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梅拉今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几次惊醒,满头大汗,最后放弃地掀开被子,走到窗边观赏天上的圆月。不知不觉间,她出了好久的神。
由于家族的关系,她从小就被母亲安排独自生活。除了学些浅显的宗教道德和家政管理之外,她还努力练习骑术和狩猎之类,甚至在九岁时阴差阳错受了宫廷首席法师的指点,觉醒了魔法。
四年前,艾梅拉十七岁。那年,王国内外的混乱暂告平息,北格亚城堡里举行了盛大的加冕典礼。
她有幸与母亲前去观看,结果独自在一条无人小路上发呆时,意外撞见了预谋刺杀国王的二十几名刺客。
长达半个小时的浴血奋战,她杀掉了对方足足十七个魔法师。待援兵赶到时,艾梅拉正一手捅进一个强壮无比的刺客胸膛,下一秒直接挖出对方鲜血淋漓的心脏,高高举起,猛地收拢手指。血花瞬间迸溅,将她雪白的礼服染成扎眼的猩红。
然而她只是状似毫不在意地甩甩手,在其余刺客惊惧的尖叫声中抬脚踏过一具鲜红的尸体,地上的鲜血最终成了裙摆上一道恰到好处的镶边。
事后,经由宫廷最高魔法师鉴定,艾梅拉所拥有的魔法等级已经达到当今王国的最高一级——
首席。
而那群试图刺杀国王的刺客中,就有一位能与当今首席一较高下。奈何他先碰到了艾梅拉,最后还死在了她的手下。
因而典礼结束后不到半个月,国王就向全国宣布,授予她特殊的权力——融合了公主与王子之权,比如财产支配、权力网络和实际的领土治理权等。
不仅如此,国王还允许她在自己的领土之外,有着与城堡领主一样的司法权,甚至可以代替当地领主审理并执行死刑。
可即使她所作所为是为保护国王,也有一部分人将她奉为神选的战士,但由于她女性的身份,很多人对此颇为挂怀。
从这个时候开始,更多的人把她叫做“恶魔”。
自那以后,她成了贵妇小姐们口中的嗜血怪胎,男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对象。
但她想着,自己从小就与其他贵族小姐的性格大相径庭,从来没有人真心愿意同她交友,干脆就把自己包装成所有人都惹不起的样子。
这样会少掉很多麻烦,也会方便行事很多。
只是有一点副作用,她好像渐渐开始对鲜红色和血液的气味产生不可逆的兴奋。这点与血族有些相像。
她一直提醒着自己,副作用真的只有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翻到最后一页的《血族百科》上睡着了。
直到女仆雅诺打开窗帘,将她轻轻唤醒,她才睡眼惺忪地揉着胳膊和脖颈。任由雅诺帮她梳妆,挑选专为骑乘设计的天蓝色裙装穿上。
待完全清醒时,人已经坐在餐桌前啃了两口白面包。
达利维庄园距离这里不算太远,艾梅拉由于昨晚只囫囵睡了一个多小时,便让车夫牵了马车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打个短暂的瞌睡。
她没让维安继续坐在地上,而是念及他背上的鞭伤,让他坐在自己身旁,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维安把灰斗篷帽子戴着,几乎把整个人藏起来。他十分规矩地挺直身体,既不敢背靠椅背,也不敢扭头打量艾梅拉。直到肩膀忽然一重,他犹如触电般浑身一震,随之一阵令人陶醉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动作未变眼珠一转,发现艾梅拉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毛安静地垂着,正睡着香甜。
四周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蹦跳声。
紧接着,视野中央飘动的物体忽然撞进心尖。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紫色的蝴蝶,它的翅膀犹如两片会飞的花瓣,花纹一圈一圈晕染开来。
它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艾梅拉挺拔的鼻梁上。马车悠悠转弯,窗外的阳光毛毛地照射进来,两个安静的生物变成了缤纷的画。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她的鼻梁一侧有一颗小而圆的红痣。
不对,他在看什么?
