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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皇帝

医师看完他身上的伤走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李骄靠在床柱上,盯着那具裹满纱布的身体看,许是伤口太多,那些纱布把身上遮得严严实实。

沈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瞧了半天,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肩膀上没有纱布覆盖的地方。

沈钦没动。

她又戳了一下。

“别装了。”她说。

沈钦终于睁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了看她,犹豫片刻后道:“没装,就是还有点疼。”

“自己一人做计划送死的时候倒是不嫌疼了。”李骄哼了一声,收回手。

她有些生疏的把他扶起来靠在床上,从床边的矮凳上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沈钦张嘴喝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苦?”李骄问。

沈钦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说出这些,总觉得是在讨可怜,但此刻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嗯。”

李骄又舀一勺塞到他嘴里,没好气道:“活该。”

沈钦沉默着没再说话了。

许久后,又忍不住再次开口问:“你脖子上的伤,还疼不疼?”

李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缠的那圈纱布。

医师给她处理的时候说伤口不深,不会留疤,她没太当回事。

“比你轻多了。”她说着,又舀了一勺药塞过去,动作比刚才重了些,勺子磕在他牙上,发出一声轻响,“喝你的,多嘴。”

沈钦默默把药咽了。

喝完后,她把空碗搁回桌上,又坐回床边的矮凳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木蕨在收拾东西。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已经三更了。

李骄没动,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按理说医师已经来看过了,药也喝了,伤口也包扎了,这人死不了,她该回去睡觉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开口问:“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钦靠在床头,微微一愣,“什么?”

“你的计划。”李骄说,“你想怎么对付赵家和二皇子,全都告诉我。”

沈钦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先告诉我,你在赵若蘅那儿拿了什么。”

“账册。”

“什么账册?”

“记了贪污银两的去向,有一笔给赵昌,也就是赵家家主,赵若蘅父亲的,还有一笔,给翟安的。”

她顿了顿,看着沈钦的眼睛,“翟安是二皇子吗?”

沈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下头。

“你打算怎么办?”李骄问。

“先把李家的案子结了,其余的,等伤好了再说。”

“再说?”李骄皱起眉,脑海中还回荡着杨慈说会给沈钦扣谋逆的罪名,让他锒铛入狱的事。

她没有告诉他,只道:“若赵若蘅这次放你离开,让你活命,是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要用其他的事继续折磨你、让你痛苦死去呢?你忘了吗,赵若蘅说的那些话……”

沈钦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和,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没忘。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只要结了李家的案子,就可以顺带牵出你的案子。你放心,我没忘记你要来江南是为什么,不会让你白来的。”

李骄被他说得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在他温热的掌心下紧握成拳,一副抗拒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的案子了,毕竟种种证据都指向我,没有任何翻供的可能。”

沈钦摇摇头,指腹在她手背摩挲:“你失了忆,且先前性子懦弱,又只与继母有过矛盾,此案本就疑点重重。哪怕是你所做,也该理清缘由,适当量刑,而非直接问斩。”

李骄抿了抿唇:“你真这么想?”

沈钦微微颔首:“法理无情人有情,惯常如此,人太过遵循规则,只会变得迂腐不堪。此事,我会助你,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你也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李骄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背对着他,试探着说,“你此时不该想——你被一个恶人利用了,你恨这个人的利用,就算是亲人是妻子,也不能罔顾律法……”

“你护过我。”他打断说。

“况且,律法已经惩罚过你了,让你在狱中受尽苦刑,遍体鳞伤,如今甚至得寄人篱下才能得以生存。现在,你只是需要一个真相。”

“……诡辩。”李骄轻轻哼出一声,往外走,“行了,不打搅你休息,省得一会吵起来崩裂了伤口,我还得重新给你敷药,麻烦。”

门吱呀两声。

她走之后,房间恢复平静,沈钦看了空荡荡的房间好一会儿,摸了摸枕边露出的一角信纸,之前写的那封信,终究还是没来得及送出去,绑架太突然,他无暇应对那么多事。

那那封信扯出来看了看,他松了口气,拿起它悬在火苗上,但顿了顿,又收回来下面,最终还是没有烧掉它。收好这封信后,他才重新躺下,闭上双眸。

接下来几天,李骄没再去找他。

那些事情耗费了太多精力,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补觉,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之后就让阿圆去街上买点心,阿圆头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跑腿的时候还是总捂着后脑勺,说还疼。

