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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冷宫

皇帝定下让她当女官的事情后,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朝廷,但无一人劝阻。

入宫那天,沈钦起得比平时早。

李骄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的是那件她第一次遇见他时穿的长袍,头发半束半披,发丝落在肩背。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走近了,把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提起,“刚让阿圆去买的松花糕,趁热吃。”

李骄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热的,油纸里层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

沈钦没说什么,站在旁边等她,她吃了两块,把剩下的包好塞进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剩下的塞回他手中,“我吃不完,你吃了。走吧。”

上了马车,两个人并肩坐着。沈钦今日没拿书,也没看窗外,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有些拘谨,李骄没什么两样,靠在车壁上,有一下没一下打量着外头的街景。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沈钦方才开口了:“陛下说的话不能全信,他心思深,你要当心些,莫说错了话。”

李骄有些不耐:“知道了。”

沈钦却不管,继续说:“还有,宫里的规矩多,陛下身边的人,你尽量不要得罪……”

“记住了。”

“还有御前的王统领,他是武将出身,脾气直,你见了面客气些,莫要冲撞,当心他心情不好动手。”

李骄实在没辙,抬眸看向他,他眼中切实的担忧倒是叫她心里的烦躁消解了些,她挑了挑眉问:“那二皇子呢?你说,我有可能碰见他吗?”

沈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了李骄一眼,沉默片刻,才说:“二皇子翟安,他母亲赵贵妃前些时日死在冷宫,他如今虽然还住在宫里,但已经不怎么出来走动,你也不用刻意去找他,免得引起他人注意。”

李骄应了一声,漫不经心:“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刻意要找他。”

沈钦没再说什么,垂下眼,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陛下有时候会留人在御书房谈到很晚。你别待到太晚。”

李骄听着这话,觉得他绕了半天终于说到点子上了,靠在车壁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调侃道:“你怕我被皇帝占便宜?”

沈钦偏开头,嘴唇紧抿。

半晌,他声音提高了些,开口道:“臣只是怕陛下失了体统而已……服美于人,灾也。你既在御前行走,衣着举止也皆当合乎礼制,以免有失庄重。男女之防,不可不察。”

说完,沈钦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飞快掠过,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况且宫中耳目众多,倘有只言片语传出去,于你清誉有碍。这是丈夫本分,合该护妻子周全,并非……”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叹息:“我并非狭隘之人,怎会因此事,而心生妒忌……”

李骄的眼神在他脸上轱辘了一遭,笑着轻声道:“你放心,他要是敢动手动脚,我就把他那茶盏砸他脸上。”

沈钦猛地转回头来看她,表情又惊又无奈,“你……”

说了一个字就噎住了。

他看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便知道,她又是在逗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我说的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

沈钦看着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从不让自己吃亏,这么些时日,他还没看明白她吗?她不愿意的事,就算是皇帝也勉强不了她的,她什么都不怕,无惧无畏,叫人心生向往。

可他怕,他怕她权衡利弊之后,发现皇帝确实比他更有用。

但他不好意思将这些话说出口,嘴上只是说:“总之,有什么事就让人给我递话,我平日都在东宫当值。”

这时,车夫报说宫门已到。

下了马车,沈钦跟她一起走到宫门口,按规矩,外臣不能进内宫,他只能送到这里。

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

这件事,对外说是女官,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挂了个虚职,毕竟这位皇帝上次夺臣子的妻子,也是这样的流程。

皇帝没允许她带自己的人进宫,她就孤身一人在这儿干活,无非就是跟着几个老女官学学宫规,翻翻内廷的旧档,然后到了下午,就被叫去御前泡茶。

翟玉修在御书房批折子,让她在旁边研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熏香袅袅,安静至极。批着批着,他便抬起头来看着她,问:“你平时在沈府,也给你夫君研墨吗?”

