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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女官

宫宴散时,天色已晚。

李骄跟在沈钦身后往外走。

宫道长长,两边的宫灯把石板路照得明晃晃,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沈钦一路没说话,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肩背绷得有些紧。

到了宫门口,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他先上了车,回身伸手来扶她,她却无视了,侧身让开自己上车。

沈钦指尖缩了缩,悻悻收回。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马车晃了一下,往前驶去,车轮碾在道路上,咯噔咯噔响。

李骄靠着车壁,借着那点月光打量他的脸,与其说是欣赏,不如用审视更加妥帖,她想着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又想想沈钦对自己的态度,权衡了一会,开口叫他:“沈钦。”

沈钦应声:“嗯。”

她试探着问:“你刚才在宫里,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没有。”

李骄歪了歪头,往前倾身,“那你一路上拉着个脸给谁看?”

“我没拉脸。”沈钦语气平平,眼皮都没抬。

李骄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你放心吧,我就是去坐坐,又没说几句话。陛下问的无非就是些江南的事,我跟他说我在江南天天逛街买衣裳,把你那点俸禄全花光了,他还笑呢。”

沈钦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马车里光线暗淡,但她离得近,能看见他眼底那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往常一般略带责怪:“陛下是天子,你在陛下面前不该说那些轻浮的话。”

李骄挑了挑眉,往后靠在车壁上,抱起手臂看他,“我不过说些我们夫妻二人间趣事,这算什么?倒是这位天子——他当众让我坐他旁边,还跟我喝酒呢,你怎么不管?那些臣子又为何不劝诫?”

沈钦偏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侧脸。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照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从前就试过,劝诫不住,于是便不劝了。”他说。

“那我看你们迟早得完。”

“这话不能……”

沈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看着她,耐着性子道:“罢了,你莫要在他人面前如此说就好。”

李骄轻嗤一声:“连皇帝都不在意的事,在他人面前说,他人真会在意?”

“……”

沈钦被她这话噎住,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转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了。

昭朝如今情形,人人都知道,可人人都无力施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人掌控着大权,看着山河一点点拱手相让,今日败战连连,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过了许久,沈钦才开口问道:“所以若是陛下……你会答应吗?”

李骄见他终于问出来了,心中满意得紧,唇角不自觉上扬,一只手撑在他膝边的坐垫上,脸凑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你怕我被皇帝抢走呀。”

沈钦的眼睫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没有。”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身子微微往后挪,脊背贴上了车壁,“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关心一些。”

“那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怕你惹祸。”

李骄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刚好拂过他的下颌颈侧,慢悠悠的,若有所指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啊,利益为先,如今这样的世道,我若有机会掌控权利,有机会接触权利……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说完,寂静了一瞬,她在他转头看过来时拉远距离靠回车壁上,语气放松:“好了,开玩笑。我做事一向有分寸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却如同火药般在他心中炸响,震得他心头一颤。

沈钦望着她,见透过缝隙落进来的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见她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得意又放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涩的滋味,想数落她没有规矩,让她莫要再作此想,却又说不出口。

“你的分寸就是不拒绝。”

他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声音闷闷的,似是憋了一晚上终于憋不住了。

李骄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弯了,话语却刻薄得很:“你这人真有意思,我瞧你明明就是吃醋了,偏要绕那么多弯。你直接说你心里不舒服,因为别的男人多看了我几眼,不行吗?承认吧,你就是嫉妒别人能同我喝酒,能有权利随意调度你的妻子……”

“住嘴,我怎么可能会嫉妒?”沈钦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愠怒,“我的忠心,由不得你胡乱编排。”

李骄见他真恼了,也不再逗他,只看着他那模样笑了几声。

过了很久,沈钦才发声,说出来的解释,话语低沉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不想你去那种地方,跟那些人周旋。”

李骄转过头看他。

他已经把脸转过来了,月光刚好落在他眼底,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泛着波澜,没有一丝的谴责,只有深切的忧虑。

李骄心中嗤笑,没有在意他的情绪,但顿了顿,只说:“放心吧,我看不上他。”

沈钦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垂睫,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李骄回房洗漱完,换了寝衣正准备躺下的时候,阿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说是沈钦吩咐厨房熬的安神汤,让她喝了再睡。

李骄端起来闻了闻,有莲子,有百合,还搁了冰糖,闻着倒是挺香的。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见阿圆还杵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骄放下碗,抬眼看她,语气揶揄:“怎么?谁惹你哭了?”

阿圆一听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站在床边拿袖子擦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骄姐姐……我其实是京城的一个小偷,偷了一个权贵人家的钱才被抓起来。我、我想了许久要不要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想着……就想哭……”

李骄方才把汤碗搁回托盘里,听着这话,靠在床头上,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不禁发笑:“小偷?偷过什么?”

