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潮湿的热,吹过整条林荫道,翻起层层叠叠的叶响。
席疏钺走在前头,步子稳得没什么起伏。他周身那层冷意是天生的,不用刻意摆脸色,旁人自然不敢靠近。来往学生下意识避开这条路,打闹声都淡了几分。
钟寻朔跟在他身侧,走得松弛随意,看起来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席疏钺手上。
他这些年在国外养病,日夜难熬。失眠、胸闷、心绪郁结是常态。那段灰暗日子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听一位匿名博主的纯音乐和翻唱。
那人从不露脸,主页干净得只剩作品。声音很软,很静,能压下他所有躁动。
唯一一次破绽,是某次深夜直播调试麦。镜头一晃,扫过一只握设备的手。
冷白、骨感、腕线干净利落。
那一幕画面,钟寻朔记了很久。
直到今天再见席疏钺。
一模一样。
世上相似的手很多,可骨相、姿势、甚至指尖微收的习惯性弧度,根本骗不了人。
钟寻朔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玩味,没声张。
分开这么多年,两人变化都大。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真够巧的。”钟寻朔偏头看他,语气自然得像随口闲聊,“没想到回港念书,能跟你撞上。”
席疏钺目视前方,淡淡应声:“嗯。”
他话一向少。
小时候就这样,不爱废话,所有情绪都藏得严实。只是从前藏的是内敛,如今藏的是深不见底的冷沉。
“你也在这读书?”钟寻朔问。
“嗯。”席疏钺顿了顿,补了一句,“陪我妹。”
简单四个字,一切都顺理成章。
席家情况复杂,他不放心妹妹独自在校,索性一并就读,从来不是厌恶校园,只是向来寡言,懒得与人交集。
钟寻朔了然笑笑。
也是。
席疏钺这一生的柔软和破例,从来只给席家小妹。除此之外,万事万物皆不入眼。
可偏偏,钟寻朔不一样。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见过彼此最脆弱模样的人,更是——骨子里同一种人。
外人看着一个冷戾一个张扬,反差极大。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人心底的阴翳、叛逆、不甘与凉薄,本质一模一样。
都是不相信世俗规矩,都藏着一身旁人看不懂的暗骨。
臭味相投,本就该彼此相认。
两人并肩穿过林荫道,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不是生疏,是成年人久别重逢后的无声打量。
彼此都在看,这些年,对方烂在暗处的性子,长成了什么模样。
到了行政楼,冷气扑面而来。
老师早已等候在旁,态度客气周到,将入学表格、校服和班级资料一一摆好。
席疏钺俯身填表。
他握笔姿势稳得过分,指尖力道克制,落笔干脆,字迹锋利冷硬,字里行间全是不容拖沓的性子。
钟寻朔靠着桌边看着,视线再次落回那双手上,心底的答案越来越笃定。
太像了。
不是相似。
就是同一个人。
钟寻朔敛了眼底思绪,语气闲散地抛出去一句试探:“我之前在网上关注了个音乐博主,特别低调,从不露脸。”
“声音很治愈。”他看着席疏钺的侧脸,慢悠悠补了句,“手也好看,我当初还遗憾,看不到真人。”
空气静了半秒。
就半秒。
席疏钺笔尖极轻地一顿。
几乎无痕。
若无极强的观察力,根本捕捉不到。
他脸上依旧没任何波澜,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落笔,语气平淡如常:“网上博主多,巧合而已。”
太稳了。
稳得刻意。
钟寻朔唇角弯起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果然藏着东西。
“是吗?”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可我觉得,不像巧合。”
这次的语气不再是闲聊。
带了点笃定的侵略性。
是同类撕开表层客套,直探对方暗处的试探。
席疏钺终于停笔,抬眸看他。
藏蓝色的瞳孔很深,没有光。
他没有慌,没有恼,更没有被戳破秘密的失态。
只是静静看着钟寻朔,像在审视一个越界的同类。
“钟寻朔。”
他语速很慢,声音不重,却压人。
“别乱猜。”
不是发怒警告,不是凶狠威慑。
是聪明人对聪明人、恶人对恶人的提醒。
你看透我,我也看清你。
你敢探我的底,我就敢收你的分寸。
钟寻朔非但没退,反倒笑得更松弛:“我从来不乱猜。”
“我只认感觉。”
两人视线在半空对上。
没有火药味,却暗流汹涌。
是两股同样凉薄、同样叛逆、同样深谙隐藏与算计的气场,无声相撞。
旁人看不懂。
旁人只当是两个好看的男生对视沉默。
只有他们知道——
他们在互相认骨。
你有恶骨,我亦有。
你藏暗处,我也深陷。
你不愿示人温柔,我偏知晓你温柔的模样。
老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默默低头收拾文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席疏钺收回目光,不再接他的话,收好资料起身离开。
不解释,不辩驳。
最高级的隐藏,就是不纠缠。
钟寻朔跟上他的脚步,走出行政楼。
走廊明亮刺眼,四周全是喧闹的学生,少年人声沸沸扬扬,鲜活又热烈。
这世俗的热闹,似乎永远落不到他们这种人身上。
途中两个学生追闹路过,险些撞到席疏钺,慌忙停下道歉,声音紧张。
席疏钺步子未顿,眼神未给,直接擦肩而过。
不是暴躁,不是傲慢。
是彻底漠视。
旁人的慌乱、歉意、窘迫,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钟寻朔看在眼里,心底彻底通透。
这人从来不是高冷。
是天生凉薄。
温柔藏在匿名深处,冷漠给遍世间众人,偏执留给唯一软肋。
而他和席疏钺,本就是一路人。
他们共情不了世俗的热闹,只彼此懂对方深渊里的安静。
走到班级门口。
席疏钺停下,侧头看他。
眼神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
“进班之后,安分点。”
这话不是凶,不是嫌弃。
是提醒。
你我同类,别在人前太过试探,别让人看出我们过分熟稔,别让人抓到破绽。
钟寻朔望着他,眼底野意渐起,笑意浅浅。
安分?
不可能的。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是唯一能互相递刀、互相纵容、互相剖开恶骨的人。
既然重逢。
那往后。
你藏,我就找。
你冷,我就缠。
你作恶,我便同流。
恶骨相拥,本就是从试探开始。
走廊光线明亮,落在两人眼底。
暗处的共鸣,早已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