李骄没给她好脸色。骗她的事,她还没跟这小丫头算账,只是现在实在懒得计较,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就先按下不提。

阿圆也自知理亏,这几天格外殷勤,端茶倒水跑腿买东西,恨不得把李骄伺候得服服帖帖。

休息了好些天,李骄才又去了沈钦的院子,沈钦出来时,她正坐着晒太阳,磕着栗子。

沈钦身上衣衫松散,隐约还能看见衣下的绷带,似乎还没好全,一步一步挪到廊下,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李家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李茂水的口供写得很清楚,贪了多少,跟谁分的,怎么分的,都认了,账册也对得上。”

李骄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审的?你不是在床上躺着吗?”

“还能写字。况且,写累了也有人代笔,木蕨会写。”

“你真是个……”李骄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挤出几个字,“工作狂。”

沈钦没理她这句,继续说:“所有卷宗和证据都封好了,明日连人一起押送京城,陛下说,既事情已查完,便让我们回去。”

李骄放下手里的栗子,偏头看他,“这就回京城了?”

沈钦点头道:“李家的案子结了,还有你之前的那个案子,那人证和物证既然都是李茂水找到的,便也需要他回京交代。至于千将坊……”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李骄知道他的意思。

千将坊的事牵扯太大,光靠这几本账册动不了赵家和二皇子,她手里的东西贸然交出去反而会给他们引来更大的麻烦。

李骄想了想,“那江南这边怎么办?”

“木蕨留下看着,等新通判交接,陛下已经拨了新人下来,说等我回京处理完李家,再安排我的去向,回去后,我仍旧在东宫任职。”

李骄点点头,没了旁的话问,只是忽然间想到些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万一赵若蘅半道上再……”

“不会。”沈钦毫不犹豫打断她,“这次移交,是密封押送,流程上有记录,上面要验收。如果她半路动手,那就恰好证实了他们和李茂水之间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牵扯。”

李骄眉头松了松,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重新剥栗子。

沈钦这人虽善,也不是个蠢的,之所以敢那么以身犯险,大概也是每一步都留有后手,就算自己死在江南,也不会影响大局。

可她不信什么大局,是局就有人搅,总会乱成一锅粥,她只信自己,信自己无论什么场面都会有办法。

接下来几天,府里的人都忙着收拾行李,阿圆把那些瓶瓶罐罐包了一层又一层,木蕨在院子里清点要带走的文书,马车在门口停了一排。

奇怪的是,不知为何,许久没出现的张猴儿又来了,他格外殷勤,跑前跑后地搬箱子。

最近事情太多,李骄倒是差点忘了这件事,张猴儿那日没有救她,她也怕张猴儿是什么大人物的眼线,才没有直截了当问,这会儿,他倒是又自己凑上来。

也对,他向来都是这样。

李骄仍没有主动开口言明,她这会儿只嫌张猴儿碍事,而且又不想让沈家人知道自己有个乞丐走狗,觉得丢人,就装作不认识把他赶走。

下人配合着赶人,动静似是有些大了,把沈钦引来,他来时,府里瞬间安安静静。

“这是怎么了?”他看了眼张猴儿,明知故问。

李骄冷哼:“赶乞丐呢。”

见她不愿多说,沈钦也没再问,转头看了看下人,点点头,下人刚要继续动作,张猴儿忽然跪地朝着李骄磕头,哭道:“骄姐!我知道你怨我,那件事你一定心里有芥蒂,虽然你没说……我那日只是鬼迷心窍,是那个人收买我,他给我钱,你知道的骄姐,我这人……但是我现在知错了,骄姐你原谅我吧,你打我骂我都行……”

这番话落在李骄耳中,惹得李骄一笑,她还没问罪呢,自己就抖出来了。也好,背后没大人物正好。她转头就吩咐下人:“拖下去杖责……啧,反正就打得他站不起来为止。”

她发号施令,下人立马开始行动。

沈钦这回倒是没有说话,他看着张猴儿被人按在长凳上,然后没再看,转而望向李骄,在张猴儿凄惨的叫喊声中开口问她:“行李可收拾妥当?”