阿圆眼泪流得更凶了,抽抽搭搭说:“就是偷些吃的喝的,还有银钱……我爹娘死得早,留我一人在外,年龄太小没人肯要我做工,还差点被卖进窑子……我要活就只能偷……但、但是我都记下来了,我偷的,我会还回去的,骄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

“把灯熄了吧,有些困了。”李骄没回答,只是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手肘撑着床头栏杆,懒懒看着阿圆,轻笑一声 ,“吵吵嚷嚷的,扰人休息。”

阿圆见此,连忙擦了眼泪,轻手轻脚把灯熄了,端着托盘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骄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吃桂圆酥酪,可记住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像是快要睡着的猫发出的呼噜。

阿圆听她的话语,心中欣喜不已,笑着重重应了一声,带上门。

翌日一早,李骄是被外头说话的声音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声音还是从门缝往里钻。听了一会儿才听清,是宫里来人了,在前厅跟沈钦说话。

她立刻坐起来,困意全无。

穿好衣裳出门,只见前厅站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跟沈钦说着什么。

那太监见她出门,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而后又转向沈钦继续说:“陛下的意思只是,请夫人入宫说说话。陛下说,昨儿个宴上人多,没能跟夫人好好聊聊,今日特地备了茶,请夫人赏光。”

李骄此时走近了,面上牵起一个得体的笑,在沈钦开口之前应下,说先回房换件衣裳,那太监也不催,就在厅里候着。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沈钦身边,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担忧,又好似忍耐。

李骄换完衣裳出来,身上刻意穿了件件张扬艳丽的衣裳,发钗珠翠在走路时叮铃响。

“我跟你一起去。”沈钦看着她,忽然开口。

那太监却拉住沈钦胳膊,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沈大人见谅,陛下说了,今日只请夫人一人。”

沈钦咬了咬牙,他看着那个太监,又看着李骄,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

在她走出门槛之前,他下意识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但动作极快,一下就松开了。她似有所感,停了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他却已经把视线移开,且目光平静,见她看过来,只低声说了句:“早些回来。”

李骄看着他这副不在意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闷,但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下去,也没回答,转过身快步走了。

马车穿过宫门,又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驶了一段,停在一处偏殿前,那太监引着她进去,穿过几道门槛,最后在一座临水的亭子里停下。

翟玉修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头搁着一壶茶,两个杯盏。

今日他没穿那身明黄的龙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仍旧松松地束着,看上去倒像哪家富贵闲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李骄笑了笑,随手往对面的座位一指:“坐,不必行礼。”

李骄笑笑,行至近前,当然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落座,不知对方是什么路数,她还是拘谨的。

坐下后,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没急着先开口。

翟玉修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片刻后,他才看够了,慢慢悠悠开口:“李夫人,朕昨日见你之后,回去想了又想,总觉得你这人在哪见过。后来,朕派人去查了查,却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只扳指搁在桌上,敲出一声轻响,抬眼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李夫人,你……可认识一个叫李蕴的人?”

李骄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显。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翟玉修,目光坦荡:“听说过。是个弑父杀兄的罪人,之前关在京城天牢,后来越狱,听说死在了外面。”

翟玉修看着她,笑了几声,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玩味。

他抬手拿起茶壶,亲自给李骄的杯盏续了茶,茶汤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笼罩着她美艳的面庞。

“你跟她长得很像。”翟玉修看着她那笼在热烟后的脸庞说,“不过……有些地方,也不相同,应当不是一个人。”

李骄捂嘴轻笑:“这话,其他人也说过。在江南的时候,去李家,那家的人看见民女吓了一跳,还以为见了鬼。”

翟玉修意味深长看了她片刻,然后将手里的茶壶搁下,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姿态,道:“罢了。今日叫你来,也不是为这事。”

他顿了顿,声音正经了些,不再那样懒洋洋的:“沈钦在江南,把千将坊给查封了,这事你知道吧?”

李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立刻回答,等着翟玉修把话说完。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好几个老头给朕上过奏章,结果现在他却没有上报,不了了之,说证据不足,不予追究……”

他轻笑:“可朕翻了翻卷宗,发现证据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证据,牵扯的是一帮朝中重臣的颜面和性命。他替那些人擦屁股,假公济私,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李骄的心随着他说的话,一点点往下沉。

没想到,如今皇帝竟是这样的人。

沈钦依照他的意思,费了那么大劲查案,最后却被反咬一口,说滥用职权,包庇纵容。

这是赵家有意诬告,还是皇帝自己也这么想的?

这群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比她强多了。

想了想,她放下茶杯,“陛下,夫君他只管贪污,那些被贪的脏银也都是充公了,并没有落到他自己腰包里,哪怕是将功抵过,也……”

翟玉修却打断,讥诮道:“朕知道。朕问过那些人,沈钦此人,在江南办事一丝不苟,唯一一次出格的,就是查封千将坊。可……出格了,就是出格了,朕不满意他出格,李夫人觉得还有错了?”

