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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从修道院到洛森城堡的路途并不远。不久之后,一辆刻着精美木雕、画着带翼天使彩绘的马车停在了洛森城堡大门外。

艾梅拉的女仆牵着马正等在门口旁边的角落,见到马车并没有立即走上前去,而是受艾梅拉所托原地待命。

洛森城堡占地极广,中心位置海拔较高,居住着德塞尔家族。其他贵族则居住在海拔低的山脚下,呈网状排开。

艾梅拉吩咐车夫将车停在一旁,自己下车前往。

没想到刚走几步,这时前方一个瘦高的人影低头弯腰朝她奔来,破败的斗篷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嘴唇。

身后一条多尾结鞭精准地击中那人后背,他“啊”地一声踉跄前扑,眼看就要扑到艾梅拉身上去,她迅疾侧身让开一步,人扑通脸朝地栽去。

挥舞结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全身亚麻制式,见到服装不菲的艾梅拉先是一愣,注意到她身后的马车车身的彩绘后赶忙把长鞭往回收,神情严肃地朝她走来。

她则有些困惑地转身看向那个被鞭打倒地的人。斗篷帽这下只遮盖住他的眉毛,他看起来青年模样,身形瘦削,半跪着正要起来,好似察觉到了一股视线,抬起头正好对上艾梅拉的双目。

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在他擦了煤灰也掩盖不住雪白英俊的脸和肮脏破败的黑斗篷上逡巡。

而他维持着的半跪不跪的姿势,好像看傻了眼。

因为站在他的视角,艾梅拉全身以蓝色为主,仿佛与后上方的蓝天融为一体,蓝眸似乎正在慢慢溢出属于远古女神无声的怜悯。

谁知下一秒,艾梅拉了然似的一个冷笑打破这层滤镜,扭头同那挥舞长鞭的男人说话:“这是怎么了?”

男人名叫贝克,他给艾梅拉鞠躬问候后解释:“这个仆人是埃罗拉小姐家的……”

“我不是!”这位青年的声音微哑,却仿佛带着剧烈的反抗。他站起身来,“请……”

突然身形一晃,左脚崴了一下。他忍着痛,压低了声调:“请您救我。”

艾梅拉有些新奇地看向他,此刻的他有些不同,站直了身体后完全没有邋遢的感觉。

反之,他整体看起来像是污泥里长出的肃然之树,直挺而无分叉,应是天生的气质起了极好的作用。即使好像风一吹就很容易被折断,但这股不屈服的劲头吸引了她。

贝克解释:“他在埃罗拉小姐家工作了一个礼拜,但……”

“我不会再去了!”

说着,他毫无预兆地垂首咳嗽起来。不知是不是怕传染给艾梅拉,他扭过头去用嘴巴捂住,咳得整个人化身拉弦的弓。

咳完一松手,手心赫然一滩鲜血。

艾梅拉一挑眉,面向贝克时满脸震惊。

贝克立马傻了眼,赶紧撇开关系:“这不是我干的!我知道国王严令,不允许士兵用私刑!”

艾梅拉露出不解之色:“那他的伤从哪里来的,还有他的脚?”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有些发怨地瞪了斗篷青年一眼。这时,不远处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艾梅拉小姐!”

来人五官样貌与贝克有几分相似,比之年长五六岁。只见他昂首阔步,礼貌地说:“我是他的堂兄,您可以叫我贝杰。我可以为您做什么吗?”

艾梅拉心觉正好,微微点头,温和地说:“不是什么大事。”

顿了一顿,她唇角一勾,起了心思:“身后的这个人,借我用几天。”

贝杰好像没听懂,一脸空白:“啊?”

她平和的神色和唇边的笑意好似在表明这不过是喝水之类的寻常小事:“你跟埃罗拉小姐说,我来得仓促,身边仆人不够。这个仆人我见着顺眼,就借我用几天吧。”

接着一招手,女仆牵着马走上前来,把一袋钱送进贝杰手里。贝杰指尖一拢就知道里面的钱绝对不少,抑不住笑容地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把艾梅拉迎进城堡里去,谁料这时——

贝克骤然拦住贝杰,“我们还没有取得埃罗拉小姐的批准!”

