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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维安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一阵寒意窜上后背,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撒谎卖惨。

艾梅拉却从这等恶趣味中得到了满足,收回脚,对恰好走来的女仆说:“带他去洗澡换衣,之后带来见我。”

接着头也没回地进门去了。

维安抬起头来,眼里是被戳穿的心虚和胆寒。

女仆对维安做出“请”的手势。他缓缓起身,怯懦地点了头便跟着脚步走,连呼吸声都不敢出。

很多人都怕艾梅拉。她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时间一长反以为趣。她摘下宽檐帽,沿着楼梯走上二楼,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依旧跪着的贝杰。

他此刻全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贝杰面前,整个大厅两旁各站着一名常服侍卫。正中间坐着一位华贵服装的年轻男人,由丝绸制成的短金斗篷在顶窗照进来的阳光映衬下光彩夺目。

她礼貌问候:“王子殿下。”

莱斯特王子朝她一点头,直入主题:“你干得不错。不过,还有一个人呢?”

“他叫索杰,但他已经死了。”她说,“他的尸体也已经被埋入墓地。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派人把他挖出来。”

莱斯特摆了摆手,“算了,只有活人能说话。贝杰,是叫这个名字吧?你知道自己在一个礼拜前说过什么、听到过什么吗?”

贝杰脸色惨白,脑子空白,一时间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些事。

莱斯特:“我给个提示——哈根王子。”

似乎触动到某种恐怖的东西,贝杰陡然浑身一颤,在虚汗淋漓中渐渐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他和索杰是很要好的朋友,经常一起聚餐。一个礼拜前正是领工钱的日子,他就约了索杰在常去的旅馆喝酒聊天,偶尔手瘾上来了就凑一桌子赌几把。

当天不知谁起的头,突然聊起了宫廷韵事,一时间就忘了天地。他仍记得索杰醉醺醺地说过这么一些话:

“你知道为什么那位哈根王子现在做不成继承人,还得跟其他王子竞争吗?”

贝杰一声冷哼随着打嗝散出来:“还以为什么破事。谁不知道前国王在战争中死掉了,他的亲儿子哈根又没现在这些王子有势力,就当不成了呗。”

“是他把自己的父亲害了。”索杰把“他”字咬重,又灌下一杯浓度极高的烈酒,“因为他身边那堆男男女女个个身形出挑,当时却没一个有危机意识。当假扮士兵的血族入侵宫殿时,他们随便一问都能知道国王在哪,哈哈哈哈。”

这下贝杰听得寒意直窜脑门,瞬间酒醒了,慌张地张望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别说了,这种事能乱说么?”

谁知索杰反倒噌地站起,一脚踩在椅子上,高举酒杯:“即使灾难来临也要尽情享受,伟大的哈根王子为我们立好了享受幸福的榜样啊哈哈哈!”

贝杰连忙上前把他的嘴巴堵住,连拖带拽地将人带离现场,唯恐旁人多听见一个字。

结果这个索杰刚出了门,哇地一口吐在了一辆马车轮子上。

等回到洛森城堡门口值班,贝杰就听说了出门巡游的莱斯特王子的马车让人弄脏的事。

莱斯特是出了名的低调,身旁的侍从也比其他王子少,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抓到罪魁祸首。而据说他的侍从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艾梅拉这个强大的“恶魔”在他身边。

莱斯特听完,十指交叉在桌前,神色凝重:“就说了这些?你如果还有隐瞒的话,下次等我再找到你,你就不会只是跪着了。”

贝杰战战兢兢地点头。

咚!莱斯特一拳头敲响桌面,吓得贝杰一激灵,他的眼睛在光滑的地面上虚掠。

半晌,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注视莱斯特:“我如果说了,王子殿下会保护我的性命吗?”