李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研墨,“回陛下,民女不会研墨。在沈府的时候,都是他在书房忙,我在屋里睡大觉。”

翟玉修笑了起来,放下笔,转过身来看她,抬手按住了她研墨的手腕,手指力道看着不大,却让人难以挣脱。

“难怪,这磨墨的方式都与他人有些不同,力道重得很。”

李骄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腕内侧的脉搏上,垂下眼睫,把手里墨条搁下,不动声色把手腕往回抽了抽,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

翟玉修看了她一会儿,收回手,重新拿起笔,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吧。”

李骄重新拿起墨条,一圈一圈地研,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傍晚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吸了几口气,把那股子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火压到肚子里去,虽说她知道翟玉修是为了试探,虽说翟玉修长得也不差,但怎么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手腕,她就觉着排斥呢?分明和沈钦也没有……

想着,她轻啧一声,抬手整了整衣领,不再想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沈钦穿着官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门外头往里看,宫灯还没点亮的院子里,他是唯一的亮色。

他看见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便往前迈了半步,可随即又收了回去,停在原地等她。

“你怎么来了?”李骄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灯下看他的脸,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棱角分明,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沈钦回道:“东宫今日下课早,顺路过来看看。”

西苑在后宫边上,东宫在前朝东侧,从东宫走过来要穿过三道宫门两重甬道,怎么说也算不上顺路。

李骄没揭穿他,只是清了清嗓子,故作不在意问:“你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一起回去用晚膳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都没再说话,往后的日子还是这样,李骄白天进宫当值,晚上回沈府歇着。

翟玉修隔三差五就召她去御前,有时候是研墨批折子,有时候只是让她坐在旁边陪着说话,问些家长里短,她答得滴水不漏,真真假假混着来。

他偶尔会有一些小动作,李骄心中鄙夷,却也知道皇帝最大,她不能直接发作,每一回都暗中避开,当没察觉,该行礼行礼,该退下退下。

这些事,她没跟沈钦说,这种事沈钦知道了,要么息事宁人惹人生气,要么冲进宫来跟皇帝理论,无论他会哪样做,她都不乐意。

好在入宫半个月,她已慢慢摸清了宫里的格局。

后宫这边名义上是皇后的地盘,但皇后常年礼佛不怎么管事,真正掌权的是几个资历老的嬷嬷和内侍省的人。

冷宫在西北角,离西苑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片无人打理的竹林子。

经过那片竹林是偶然。

那天,御前没事,她被管文书的女官支去找几本陈年的旧档,那些旧档放在西北角一座废弃的阁楼里。她带了两个小太监去找,翻了一整个下午,弄得满手是灰,终于找到了要的东西。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两个小太监抱着卷宗走在前头,她在后头慢慢跟着,经过一道半塌的矮墙时,往那冷宫里面看了一眼。

墙那边是一片荒芜的院子,枯草长得半人高,几间屋子的门窗都破了,其中一间的窗台下站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袍。

那人正弯着腰,往窗台底下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张轮廓清瘦的脸,眼窝微微凹陷。

他看见她站在矮墙外头,先是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随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站直身子,朝她微微颔首。

李骄站在那里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她问旁边的小太监:“那边住的是谁?”

小太监往矮墙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李夫人,那边是冷宫,住的是二殿下。”

李骄又往矮墙里看了一眼。

二皇子翟安已经直起身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蒲扇,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拔着扇上的竹刺。

他脚边放着一只缺口的碗,碗里装着清水,而窗台上,放了一块块馒头碎屑,李骄正疑惑着这是做什么时,听见了细微的猫叫声。

原来这些东西,是给猫吃的。

两个小太监已经走远了,在前面催她跟上,她收回目光,抬脚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翟安还坐在门槛上,身形在暮色里格外单薄,不远处,一只野猫脚步踌躇着往馒头碎屑的方向走。

“李娘子,天快黑了,那边是冷宫,不好多待的。”太监见她脚步太慢,在一旁催促。

李骄想了想,有些为难说:“我有东西掉在阁楼里了,回去找找。”

那小太监犹豫了,怀里的卷宗堆得挡住了半张脸,也腾不出手来拦她。

他想起皇帝说今日要来这边,心中有些急,害怕碰见,于是懒得再催,只说了一句“那快些,宫门要关了”,便自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