李骄指尖攥紧,声音微沉:“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翟玉修看着她,笑眯了眼,缓缓道:“朕不是不讲理的人。沈钦正常的确有功,朕不为难他,但案子既然立了,就得有个交代。他擅自查封商户,滥用通判职权,这事若捅到御史台,少说也得革职查办……他说,你是他的发妻,那朕觉得,这事便你来替他做个了断,如何?”

李骄垂下眼,耳中是亭下水声漫流,心中却澎湃汹涌,动如擂鼓。

这件事,行至如今,她撇不清,沈钦也撇不清。

若她现在替沈钦辩解,只会让皇帝觉得他们这对夫妻不识抬举,李蕴的案子,还未开始翻供,决不能让皇帝对他们产生如此想法。

谁能想到呢,费尽心机嫁进沈家,攀上的高枝,却想不到这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却处处漏雨。

罢了,反正她也没打算靠他一辈子。

如今有机会入宫,或许能会会那个二皇子,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看皇帝到底想怎么处置这些事,看看这世道,给她翻案还有没有机会。

她一个人进了宫,反而方便。

“陛下请明示。”沉默片刻后,她轻声说。

翟玉修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勾,直言:“朕身边还缺个女官。沈钦的事朕可以替他压下去,但朕需要有人守在这宫里……李夫人,朕觉得,你能帮朕这个忙。”

李骄满意犹疑,立即站起来,走到翟玉修面前跪下,垂首作揖,以最柔顺的姿态:“民女愿意,谢陛下恩典。”

翟玉修满意点头,低眸瞧着她,这时,忽然又说了令她出乎意料的话:“若你做得好,李蕴的案子,朕可以替你平。朕听说你们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是吗?”

李骄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对上翟玉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片刻后,李骄重新低下头,她声音有些不稳说了句:“谢陛下。”

顿了顿,指尖攥紧,她深深吐出口气,将紊乱的心绪勉强平复下来,声音亦平稳,重复:“谢……陛下。”

……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李骄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耳边还是翟玉修那句话在反复地转,直至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才回神。

刚踏进大门,就看见沈钦站在不远处,他大概是等了很久,额角被阳光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衣裳,领口微微皱了。

“回来了?”他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遍,从脸到手,确认她没有什么事,才稍微松了口气,问她,“陛下找你什么事?”

李骄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就是问了江南的事,说我替你查贪污有功,赏了些东西。”

“真的?”

“真的。”

沈钦没有追问,她也没再多说,各自问候了几句,就都回房去了。

李骄在屋里思虑许久,她原是下意识没告诉沈钦,可这个事,沈钦迟早会知道的,这么想着,在天黑之后,她还是从房里出来,径直走向沈钦的书房。

书房窗户开着,烛火映出他的侧影,他正伏在桌案上写着什么,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

沈钦抬起头,见是她来了,把手边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坐下。可她没坐,也没喝茶,就站在他面前,离书案半步远。

“陛下让我留在宫里当女官。”她开门见山道。

书房里静了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叫了几声又歇下,再过一会,又重新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厉害。

沈钦迟迟没有说话。

李骄看着他这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她本打算把所有的道理都搬出来,比如她进宫是为了什么,比如皇帝已经抓了把柄,比如她只能这么做。但他的沉默让她觉得自己想那么多,像个小丑。

于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只是偏过头轻哼一声:“我已经答应了,你不愿意也不成。”

“哐当”——

她看见沈钦拿着笔的手指慢慢松开,像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在得知她的想法后,终于维持不住克制的情绪。

笔落在纸上,滚了一下,停住。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簇火光,夹杂着茫然。

“为什么?”他问。

李骄深吸了一口气,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把皇帝威胁他的事说出口。她偏开头,语气故作轻松:“那地方多气派啊,我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皇宫是什么样呢。”

默然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之前说,你是为了利益才会攀上沈家。现在,宫里能给你更多,所以你去了,我说的,对不对?”

李骄没说话。

沈钦等了一会儿,等来了她的默认。

他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搁在砚台边上,然后把桌上写到一半的折子合上,抚平整了边角,搁在案头。随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不改了?”

李骄仰起头看他的脸,只看了一下就移开,转而望向窗外。

“不改。”

沈钦便往旁边退了一步,微微一笑,声音平静:“那我让人去收拾东西。我也得写一些注意事项给你,免得你得罪了人,惹祸上身。”

李骄没有理他,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迈开步子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低着头,正把那支滚落的笔从桌上捡起来重新蘸墨。

“沈钦。”她心里有种憋不住的冲动,她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见着他望过来,应了声,支支吾吾开口:“我不是为了享福。”

沈钦抬起头来看着她,如往常一般露出理解的笑容,点点头:“我知道。”

李骄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罢了,罢了!

这人之前自己的计划不也没告诉她?不告诉就不告诉,现在,她要做什么,也没必要同他讲,不需要他同意!

想明白了,她转身走出门去。

沈钦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手指不自觉收拢,捏得太紧,把刚刚捡起来的笔杆掰折了,木签子都扎进了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