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内,文硕真在香坛前跪坐了一夜此时强撑着站起身,声音略哑:“更衣吧。”
四位女使应声上前,将早早备好的礼服捧来。文硕真身上裹着的麻布需要他们帮忙解下,在一层层换上素服。
新换上的祭祀礼服内衬素白,外裳墨黑,乍看与青州祭祀时所穿并无不同。细看之下,才能瞧见那墨黑外裳上用掺金丝的红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燕子。
民安而燕贺。文硕真的出生,便与这喜燕承载着相同的寓意。
菊香和画梅替文硕真整理衣襟,书兰在旁轻声道:“公主,像是要下雨了。”
文硕真道:“吉时不能改,一切照旧。”
书兰不再多言,转而和竹音一同退出斋宫。
画梅拿过装满五谷的香囊,正要给文硕真系上,却听她道:“给我吧。你去吩咐云岚,让她多备些雨披发给观礼的百姓,再让人提前备上防治风寒的汤药,待祭祀结束后发放。”
大型祭祀,沿途观礼的百姓不得戴冠,还得下跪行礼。便是下雨,观礼的人也不能撑伞。官制礼法,文硕真改变不了,只能想一些补救措施。
“是。”画梅将香囊递上,转身退了出去。
菊香扶着文硕真到一旁坐下,将桌上的梅花酪端到她手边:“公主用些点心吧?”
“不必了,待祭祀结束再说吧。”
菊香只得将点心放下,又道:“公主要不喝口茶?不多喝,就润润嗓子。”
文硕真看着她殷切的目光,到底还是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搁下杯子,她说“今日你们几个来得早,吉时还有一会儿,去歇着吧。”
菊香不肯:“我在这里陪着公主。”
文硕真嘴角微勾,道:“前几日早起时还说累,怎么今日就这般精神了。”
菊香一愣。她前几日被竹音拉着早起去采买东西,顺嘴说了几句难受,怎么传到公主耳朵里了?她偷偷打量文硕真脸色,“公主怎么知道的?”
文硕真道:“你们在廊亭说话,我无意听了两句。不过竹音也和我说了,下次让她和画梅一起去采买,留你睡个好觉。”
听这语气,菊香就知道她没有生气,立马脸上堆了笑。
若是另外三个女使,自文硕真笑着问话时便知道她是在打趣。只是菊香和文硕真单独相处时间不长,还不太摸得清文硕真的语气表情。
“公主你别听竹音阿姊的,我下次还要去。”菊香年纪最小,那三个阿姊把她当妹妹爱护,她心里明白。可她还是想多为公主做些什么。
“那你得自己和你竹音阿姊商量。”文硕真没一口答应。这种小事,留给她们自己去说。自己直接定下,反倒不妥。
书兰同竹音回到斋宫。
“公主,车马备好了。”
“嗯。启程吧。”
菊香赶忙上前,再替文硕真检查了一遍礼服。
“祀使,吉时已到。”
熟悉的声音响起,文硕真猛然看向门口之人,“方太常,怎么是你?”
太常寺掌管宗庙礼仪祭祀。门口那个清瘦健朗的中年男子名叫方汉,任太常卿已有十余年。
文硕真自幼与他相识,按说这次祭祀只需太常少卿唱礼便是,哪里需要太常卿。
“奉旨前来。祀使,祭祀为重,启程吧。”方汉制止了文硕真的追问。
奉旨前来。四个字已经解答了文硕真的疑惑。
文硕真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双臂抬起环抱至胸前,抬脚一步步稳稳地向前。
直行数百步,出斋宫。
“燔柴。”
书兰将装着香草的托盘递上。文硕真抓了一把,缓步走到焚炉旁,将香草抛入炉中。
待她退回原位,数十位官兵亦捧香草上前。平泽县官员皆在盘中抓了一把,依次重复文硕真的动作。
“奏乐。”
乐声起。
方汉念出请神咒:“光历二十七年,岁次庚寅,五月壬午朔,越十日乙巳,……东请青龙扶辇,西召白虎清尘。南遣朱雀前导,北降玄武护津。四灵既驾,牡神临轩。慈光普照,灾瘴荡除。”
咒毕,方汉高呼:“落。”
十六位舁(yu)夫一同卸下手里的木棍,轿子稳稳落地。
文硕真仍保持先前姿态,换不上前坐定,从画梅手接过赤璋,双手捧在腹前。
“起。”
舁夫弯腰抬轿而起。
护卫开路,官兵把守。百姓皆跪迎祀使。文硕真目不斜,视紧盯前方。
微风卷着细雨拂面而来,陈瑜拉低帽檐遮挡试图将整个身体缩进雨衣中。
“恭迎祀使。”
一声高呼,众人紧挨着下跪。陈瑜也随着慢慢跪下,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越过层层人影,她只能远远瞧见那位似熟非熟的公主殿下。
她高高地端坐在轿子上,目光穿过雨幕,眼神空罔。
“起。”
众人如潮水般涌起,缓慢而坚定地跟随流动。
陈瑜正准备跟上,却被拦住。
“陈姑娘,别去跟那帮人挤。”
“拜神不是位置越靠前越好吗?现在不挤,就得落到后头去了。”陈瑜不理解毕余的话。
“毕某自然有法子让你比这些人早拜神。陈姑娘跟我走吧。”说罢,她转身逆着人群而去。