李骄随口答:“差不多吧。”

沈钦微微颔首:“有木蕨在,应当很快,他干活麻利。往后……往后你若还有何事要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找木蕨就好,他自小跟着我,怎么都比外头那些不知名的人物强,总归不会害你。”

李骄瞥他一眼,心想这样也好,便没拒绝,点头应下。

有过了一会,张猴儿哭喊得嗓音都沙哑了,快要喊不出来,沈钦才上前让下人停下,再转头对李骄说:“外面日头大,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我让人处置。”

“行。”李骄没多想,大约是因为沈钦这些时日的作为,让她安心,所以对他多了几分信任,应声后,就带着惊恐的阿圆转身回房了。

沈钦在院子里站着,直到木蕨回来禀报,说夫人已经在房中歇着,他方才动脚,走到张猴儿面前,刚走过去,他还没开口,张猴儿就哭着磕头:“不要……不要把我送狱里,我、我回去了,张狱卒不会放过我的……”

他呜咽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清,沈钦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可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既然他做出了背叛的行为,就该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承担责任。

“木蕨,把他送去医馆疗伤,派人盯着送回京城天牢中,他既然原本是那儿的狱卒,那儿应该有人认识他,送去了,便不必再管。”

木蕨应下,带着几个公子亲信的侍从拖走了张猴儿。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李骄没放在心上。

临走那天,起得很早,李骄站在府门口打哈欠,看着阿圆在那儿折衣裳,折了又拆,拆了又折,叠了半天也没叠好,最后还是往马车上一塞了事。

马车走了半天,车厢里一直安静。

沈钦靠在对面看书,手臂还缠着纱布,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许多。李骄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最后忍不住问:“你那书翻了半天,看进去几个字?”

沈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然后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承认道:“没看进去。”

“在想什么?”

“在想回京之后怎么跟父亲说。”

李骄哼笑一声:“你不是什么都安排好了?还会怕你爹?”

沈钦顿了顿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爹难道就不想扳倒赵家?”

沈钦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稻田和村庄,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骄看着他的侧脸,闲来无事,便细细琢磨起他的面容。她又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比现在还白,他坐得比现在还端正。

“……你盯着我看什么?”没一会,沈钦开口问。

李骄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眼神没有挪开,“看你好看,多看两眼。”

沈钦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他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无奈。

李骄看着他那副被冒犯了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愉悦感又升起来了。她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一些,声音放得很轻:“沈钦,你说你回去要跟你爹交代,那你打算怎么交代我?”

沈钦微微一怔,“你?”

“对啊,你爹之前那么不满意我,现在我又闯了这么多祸,烧了人家的当铺粮仓,惹了赵家的人,他是不是更看不上我了?”

“你没闯祸,是我没护好你。”沈钦认真道,“这次民众没有伤亡,我也让人拨了好些银两下去,重建那些无辜被烧毁的房屋。”

李骄被他这话又噎住了。

这人怎么就能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呢?她故意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想看他为难,想看他说她两句而她却偏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

结果这人不上套,又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

她没劲地靠回原位,撇了撇嘴。

从苏宁城到京城,一路上倒是太平,没遇上什么劫道的土匪或是赵家安排的刺客。到京城时,沈钦手臂上的伤也快好了,摘了纱布,只是右肩那道砍痕还结着痂,不敢有大动作。

马车驶进城门,李骄掀帘望着久违的景象,看着熟悉的牌楼,想起自己第一回从逃跑的时候,正被周狱卒拖着往牢房去,破衣烂衫,满身血腥。那时候她看什么都觉得有恶意,见着谁都像要揭发她,见着谁都像要她死。

而这一次,她是坐着马车回来的。车窗外面人声鼎沸,有人蹲在路边的面摊等面,有人牵着驴往里挤,她没再觉得人人恶相,心里竟觉到了几分烟火气。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门房快步跑出来,看见沈钦从车上下来,又看见李骄跟在他后面,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就朝里头喊了一声:“老爷!少爷回来了!”

沈府里热闹起来。

下人们都往门口跑,挤在院子后面往外看。沈母快步走出来,看见沈钦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声音哑哑的:“听闻你受了伤,可还好?”