这次轮到莱斯特沉默了,他眉头微皱,瞅了一眼艾梅拉。

她立刻心领神会,利落地鞠躬告辞,临走瞥了眼贝杰,忽然注意到他的高领往下松,露出了半截脖子。而在脖子上有道不太明显的痕迹,是两个略深的红点。

她微眯起眼,却没想太多,脚步不停地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想来他们谈论的仍是皇族里那些不太光彩的事,听多了折寿。艾梅拉寻了个堆放杂物的房间进去了。

这里的东西其实不多,雕塑、画板、颜料桶等等堆放还算整洁,能看出来这屋子的主人喜欢搞艺术。

她脱下手套,找了件还算干净的围裙,洗了笔后,把颜料放在调色板上,调出了令她非常满意的血红色。

除了气味,简直跟真的血没什么两样。

她举着颜料盘旋转着笑着,哼起了悠然的旋律,仿佛此刻在她身前有个舞伴与她共舞。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忽而远去。其中一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男性微低的磁声传进来:“在这里。”

那道远处的脚步声立刻靠近。

艾梅拉侧对着门口停下,闻言眼皮一抬,是维安。

此刻他换了身还算合身的黑色宽松长袍,及肩的棕色卷发尾部有水滴将落未落,嘴唇还是那样干裂。但不得不说,他身材匀称高挑,有着押沙龙一般的美貌,虽然过于瘦削。

是胖是瘦可以轻易改变,美貌却多得益于天生。难怪埃罗拉会招他做男仆。

只是这等秘辛一旦被捅到明面上,最先死的肯定是男方。

女仆来到门口:“艾梅拉小姐,人带来了。这有一封信,是写给您的。”

她将信递上。艾梅拉放下颜料盘,接过打开,发现署名竟是埃罗拉·德塞尔。

正是洛森伯爵的亲生女儿。

她吩咐女仆倒杯水来,叫维安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维安却没敢立刻动脚,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她轻轻一笑,“你不是受着伤嘛。”

维安面上诚恳地答了句“谢谢”,乖顺地坐下,身体却不敢乱动。

她则盯着信出了会神。

从城堡门口到这里花不了太久,而从这里到埃罗拉的住处更远些。如果从发现艾梅拉到了城堡门口立刻向埃罗拉报备,到埃罗拉写完这封信送到她跟前,怎么说也该到晚上九点她才能看到这封信。

可是,现在才七点半。

所以埃罗拉早知她要来,也知道她会在这里歇脚,所以这封——邀请信,跟她今天在城堡门口的所作所为没有关系。

那就是和她在修道院现身有关。

得到这个结论,艾梅拉扫了一眼维安,只见他乖觉地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角落的杂物上。

不断摩擦的手指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女仆端了水来,艾梅拉下巴一抬,水就递到了维安眼前。

“……谢谢。”他接过水,小心翼翼地朝艾梅拉的方向瞄了一眼,凑近鼻子探究水里可能存在的气味。确认没有放什么别的东西后,才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艾梅拉正浏览着信,余光瞥见女仆未走,头也没抬:“有话就继续说。”

女仆看了眼维安,似乎在斟酌什么,上前一步低声对艾梅拉说道:“他已经成功进入监狱了,有任何消息他都有办法传递出来。”

“嗯,希望他能多加小心。”艾梅拉看完这封信,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明天我将邀请你去聚餐,如果你答应的话,明天直接到达利维庄园。早上九点,我在这里等你。听说我家有个男仆出逃了,你如果见到他的话,明天就一起带来吧。

特地在信里提到维安,可见这个男仆对她有极大的吸引力。

贝克应该观察过他一段时间,知道他不愿意待在那个地方,于是专门通过那场逼真的戏将他从埃罗拉手里送出来。

但是人不像小型犬那样可以随意买卖和处置。饶是她艾梅拉再怎么无法无天,她也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仆人和潜在的敌人立刻闹僵,毕竟还远没有到吹响战争号角的那一天。

她低头揉了揉额角,叫女仆去准备晚饭,自己往后靠在桌子边缘,将纸丢到桌面上。

片刻,她忽然计上心头,问维安:“你后悔来到我这里吗?或者说,你想回到埃罗拉家里吗?”