陈瑜与身旁魏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请吧,陈姑娘。”毕余站在早就备好的马车前。
“多谢毕老板。”
陈瑜上了马车,魏启任坐在车前赶马。毕余则单独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双神庙门口,官兵将道路一分为二,一面站满了百姓,一面停满了华贵的马车。
陈瑜跳下马车,抬眼望向双神庙。
牝牡双神庙,庙门用青黑巨石打磨而成,门上刻连续回旋的弧形纹样。雨水顺着纹路流过,似银蛇复生。
“陈姑娘,随我来。”毕余对双神庙很是熟悉。
越过庙门,一个巨大的露台映入眼帘。上百官兵将露台团团围住,百姓站在最外头。毕余直接带着陈瑜越过百姓,站在内层贵人的身后。
陈瑜四下环顾,没见到文硕真。
祀使不在露台,已直入了大殿。
忽然,方汉声音响起:“跪——”
众人再次齐齐跪下。
“进俎——”
……
“盥——”“盥。”
只能跪着的陈瑜,百无聊奈间瞧瞧跟着方汉说着祭祀步骤。
“荐玉帛——”“荐血腥。”
……
“分献。”“焚帛送神。”“彻。”
魏启一直在一旁听着陈瑜报祭祀流程,竟一字不差,不由诧异道:“没想到陈姑娘对这祭祀之事这般熟悉,莫非之前也参加过这种请神大典?”
陈瑜顿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参加,是自己办过。”
她心不在焉,魏启便不再多问。
只前方的任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尽是不屑。
仪式结束,众人有序进入大殿祭拜牧神。
最先入殿的还是前方那些衣着讲究的贵人,陈瑜落在这群人最后,终于一睹牡神真容。
神像高数丈,由精泥塑成,经细细打磨,纹理细腻紧实。神像还进行了彩绘贴金,好不绚烂夺目。
陈瑜这才将牡神全貌收入眼底。牡神仰头望天,右手高举向天献礼,左手拈花负手,姿态挺拔舒展。
“不许逗留,快走。”供桌前的官兵催促着,蒲团上跪着的人赶紧起身让出位置。
“求神拜佛,还得看他们脸色。”一女子嘟囔道。身旁长辈赶紧示意她住嘴。
陈瑜继续走着,等到了蒲团前,却直接越过。
周围人见了,忙将她喊住:“姑娘,今日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有个说法,请神大典头一日,神灵要到新家巡视。所以这一日许的愿最容易被神听到。所以才说机会难得。
“不用了。我没有要牡神实现的愿望。”
*
“求求你,给些干净的水,让他们润润嗓子。”
陈从安站在重症区的门口,冲着外面喊。她喊的是在外面棚子下躲雨的官兵。那棚子离屋子有些距离,若她不喊,他们听不到。
她已经喊了许久。
棚子里,官兵坐在四方桌前吃东西。官兵甲终于是被吵得受不了了,重重磕下筷子,扭头吼了一句:“滚回去。”
对面官兵乙笑道:“进了这里都还这么有精神,莫不是回光返照。”
有人应声,陈从安喊得更起劲儿。
“她还来劲了。”官兵甲猛地起身往外走去。
旁人拉住他,官兵乙提起桌上一个快见底的水壶,“你坐下。不就是水吗?我给她送去。”
陈从安见官兵提了水壶过来,赶忙伸手去接,“谢谢,谢谢。”
官兵乙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见陈从安伸手,就不再往前。他右手一扬,水壶脱手飞起,随即转身不管身后的事。
陈从安追随着水壶翻转的轨迹,稳稳将它接住。她越过横陈的病患,踩着积水的坑回到赵大力身边,一点点给他喂水。
赵大力喝了水,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的目光顺着屋顶的破洞处的雨水,最后落在陈从安的脚上。
“快过来些。”他说。
“没事,赵伯,我没淋着。”陈从安没动。
这里是重症区,身边都是些将死之人。他们被安排在院子最角落的马厩。
今日一下雨,马厩干爽的就几处。陈从安实在不忍心和他们抢位置。
“晚上人少了,位置就宽敞了。”旁边一个老妇人幽幽开口,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婶子,你说什么?”陈从安问。
老妇人道:“今晚他们要来,把死了的拉走。到时候就有地方睡觉了。”
陈从安睁大双眼,看着四周那些一动不动的人。这里面有死人,或许还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让陈从安汗毛直立。
没有人注意到赵大力转瞬消失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