他把理智捡回来,抬手去赶走那只蝴蝶,指腹触碰到蝴蝶翅膀的那一刻,凉而有粉感的触觉钻入全身。
它被惊飞起来,在马车里绕了几圈后才成功从半开的车窗离开。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手被铁箍般禁锢住了,手腕处传来难以置信的疼痛,肩膀的重量减轻。
艾梅拉醒了。
她抬起头的第一秒,近在咫尺的眼神冷硬如毒蛇的尖牙,似要狠狠将他的脑袋钉得千疮百孔。
第二秒,艾梅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的状态,眼神一收,松开手。
维安整个人都木了,完全不知道怎么了,后背早已惊出了冷汗。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护住痛得一阵一阵的手腕。
诡异的插曲结束,艾梅拉坐直身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询问车夫什么时候到。
·
达利维庄园远比艾梅拉这些天住的那家大许多。马车在两列整齐的花坛边停了下来,埃罗拉的仆人早已等在路边,微笑迎接。
他们从卵石路往藤架凉亭走去,两侧的花坛种植着的花姹紫嫣红,大大小小的蝴蝶纷飞起舞,有几只绕着艾梅拉转了几圈,忽又缠绵着往蓝天远去。
藤架凉亭中央,两个男仆身前,有着浅金长卷发的埃罗拉一身红色长裙,头上戴着金丝编织的花环,正坐在草皮座椅上用金属酒杯享受葡萄酒。
凑近时,才发现她那修长白嫩的十指上总共戴了五枚戒指,其上镶嵌的珠宝在日光下熠熠闪耀。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明媚的脸上一对灰绿眼睛异常清亮夺目,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沦陷。
然而就是这样的美丽小姐,居然会私下里乱来,但顶多只有丝丝缕缕的闲言传出。由此看得出来她的父亲在极力为女儿保密,并且听说最近已经在为十七岁的她议亲了。
艾梅拉半年前同她打过一次交道,一眼就看穿她与多个男仆之间暧昧不清的气氛。
如果说她自己是个嗜血的异类,那么埃罗拉就是另一方面的奇葩。
“艾梅拉,原来你真的会来。”埃罗拉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起身邀请她入座。
两人寒暄片刻,埃罗拉忽然注意到艾梅拉身后站着的维安,一时挪不开眼:“你长得真像我家里收藏的一幅画,实在是貌美、英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还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艾梅拉有些诧异:“你……没认出他?”
埃罗拉疑惑地摇头,试图在垂着眼的维安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艾梅拉嫣然一笑:“你昨天没有听到消息吗?那你的下属也太不称职了。”
她抿了一口味浓的葡萄酒,在埃罗拉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她就是从你家里逃出来的那个男仆。”
埃罗拉霎时恍然大悟,满脸欣喜:“是你。”
她在维安脸上、白皙的脖子、胸前来回扫视,那表情就像头锁定猎物的母狮一般,生怕少看一眼他就会原地消失似的。
维安避着光,死死盯着地板,卑怯地点了头。
艾梅拉:“我在城堡门口碰见了他,见他顺眼就带走了。你不会生气吧?”
埃罗拉摆了摆手:“怎么会呢,我亲爱的艾梅拉。你帮我找到了他,我非常感谢。”
“不过——”艾梅拉身体前倾,同她小声抱怨,“你千万不要让他为你服务了,他抓人可疼了。那巴掌印就是我赏给他的。”
“啊?”埃罗拉不可置信,“你是说,那方面?等等,你?”
艾梅拉一手支着脑袋,从水果盘里取出一颗饱满的葡萄,满不在乎地说:“你做的那种事又不是天下独一份的快乐,男人们压力大的时候不也经常这样做?我们只是效仿而已,不是么?”
她对于摸准人的脾性这一点颇有造诣,说话时只要顺着对方真心在意的东西,就能很快拉近关系。
埃罗拉瞬间懂了,笑着支脑袋凑近,也从盘子里拿了颗晶润的葡萄,却是喂给艾梅拉的:“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跟我说说,你身后那个真的不能让他……了吗?”