维安像是被问住了,空杯子在手里微微打转。良久,他抬起头:“我不想回去。”

听说埃罗拉小姐会让英俊的男仆跟她上床。如果扒开他的衣袍的话,她肯定就会发现他身上非同寻常的疤痕。说不定她会认得造成这种疤痕的凶器,怀疑他是血族,然后把他处理掉。

不过这个“恶魔”小姐也可能会直接用魔法杀掉他。

可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一切跟监狱有关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去哪里能活。给他两个选项,他肯定会选没有监狱的那个。

艾梅拉盯着他的脸,忽然被逗笑了:“哭了?”

维安立马低下头,反驳道:“没有。”

他只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会眼睛发红而已。

而且在监狱里,还有别的关他的地方,他从小就学会用伤心难过骗得人类对他心软,从而他就可以不用受太重的罪。可几十年的罪累积起来,也总是觉得过多了。

艾梅拉十分有力地一拍手,把维安惊回当下。

她拿起调色盘,抬起维安的下巴叫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别动,画笔在盘上一通涂抹、混合,最终形成十分接近维安肤色的浅红。在维安些许困惑的目光中,她将笔杆含住,紧接着对准他的脸,“啪”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拂过脸庞,维安的头被打歪过去。在他错愕的表情中,艾梅拉立即捏着他的下巴转回来,凑近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变化。

很快,他的脸泛起了红,巴掌印显现出来,随即她换了新画笔沾上新混合成的颜料,认真地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维安:“您这是……”

“嘘!别说话。”艾梅拉照着巴掌印给他的脸上妆。

临了,她再次凑近,对着颜料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带着那股香气再次莅临,到了情窦初开年纪的维安被这么一撩哪里受得了,他攥紧杯子微微发起抖来,整张脸连同耳根开始火辣辣地发起高烧。

艾梅拉却疑惑地一歪脑袋。

怎么回事,这巴掌印怎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原因,松开维安的下巴挺直身体,盯着他的脸噗嗤笑出声来,“你居然在害羞!”

呼啦!维安把椅子往后猛地一推,瞬间拉开和她的距离,站起身来跑出了门外。

他再也忍不了了,他发誓要立刻把颜料洗掉!这个艾梅拉只是在拿他取乐,真是幼稚!

幸好进门的时候他注意过水井的位置,现在才能快速找到水源。更加幸运的是,此时水井旁边没有人。

他连忙盛起一桶水,用手沾了水狠狠在脸上搓。

身后艾梅拉闲适地跟了过来,双手抱臂倚在门边,缓缓道:“这种颜料对人的身体无害,能够维持三到五天不褪色,你这么搓可搓不掉。”

“你——”维安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却甜甜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此前完全不同的笑,因为她的两颊产生了浅浅的酒窝。

恍惚间,那笑容好似真切了几分。

维安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来,抬手在脸上又搓了几下,心想:她肯定和埃罗拉一样,他不能离她太近,还是得跑。

“明天你跟我去见埃罗拉小姐。”艾梅拉的声音懒懒的,“如果她问起你脸上的印子怎么回事,你就说——你的床上服务技术很差,惹我不高兴了。我再添油加醋多说几句话,她听到后就会打消把你要回去的念头。”

维安动作一顿。

回头望了一眼走道,她又道:“你的晚饭我叫人送去你房间了,就在一楼最里面那间。祝你用餐愉快。”

说完头也没回地进了屋子。

维安愣在原地,猛地回头,只捕捉到她远去的身影。蓝色长裙被暖黄的壁灯映得发暗,较之白天多了几分朦胧。

她好像……其实没那么像恶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间的,也许是走,也许是飘。

直到诱人的肉香促使意识回笼,他看到狭小的房间里,小桌子上摆了好多菜。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晚餐,往常他只能吃到动物血制成的软糕、一些人类的面包,以及那种超级割嗓子的安眠药酒。

