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像是酒楼,不过在那目光汇聚之地建了个半腰高的台子,此时正有好几个女子在上面弹琴唱歌。
龟奴知道毕余这些人不差银钱,自然是往好地方领。二楼往上便是许多单独的屋子,一面带了较寻常更宽大的窗户,打开后楼下的演出尽收眼底。
“那几个的琴技拙劣,去给我把你们这里弹琵琶最好的,那个叫什么?”赵宏一时想不起名字。
“梨月,赵老板前几日才来找过梨月,怎的这就忘了?”王老板调笑赵宏。
赵宏哈哈一笑,“还是你记性好。就是梨月,快把她叫过来。”
龟奴刚才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又看向赵宏想说什么,不过几息似是确定了什么立马应承:“我这就去把梨月姑娘叫来。几位稍等片刻。”
屋内在四周分置了食案,毕余几人各自挑了位置坐下,给陈瑜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陈瑜没有喝案上的酒,侧头看着楼下的表演。待屋外传来声响,陈瑜收回视线就见龟奴带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回来了。
龟奴道:“各位老爷,梨月到了。”
“梨月,几日不见,快来喝杯酒。”赵宏端起酒杯朝梨月示意。
梨月朝赵宏走去,走近后换了姿势从刚才双手抱琵琶改为单手抱。她手刚碰到酒杯就被赵宏拦下。
“怎么见过这么多次还这般生分?来,我喂你。”赵宏左手捏住梨月的手不放,右手抬高要喂梨月喝酒。
梨月垂下眼帘,缓缓弯腰低头喝下赵宏手里的酒。
“好好好。”毕余几人一同大笑。
梨月颔首回到中央,坐到龟奴备好的凳子上,问:“诸位客官今日要听什么曲子?”
赵宏道:“就听你弹得最好的那首,烟花叹。”
在场几人,赵宏最是喜爱梨月,之前在梨月这里花的银子最多。
“托赵老板的福,我等也算是有福了。”钱老板恭维道。
王老板也开口道:“是啊,梨月姑娘真真是金贵。我可是许久不见梨月姑娘了。等她弹完,还望赵兄能让我俩也喝一杯叙叙旧。”
“好说,好说。”赵宏直接将梨月视为所有物,对钱、王二人的话很是受用。
梨月手中的琵琶陡然传出声响,打断了赵宏几人的话。
陈瑜将目光投到梨月的琵琶上,只见梨月十指灵动。
陈瑜曾在书中读到的弹、挑、勾、抹、轮、扫、拂、摇这些琵琶演奏指法由文字变成乐声游进脑海。
梨月技艺确实了得,琵琶声由凄婉幽怨到积怨爆发。琵琶演奏接近尾声,她又哼唱出了几句唱词。语调陌生,不似湖州官话。
这是陈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琵琶演奏,一时不察梨月竟已经表演完了。
赵宏见陈瑜愣盯着梨月的琵琶,道:“陈姑娘这般喜欢那琵琶,不如我今日也送你一把?正好,学会了就来这夜和阁弹,到时候我们几个也来给你捧场。”
陈瑜收回视线,静静直视赵宏,嘴里说着比眼神更显恭敬的话,“谢赵老板好意,我脑子笨,手也僵硬怕是学不好,就不浪费赵老板银钱买琵琶了。”
赵宏笑道:“也是,你还没弹,那十指就给琵琶弦勾坏了。”
周围几人听到这话也开始大笑。
刚才陈瑜同他们敬酒时,这些人把陈瑜已经打量了个遍,她手上的老茧自然也被几人看见了。
赵、钱、王几人与毕余是多年好友,昨日答应毕余来见一个人本就疑虑万千。可今日见了面才知道竟是一个毛丫头。他们不知为何毕余要费心给这个毛丫头设局,不过既答应了也不能不来。可三人对陈瑜一直态度轻蔑。毕余本是做戏给陈瑜看,也并未过多维护陈瑜。
陈瑜听着他们的,并未继续说话。
笑声中,梨月走到赵宏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赵老板,你还想听什么?”