艾梅拉欣然接受,葡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味道甜不腻人。随后她摇了摇头:“他凶得过分,好没情趣。”
她抬眼扫视前方两个男仆,他们的模样也是英俊得各有特点,便继续诉苦:“别看长得温顺,想来在床上跟你身后这两位完全比不上。你看看我的眼睛,一整晚都没睡好,可见他把我惹得有多生气。不过,让他做些喂马的活倒是勤快,就是身体太瘦力气太小,付工钱都觉得亏。”
埃罗拉简直不敢相信,听到“喂马”时颇为嫌弃地扫了眼维安,随之拉起艾梅拉的手:“抱歉,这都是他的错。这样的男仆真是太糟糕了,我们都别要了,把他遣走吧。”
艾梅拉认真点头。
维安松了口气,暗自保证以后再也不要当男仆了,这些人类都好可怕。他的手腕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旋即埃罗拉莞尔一笑,招招手,她左后方的男仆会意上前来。她推了一把他的后腰,推到艾梅拉身旁,说:“这个活好,我可以把他转到你的手上。”
艾梅拉:“?”
埃罗拉眼神示意,这个男仆手里有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他把它摊开在桌子上。埃罗拉解释:“这是契约,我已经跟他解约了。你如果没有异议,在上面签了字,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他领回去使唤。”
艾梅拉:“……”
好像挖个坑自己栽了进去。
她属实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片刻,她低低地笑了两声,把羊皮纸一卷放回他手里,正要开口拒绝,谁料埃罗拉对男仆一瞪,后者拿了颗着色均匀的樱桃送到艾梅拉嘴边,声音清透:“艾梅拉小姐,这个好吃,您尝尝?”
艾梅拉斜眼觑他。
埃罗拉笑不露齿:“下个礼拜,我的父亲将为我举行定亲宴会,到时候我就顾不上这么多人了,你就权当替我分担烦恼了。他的厨艺也是不错的,我一直想为他找个新主人,你就收下吧。”
她眼眸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张口咬下那颗樱桃,含笑应道:“好啊。”
白天的时间还很长,她们从在这里聊天到去骑行散心、听音乐和玩棋盘游戏等等。最终,在下午四点多时,艾梅拉成功支开埃罗拉身边的所有仆人,并给埃罗拉的酒里下了药,在她睡得昏沉的时候悄悄走到角落。
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待,是艾梅拉的女仆雅诺。
只见雅诺把一张纸放进艾梅拉手里,凑到耳边低声说:“贝杰确实在十二天前受了伤。那天他特地请了一天的假去修道院,出来时脖子缠了一圈绷带,随后第二天也没去值班,反而托了索杰给他又请了几天的假。”
雅诺指了指那张纸,又道:“这是贝克送出来的。”
艾梅拉闻言打开,上面写着:天堂会保佑弱者,月亮有时会在傍晚出现,不要试图去解读它。
这是一句暗语,是艾梅拉为了保证即使别人拿到也不一定理解而设置的。
与特定情境结合之后,得到的意思是:监狱里有不该出现的人物;这里巡逻严密不易潜入;不要再查下去了。
监狱——极好的藏身地,身份不明的流民经常会被关押在里面,查起来很麻烦。
不该出现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血族。
联系起昨天的情形,典狱长多半知情,想来是怕她发现血族的存在,将大扫除作为阻碍她进入的理由。
不过到底发现了什么,居然直接让她别查了。也不能直接写在纸上?
贝克在故弄玄虚些什么?
紧接着她想起什么,抬手用指甲在纸张表面从上到下轻轻地刮一遍,指甲上隐有紫光流窜,于是整张纸的字在魔法的作用下改头换面,新的字显现出来。这也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歪歪扭扭的血色填满了整张纸,赫然是六个大字——
杀了洛森伯爵。
艾梅拉不可思议地来回看了三遍。确认除了这六个字再没别的内容后,她强行用理智压制情绪,问雅诺道:“你兄长那边怎么样?”
雅诺:“他找到了索杰的老家,但是那里没人,据邻居说是前不久集体搬家了。”
艾梅拉蹙起眉,心中的不安陡然加重。
这时,外面“咔嚓”一声,有木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艾梅拉猛地回头。
有人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