贝杰登时不悦:“不缺这么一个仆人。还有,他这么瘦,能做什么?”

“可……”

艾梅拉眉目含笑,抱臂看戏。贝杰对她赔笑道:“我这个弟弟太蠢,您别介意。”

贝克却急了:“贝杰,我们不能这样!艾梅拉小姐,即使是一个仆人,也请您等待一些时间。我现在要把他抓回去,他是逃出来的。”

艾梅拉对他的人品颇为认同:“贝杰,你有个好弟弟啊。”

贝杰听到这话心里却一咯噔,看见她笑意淡了下去,抬手把左手手套缓缓摘下,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您等等!”他眼里却好似看见了挂着大刀的断头台和向他伸手的地狱恶鬼,赶忙扑通一声双膝下跪,连连求饶,“请您原谅,我弟弟的脑子已经坏了很久了……这钱您拿回去,一个仆人而已,我们埃罗拉小姐不会介意的!”

她眼看着贝杰满脸惊恐地双手举着钱袋,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刚是在夸你的弟弟啊。我没在夸你吗?”

贝克见自己的堂兄怕成这样,饶是再蠢也觉察出不对了,奈何他表现得脑子一根筋,出口就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可即使是公主、王子,也不能胡乱侵犯他人的财产和奴仆。”

艾梅拉心里直道新鲜,脸上更是乐开了花,乐得贝杰急忙起身给了贝克一声极为响亮的巴掌。这一声惹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把钱袋子送回女仆手中,贝杰扑通再次丝滑下跪,“愚蠢会带来灾难。请上帝原谅我,我的弟弟会付出他应有的代价,但我和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艾梅拉心中哈哈大笑。

“贝杰你不必这样。”贝克依旧顶撞,一本正经地说,“根据历史记载,整整五十二年的战争,有几个家族不向国王提供军事服务。战后,那些家族都被国王回收了封地,其中就包括——”

贝杰已经绝望得放弃挣扎了,满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科斯维亚家族。”

贝克说完,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偏高的身材让他得以俯视比他矮半个头的艾梅拉。

艾梅拉露出一脸欣赏的表情,“你的书读得不错,以后一定是个优秀的历史学家。只是你好像没注意到,我和我的家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我并不是依赖家族生长的。你学过的历史书里只讲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年吗?”

她话题一转:“另外,我听说洛森城堡里魔法师不少,你应该也是吧?我跟你比试一番,判断一下你现在的本事是否足够保卫埃罗拉小姐和她的家人。”

她左手中指指尖亮起指甲盖大的光团,贝克只看了一眼就如视凶猛野兽般连累连后退,声音近乎颤抖:“这个颜色……您不能……”

在这片大陆上,魔法分为红、紫、绿三种,颜色越深则代表这个人的魔法越高深。此刻艾梅拉手中的紫色是最凶险的一种致命魔法。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手里的颜色,是接近于黑色的暗紫。

这是宫廷首席法师的等级!至高,无上。

围观的路人一见这是魔法,连忙收回目光快步离开。胆子大些的也只敢远远观望。

贝克将神经绷紧到极致,以最大限度催动魔法,两只手凭空捏出比脑袋还大许多的绿色光团,硬着头皮发动出去。

光团飞过来的速度极快,艾梅拉指尖一弹,紫色光团与大自己几十倍的敌方眨眼之间相撞。

轰!