“孩儿无事。”沈钦走上前去,弯下腰给母亲请安。

沈母把沈钦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又看了李骄一眼。原以为李骄又要摆出那副乖巧模样乖乖行个礼叫一声母亲,但她这回只是点了点头,只是立在一旁站着,没多说话。

沈母心中略有不满,但也没说什么,知道这人本就是个乖戾的性子,不好惹,便忽略了她,转头叫下人们把行李搬进去,领着沈钦往里走。

到了正厅里,沈父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张脸崩得紧紧的,看着沈钦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也不说别的,只问:“李家的案子结了?”

沈钦说:“结了,李茂水贪了赈灾银子,人已经押送回京了,账册和口供都整理齐全,明日送呈刑部。”

沈父点点头,又问:“路上还顺利?”

“顺利。”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沈钦身后的李骄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听说了江南发生的事,心中对她是不满的,大约是觉得她拖后腿、办事激进,看她的眼神不太和善。

但到底教养还在,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对沈钦道:“你这回办的事还算像样。李家的案子查得干净,上面问起来也好交代。”

“是儿子该做的。”沈钦说。

沈父摆摆手,“行了,你身上伤还没好全,先去歇着。晚上来书房,有几件事得跟你说。”

沈钦应了一声,起身告辞,李骄也跟着站起来,跟他一起出了正厅。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廊下,经过他院落里那丛竹子的时候,李骄忍不住开了口:“你爹又怕你被人害死,又怕你不如他的意,从前赵家欺上门来一声不吭,现在事后倒是知道抖威风……”

她哼了一声,“双标。”

沈钦侧头看她,虽然不太明白双标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她这语调里不止是不满。他只是看着她说:“以后不会再让你替我出头了。”

李骄翻了个白眼,“谁稀罕替你出头,你现在还不知道我从前都是故意说的好听话吗?我不给你出头,你这个人只会被人欺负,你被人欺负,我多丢面子!”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到前头了。

沈钦莫名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出息,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说这话时的语气。

……

翌日,沈钦一大早就去了刑部衙门,李家的案子是大案,刑部和大理寺都派人来问话,沈钦在衙门待了整整一天,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骄歪在榻上翻书,正无聊着,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瞥了一眼问:“回来了?怎么样?”

“李茂水如约认罪了。”沈钦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按律,侵吞赈灾银两数额巨大,应当判斩监候。但他认罪态度好,供出了其余几个涉案官员,已经判了流放三千里。”

“流放?”李骄放下话本坐起来,“就流放啊?只他一个人?”

“已是开恩,他有个儿子重病在卧,要人照看,在皇宫被人看着呢。”

李骄没再说话。她心里其实清楚,沈钦在背后肯定是帮着说了话的,就他这性子,不说才怪了。

“江南的千将坊,怎么样了?你真的撤了封条?”李骄又问。

沈钦顿了顿,点头道:“撤了封条,案子消了。”

李骄觉着无趣。

她低下头重新翻书,翻了几页,忽然听沈钦又说:“过几日宫里有宴。陛下说,让我带上你。”

李骄的手一顿,“带我?”

“陛下设宴为太子庆生,顺便庆祝一个大案了结。”沈钦放下茶盏,顿了顿,指尖微不可查紧了紧,声音也沉下去,“也……提到了你。说你此次,功不可没,必须参加。”

李骄心头泛起疑虑,皇帝点名要她去,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能不去吗?”

“陛下亲口点了你的名。”

沈钦说这句话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去了少说话,跟在我身边就好。”

李骄瞧着他这副模样,当他是怕她乱来添麻烦,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

她轻嗤一声:“瞧你这什么模样?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不是怕你惹麻烦。”

“嗯?”李骄疑惑。

沈钦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些歇着,明日我让人送衣裳过来。”

然后起身走了。

宫宴定在三日后的晚上。

李骄看着丫鬟把今日要穿的衣裳送进来,一套完整的行头摆在托盘里,素蓝的料子,领口的绣花规规矩矩,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试了试,还挺合身。

这人怎么知道她尺寸的?

