:“你在喂猫?”
“嗯。”
“自己的饭都不够吃吧,还喂猫?”
翟安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破碗,碗里的水还剩一半,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他轻声道:“它比我更没处去。”
李骄抱起手臂看着他,面色平静,在心里却已经把赵若蘅说过的话、杨慈提到过的二皇子全都翻出来对了一遍。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本才情横溢,却因妒意走入歧途的二皇子,是那个联合赵家要扳倒太子的人。
可她看着他坐在破门槛上给野猫喂食的模样,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他在装。
李骄第一次想法就是这个。
“殿下可真是心大。”李骄声色清亮,笑了一声,“你可知,我是谁?”
翟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沈家的。”
李骄微微一顿,眼睫微垂,没想到他还真知道,而且竟然就直接说出来了。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个个翻了身,李骄维持着抱臂的姿势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中已经波涛万卷,半晌才平息。
“谁告诉你的?”她问。
翟安没有回答,重新拿起蒲扇,给自己慢慢扇着。
李骄兀自思索。
这起码能说明,二皇子的确是装的,想把自己装得无辜,摘出去。
又过了许久,都没有再说什么,寂静之中,翟安率先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灰尘,说道:“李夫人,冷宫不是女官该来的地方。天快黑了,你该走了。”
他说着,站起来,拿起门槛上那只破碗,转身进屋,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李骄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看。
草丛里的野猫又钻出来了,蹲在墙根底下舔自己的爪子,偶尔抬头朝她这边看一眼。过了片刻,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爬出豁口,提着裙摆躲着地上污泥,一路脑子里装着事。
走到竹林边上时,迎面撞上一个人,吓得她后退几步。
翟玉修穿着玄色常服,头发散在肩上,身边只跟了一个提灯笼的小太监,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言不讳:“李夫人,去了冷宫?冷宫那边虫子多,可要少去。”
李骄脚步顿了顿,随即稳住心绪,上前一步,低头行礼:“陛下,妾身走错了路,不小心走到那边去了。”
翟玉修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可不要撒谎啊。你这种野猫,素来狡猾,说的话,朕能信吗?”
“……”
李骄垂着眼没说话,心里吐槽他油腻,也清楚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也许从她踏进这座宫门的第一天起,翟玉修就在她身边安了人,大概是皇帝的暗卫?
总之,她现在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思及此,李骄忽然眼睫一颤。
那么,在这种环境下,二皇子,也不可能逃脱掌控,更别说是去陷害储君……真奇怪,二皇子究竟是在藏,还是被人利用了?
李骄咬了咬嘴唇,思索之际,还不忘换上乖巧的模样,回皇帝的话:“民女就是好奇,想看看那位传说中才华横溢的二殿下长什么样。”
“如今不过一个废人,无甚可看。”
翟玉修声音懒散,看着她,眼角微微弯起笑着,“此事便罢了,你注意分寸就好,朕可不想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
“谢陛下开恩。”李骄匆匆回复。
翟玉修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余音回荡:“今夜沈少师在东宫留得晚,你出宫的时候,让侍卫送你到宫门口,别一个人在宫里头晃。”
“是。”
等翟玉修的脚步声远了,李骄才直起腰来,她没空去想翟玉修为何会知道沈钦日日来这儿接她,站在竹林边上,手指攥着袖口,感觉到掌心里全是汗,心有余悸。
古代宫廷之中,比她想得还要让人压抑沉重。
平复好了心情,李骄一路走回去,心不在焉干完了今天的事,夜晚,早早出宫,上了沈家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翟安那双眼,以及和他说话的模样。
一路到沈府门口停下,她收回思绪下车回房,又在屋子里想了许久,犹豫要不要跟沈钦说这些。
很晚,沈钦才回来,她听阿圆说了后便去往沈钦的院子。
彼时,他正在屋内,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卷宗。
李骄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才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沈钦抬起头,看见是她,搁下笔起身,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我问你,赵贵妃是怎么死的?”李骄难得一脸正经,“我今日见到二皇子了,她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瞧着不像能做出那些事的人……你说赵贵妃是前些时候才死,那是不是,之前那些事,其实与二皇子无关,都是赵贵妃所做?”