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绿色在那瞬间自下而上被紫色取而代之,在场的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光团急速膨胀——轰!如同在沸腾的水上泼了一层油,光团化作液体立刻迸溅开来,每一滴落到地面都形成了不浅的凹痕,离得近的贝杰来不及躲开,吓得往后爬的那一刻一滴液体落在脚尖。

“啊啊啊啊——”

瞬间贝杰就没了一只脚指头,他紧紧抱着脚试图用尖叫减缓疼痛。

显然这样一点用处也没有。

艾梅拉面无表情地抬手下压,无数深浅不一的紫色流光顺着手心溢散,渐渐覆盖住土地。所有凹痕顷刻间原地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贝杰那只消失的脚指头表明刚刚确实发生了事情。

贝克双腿一软险些下跪,胸口被绝对碾压的挫败感压得喘不上气。

艾梅拉无奈,对不远处的其他守卫打招呼:“你们都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那些守卫哪里敢自讨苦吃,纷纷上前把贝克薅起来,对着艾梅拉连连道歉,并保证会把他带去监禁。艾梅拉满意地侧身让开,视线由几乎是被扛着走的贝克背影转到那个差点儿被她忽略的斗篷青年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艾梅拉问他。

他打了个激灵,声音哑中带颤:“我叫……维安。”

“维安?很高兴认识你。跟我走吧。”艾梅拉走前瞟了一眼贝杰,露出歉意,“实在抱歉,我的脾气总是不太好。我保证会为你的脚进行治疗,请随我来。”

贝杰哪敢不从,在马上冒着冷汗如坐针毡。由女仆抓着牵马绳,跟在慢悠悠的马车后面。

马车里,艾梅拉坐在座位上,维安挤在角落的地上,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天使的脸庞,恶魔的心肠。

这是维安对艾梅拉的初次印象。

他有些后悔说出那句求救的话。

还以为自己能够摆脱埃罗拉那种人,结果转眼又碰上个会魔法的恶魔。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祈祷自己能多活点时间,有命活到可以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生活。

他已经逃出监狱四年了,即便辗转漂泊饥饿难耐,也不想再回去。由于混血的特征,像他这样的血族被评作劣等,一到成年就会被销毁。

没错,他是个逃出生天的血族,当初逃出来时还差三年成年。

好不容易找了个管饭管住还不用跟人打交道的活计,本以为新生活会很好,结果只干了一个礼拜就听说那位埃罗拉小姐的父亲掌管着监狱。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全身寒毛直立,寻到了机会就往城堡大门跑。

他将手心的血蹭到外袍上,双手抱臂,熟练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十分谨慎地眯开一条缝偷瞄艾梅拉。

艾梅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双手抱臂呈防御状态,突然眼皮一掀,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立马把整张脸藏进臂膀里。

艾梅拉啼笑皆非:“你怕我?”

维安没动。片刻之后,他就着这个姿势安静地摇了摇头。

艾梅拉觉得这个人真有点意思。

马车没过多久就停下了。车夫的声音传进来:“艾梅拉小姐,我们到了。”

艾梅拉在洛森城堡附近的临时住处是个小型庄园。庄园的主人是个不太阔绰的伯爵,是她母亲的朋友。

此行艾梅拉是被国王秘密下令,和莱斯特王子前来办一些事的。

有人秘密上报德塞尔家族的洛森伯爵做着些不为人知的龌龊事,但至于是什么,艾梅拉不知道。

艾梅拉的男仆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他立马上前放好脚踏供艾梅拉下来,在看到马车里有团人时有些震惊。

她往马车后一抬下巴,男仆立刻领会,把门打开将不敢反抗的贝杰带了进去。

车夫把马车往马厩里开,女仆把马牵走。

艾梅拉本来要抬腿进门,突然灵机一动,把随身佩戴的手帕送到维安手里。

维安接过手帕,一时不知道什么意思。

就在他以为她是要让他把脸擦干净,便用袖子把脸上的煤灰蹭掉了些,正要开口表示自己可以用袖子擦。艾梅拉却微笑着说:“我的鞋子好像脏了,你帮我擦干净吧。”

维安呆了一下,低头看见这位恶魔小姐的软皮革短靴上沾了些不知哪里的灰,只得乖乖半跪下去仔细擦拭。

他擦着擦着,艾梅拉笑出了声,对他道:“维安,你的脚好像好了呢。”

维安呼吸一滞,头顶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脑子里,砸得嗡嗡作响。

他光记着紧张,忘记了自己还在“受着伤”的脚。

“明明方才下车还有些艰难。”艾梅拉摇了摇头,“你不诚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