好在他越长大越表现得乖巧,送安眠药酒给他的次数才慢慢变少。

用力揉了揉眼,确认这些食物不会因为多眨眼而消失后,他才快步上前,不太熟练地拿起刀叉,把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肉类独特的味道唤醒了沉睡上百年的味蕾,他颇为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作为人类与血族的混血,他吃人类的食物也能获得温饱。虽然这样达不到吸血所能带来的营养,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吸血,会很容易被发现,他会被打死的。

艾梅拉这边的人们也在享受晚餐。

王子坐在高桌中央,艾梅拉和她母亲的朋友及其家人紧邻其侧。令艾梅拉意想不到的是,贝杰居然也在餐桌边。

他坐在距离莱斯特最远的地方,很明显神经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在饮用葡萄酒之后和王子殿下交谈了几句。

在他几次扭头过程中,由明亮的烛光照耀,艾梅拉再次精准地看到那两个红点。她的脑子忽然恍惚了一下,一个猜测油然而生。

但由于空有猜测而无实证,她不能妄下论断。

晚餐结束之后,莱斯特亲自把贝杰送到一楼,两人有说有笑,仿佛成了彼此的知交。

直到贝杰走出大门,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后,艾梅拉对莱斯特说:“我们还有些事情要查,可能会牵扯到他。您希望我怎么对待他?”

莱斯特浅笑道:“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不必顾虑我对他的看法。”

艾梅拉回以礼貌的微笑:“我知道了。”

目送王子离开,她跟雅诺确认完埃罗拉的喜好和习惯后,向盖伦伯爵借了两本书,进到房间翻看起来。

上面的是本动物图鉴,她点亮烛台从头翻到尾,勾出几种相似的情况,比如毒蛇、蝙蝠,以及小型食肉动物。

随后她把压在下面的那本拿出来,盯着封面的字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打开。

这是一本血族百科。

她拿这本书的原因很明显——血族咬人也会留下两个红点的咬痕。

她将在贝杰脖子上看到的图案画在一张纸上,进行一一排除。

蝙蝠不可能。它们咬人一般只留下针尖大小的孔。

毒蛇不可能。如果贝杰真的被毒蛇咬过,能留下那种程度的咬痕只能说明他现在已经发烂发臭了。

小型食肉动物比如犬类和猫科,其中犬类咬人的典型特征是撕裂伤,猫科咬人是深穿刺伤但由于体型太小导致两点相距较近。都不符合。

……

最后,只剩下一个——

血族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的两侧犬齿牙尖之间的直线距离大致范围在1.34英寸到1.49英寸之间,其中成年男性的这个距离普遍大于女性。

那么——贝杰脖子上的伤口极有可能是个成年女性血族造成的。

艾梅拉的手停在上颌犬齿这一页,登时呼吸停了半拍。

为什么还会有活的血族存在于人类大陆,他们不是早该在二十三年前战败的时候就离开了吗?

根据王国最新拟定的条例,上报血族行踪者可获得五百英镑及以上,抵得上贝杰这样的城堡守卫三年的工钱。他又喜好赌/博,今天的行为也能表明钱对他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而血族重现人类大陆绝对会是个重磅新闻,不会出现秘密一手交钱一手交血族的情况。

所以贝杰当时被咬了却选择了隐瞒下来。

艾梅拉再次回想那道咬痕,心想他的伤口已经过了结痂脱落阶段,是新疤,预计不会超过两周。

她出声叫了女仆的名字,女仆从隔壁房间过来。她拧着眉头说:“明天调查贝杰在两周前到现在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涉及他的脖子受伤的情况。索杰的家人那边让你的兄长去查。”

顿了顿,她又补充:“别被人发现了,尤其是洛森伯爵和埃罗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