她对着铜镜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什么不满意的,就是穿惯了艳色,换上这素静的,总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

沈钦过来接她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也换了身蓝色的长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调侃:“我们俩进宫赴宴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奔丧。”

沈钦无奈笑道:“场合不同,穿着要得体。”

“得什么体?人家巴不得把家底都穿身上,就你袖子空空。”

“着装得体,自然是指符合礼仪规制的衣着,而非需以金银饰之……”

沈钦不自禁讲说起来,对上李骄那双不耐烦的眼睛,又立刻闭了嘴,换了一句:“走吧。”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着。李骄坐在车里,难得没撑着下巴看他,一直低头摆弄衣带。

沈钦习惯了她的目光,所以立马就察觉她的动作,以为她紧张,没忍心戳穿,只是说了一句:“陛下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礼数,你进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用不着拘谨。”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李骄随意找了个理由说着,放开衣带,勉强适应着新衣裳。

沈钦看着她,心里自认为清楚,没有多言。他知道宫里的规矩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条条框框,她难习惯。

不久后,马车停下。

宫宴设在乾元宫的偏殿,不大不小的一个殿,烛火通明,四五十张席位,来的人什么人都有,有的穿着官服,有的衣着华丽,形形色色。

李骄落座后,低声问沈钦:“那个就是太子?”

沈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头。

主座上坐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正襟危坐,努力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几分孩童的好奇来,正在往底下东张西望。

小孩子。李骄心想,这就是沈钦整天拿命护着的人,就是一个小孩啊。

太子旁边坐的是皇帝翟玉修。

李骄多看了两眼,这人倒是跟传闻里一模一样,传闻中皇帝风流成性,不问政事,他倒的确,一身明黄色的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头发也没怎么束,垂着一半散在肩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听底下人说话听得不很认真,眼神飘来飘去。

那道目光停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留了片刻,很快就移开了,又懒洋洋靠在御座上。

宴会开得循规蹈矩,太子给皇帝敬酒,太子少傅给太子敬酒,几位太保轮流恭维了一遍,说的都是那些老生常谈,什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沈钦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举杯喝一口,李骄在他旁边坐着,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口茶。

直到翟玉修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从御座上走下来,慢慢踱到沈钦的席前。殿里顿时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皇帝,沈钦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

翟玉修慢悠悠开口:“江南水患的事,朕听太子说了。你把赈灾的事办得妥妥当当,李家的案子也查得漂亮,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

翟玉修笑了一声:“朕哪来的洪福?朕整天坐在乾元宫里批那些烦人的折子,批得头疼得很。”

他喝了一口酒,又看向沈钦。

“你这回在江南,有人为难你没有?”

沈钦微微一顿,随即道:“没有。”

翟玉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随即,他缓缓侧过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李骄身上。

“这位就是你的夫人?”他明知故问。

沈钦侧身让开半步,让李骄能看见皇帝,强调道:“是臣的发妻。”

李骄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陛下。”

翟玉修没让她平身,反倒往前走了一步,又近了些。

“抬起头来。”

李骄眉心微蹙,心里排斥,她讨厌这种被人命令的感觉。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那副恭敬得体的笑容,她慢慢抬起头来,审视着他。

目光与皇帝交汇时,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倒是和传闻里相差不大。”翟玉修笑了笑,“闹了整个京城,脾气也不好,胆子很大,敢用这种眼神看朕。”

殿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不知是谁笑了出来。李骄没管,她心思转动,垂下眼,声音放得柔软而恭敬:“陛下谬赞,民女不过一个寻常妇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翟玉修眉梢微挑,似乎对她这回答很感兴趣。放下酒杯,看着李骄,片刻后,挥了挥手,话锋一转,扬声道:“赐座,李夫人就坐朕旁边。今日是家宴,不必拘谨。”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沈钦抬起头,目光在御座旁边那个空位上掠过,手指在袖中攥得手心生疼。

家宴?陛下口中说家宴,太子在这里的确算是家宴,可沈家算哪一个家?凭什么跟他们坐一起?

李骄没有立刻应下,她看向沈钦,目光平静,好似在问他,又好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沈钦垂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她微微点头。

李骄眸光微动,眉心蹙了一下又立马松开,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些许嘲讽。随即收回目光,压着步子,走到御座旁边的那个空位前,毫不犹豫转身坐下。

翟玉修看着她这模样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对众人道:“继续喝。”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沈钦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看着对面席上,看着她低垂着的发髻和压得安安稳稳的肩膀,看着皇帝对她举杯,她也自然地端起茶盏与皇帝轻轻碰了一下。

深吸口气,沈钦终于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水入喉,火辣辣的,一路烧到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