赵宏就着梨月的手将酒喝下,“你先与我这几位好友喝几杯再弹。”
“好。”梨月一一单独敬酒,欠身倒酒时脖颈微微略出的风韵得旁人久久凝视。
最后走到她陈瑜面前。陈瑜不等梨月,先备好了两杯酒。
梨月动作微顿,看向陈瑜。
陈瑜端起酒杯送到梨月面前,说:“梨月姑娘,请。”
“请。”梨月仰头一饮而尽。
梨月与赵宏调笑几句后,又准备拿起琵琶,却被赵宏拦住,“梨月,这曲儿听过了,咱俩该叙叙旧了。”
梨月措不及防歪倒在赵宏怀里,手中的琵琶也被磕在了案上。
陈瑜见状,陡然起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梨月用眼神制止。
梨月收回视线,笑道:“我正有些心里话想找人说说。不过,这些话让别人听到可不好。”
梨月拿起赵宏的手轻轻揉捏,勾得赵宏急轰轰就要让其他人走,“好好好。各位,不如……”
“赵老板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王老板笑道。
钱老板也道:“只是你已经有了美人相伴,我们还孤零零喝酒。”
“今夜,诸位的酒我赵宏包了,夜和阁的姑娘也随你们挑都记在我的账上。”赵宏倒也不小气。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他三位自然识趣儿。钱、王二人商量着要找哪位歌妓,而毕余心里还记挂着事儿。
“陈姑娘,你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毕余的话一出屋内顿时没了声响。
陈瑜环视一圈,看看了众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急速想着对策。
还没等陈瑜说话,梨月已经找了机会从赵宏怀里起身,俯身靠在赵宏肩上说道:“那女子来夜和阁学艺,不如让我的人教教?”梨月眼角含笑看着赵宏,勾得他心痒难耐。
“就照你说的办。”赵宏将梨月搂得更紧,全然不顾毕余的想法。
“这位客官,漫漫长夜先好好松泛松泛。”梨月站起身走到毕余身边,牵起他的手带到屋外,顺便招呼几个姑娘上前,“快好好伺候几位爷。”
毕余就这么轻巧地被梨月带出门,跟着几个姑娘离开。梨月又喊了屋外守着的龟奴到跟前,“将那位女客官带到我屋里,找我的人看着。”
龟奴应下,进屋请陈瑜。
梨月的解围,陈瑜知晓。她决定听梨月的安排,跟着龟奴离开。
陈瑜跟在龟奴身后,待路过梨月时,问道:“不知梨月姑娘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儿?”
梨月笑笑,“不知道,随便唱的。”
陈瑜见她不愿说也不再多问,跟着龟奴去了夜和阁内院梨月的屋子。屋内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教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弹琵琶。
龟奴对那妇人道:“韦姨,这位客人是梨月姑娘让带过来的,你好生招待。”
韦姨听了赶忙请进屋,“姑娘快请。”
陈瑜进屋,到韦姨指的地方坐下后就听韦姨要带小姑娘出去。
“不必了,你们继续吧。不用管我。”陈瑜不想过多麻烦两人。
“多谢姑娘。”韦姨和小姑娘一起道谢,然后才开始继续练琵琶,声音小了许多。
陈瑜将屋内打量了个遍,待视线落到珠帘内的桌案时停住了视线。缓缓起身朝珠帘内去。
韦姨赶紧将人拦住,“姑娘,梨月不喜旁人去那里。你还是别去了。”
“好。”陈瑜停在珠帘外,看着里面桌案。
案桌前摆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
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1]
*
陈瑜缓缓走进客栈,猛然听到熟悉的喊声。
“陈姑娘。”
是魏叔。他自昨日陈瑜出门就一直等着,在这里足足等了一夜。终于见到陈瑜,魏启将陈瑜全身扫视了一番,不见任何异常才放下心,继续问道:“你昨夜被带去了哪里?怎么一夜未归。”
“夜和阁。”陈瑜走到魏启身旁。
魏启倏地站起身,一脸紧张。
陈瑜自顾坐下倒了一杯水,缓缓喝完。
魏启心中各种猜测,不过见陈瑜这般淡定心中不好的念头也少了许多。他又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去了那种地方?可遇到什么事?”
陈瑜解释道,“昨夜与毕余在席上见了几个人,散席后我发觉毕余似有心要对我做什么,所以不敢独自回来。他们说要去夜和阁,我也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我在夜和阁得一位姑娘相助,平安过了一夜,今早宵禁结束后便回来了。”
“原来如此。”
陈瑜在夜和阁待了一夜,早就饿了,“我叫人送些吃的,魏叔要一起吗?”
“好。”
陈瑜叫来佣保,“送些粥和小菜来。”
佣保没有立马应下,解释道:“姑娘,今日牡庙祭祀,平泽百姓皆需禁食一日。所以我们不敢备吃食,还望姑娘忍忍,待今夜子时一过一定将吃食奉上。”
禁食一日?陈瑜没听过这个规矩,她看向魏启见眼神询问他是否知道这个事情。
魏启点头,“我倒是听过有这回事。”
既不是佣保有心刁难,陈瑜便挥手让他离开了。
陈瑜脸色不算好看,魏启想起自己屋里还有干粮便道:“我还有干粮,给你拿来。”
“客官……”佣保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陈瑜见佣保这副模样知道就算是自己的东西也不能吃了,只能道:“不用了魏叔,不好坏了规矩。”
不能吃东西,水还是能喝的。陈瑜喝了两口水,看向窗外,“看这天,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