沈钦的表情顿了顿,把面前卷宗推到一边,给她续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后,才开口,语气放慢了:“不会。”
继而又问:“你还是去了冷宫?”
李骄心里头知道他肯定又觉得她不听话,但她一想,反正他也从不听她的话,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了。
“我没有刻意找他,就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李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今天在冷宫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钦听完,也没有回答什么,只道:“以后不要再去那边了。翟安在冷宫关了快三年,陛下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你今天能进去,大约是因为陛下想让你进去。他是在考验你,还是在试探他,这不好说。”
李骄听着这话,心里的疑虑又泛上来了,“既然他处处被人盯着,怎么做到跟赵家勾结?他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害你?”
沈钦把桌上的卷宗合上,深深吐出口气,然后抬眼望向满脸不解的李骄,解释道:“三年前翟安还在朝中当差,那时候赵贵妃还没被打进冷宫,赵家势大,翟安许是那时就已经与赵家勾结,留了后手,现在才较为顺利。”
沈钦这么说。
李骄心中依旧疑惑,她是亲自接触三皇子的,她信自己的第六感,但面上没有说什么,只点点头分析:“总之现在能知道的是,赵若蘅瞒着所有人成为千将坊的东家,然后与二皇子合作,她或许并没有要借赵家的势,只是恰好二皇子有那个心思能给她牟利……”
沈钦颔首:“她不是不想杀我们,而是只杀我们不够,他恨我毁约,也恨你搅局。你说这些事不像二皇子所做,我倒觉得未必,假设二皇子真如你所见,也有可能,是赵若蘅主动撺掇二皇子做出这些。”
李骄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人虽有时候善得她无法理解,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她看见他这样正经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剩的茶叶,想到什么似的笑出声,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今日在御前研墨的时候,皇帝问我平时在沈府是不是也给你研墨。”
沈钦原本还在琢磨赵家的事,听见这话,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顺着她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会研墨,在沈府都是你在书房忙,我在屋里睡大觉。”说着,李骄还举起手腕比划了一下,“他还摸了一下我的手。”
沈钦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垂下眼眸望着桌上的宣纸,咬了咬牙,扯出一抹微笑,故作平静道:“那你以后,少去御前伺候。”
李骄一脸无可奈何:“少去不了,他点了名的。”
“那就拒绝掉。”沈钦的话语又急又重,但刚说出口,立刻意识到他不该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于是在李骄玩味的眼神下偏开头,深呼吸了一下,缓下来才继续。
“陛下不缺在旁伺候的人,既已发生这种事,你以后,能避便避。”
他这副焦急又极力克制的样子,让李骄忍不住笑出声:“沈大公子真会嘴硬啊,说吧,是不满妻子被人占便宜,还是占有欲作祟?又或者……是怕我真被陛下姣好的外貌迷了眼?”
“……都没有。”
“你每次都这样,我不信。”
“那你呢。”沈钦忽然转回头来看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每次都这样,究竟是心悦我,还是……单纯喜欢这样调戏好看的男人?”
李骄被他突然直白的话语弄得愣了一下,嘴角的那个笑意慢慢地收了,“我怎么、我……就算喜欢,也只是喜欢你的脸!我们一直都是各取所需,倒是你,老有这种不正经的心思!”
沈钦眉心微蹙,“哪有什么不正经的心思?”
李骄不说话了,气得胸口起伏好一阵,才站起来,重重开门走了出去。
沈钦见如此,赶忙追上去,喊了她一声:“李骄!”
李骄停下脚步,裙摆跟着她的脚步也荡了荡,她没有回头,双臂交叉在胸前环抱,问:“干嘛?”
月色洒在脚边,沈钦低眸望着她那微微摆动的裙摆,他知道他该出去,与她走到同一片月色下,去承认他的确在意。但那些话好不容易挣扎着,一句一句挤出喉咙,到了嘴边,他却又觉着终究不是他习惯说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便索性不说了。
就这么看着她不耐烦的背影,重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