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教室敞亮通透,落地玻璃窗滤去外头炽烈的日光,只余下一层温软的白,铺洒在整齐的课桌椅上。
整间教室静而有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连绵。德瑞作为香港顶尖的国际学园,能入校的皆是圈层顶尖的子弟,个个恪守体面,自持矜贵,连举手投足的闲谈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人人都活在规整漂亮的框架里,温顺、克制、循规蹈矩。
唯独门口立着的两人,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走来,硬生生割裂了这片平和的规整。
席疏钺率先抬步踏入教室。
他身形冷峭挺拔,周身的阴郁戾气未完全收敛,明明只是安静走着,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深蓝眼眸淡漠无波,对全班投来的注目视若无睹,仿佛眼前这群光鲜优秀的同龄人,尽数入不了他的眼底。
班主任是位温和的女老师,见他进来,顺势笑着抬手:“席疏钺,带新同学找个空位坐,你们熟悉,方便照应。”
席疏钺微微颔首,没有应声,脚步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整排座位空荡荡的,无人落座。
全校没人敢主动挨着席疏钺坐。
少年孤僻寡言、性子阴戾偏执是全校皆知的事,他不爱合群,不喜触碰,周身永远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哪怕是圈层里素来嚣张跋扈的子弟,也从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停在最靠窗的空位旁,侧过身,目光淡淡扫向身后的钟寻朔。
无声示意。
钟寻朔紧随其后踏入教室,深金棕的卷发在柔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耳廓的恶魔钉与玫瑰切耳钉低调闪烁。他笑意散漫慵懒,看着温顺无害,眼底却藏着未散的野与通透。
全班的目光瞬间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悄然哗然。
没人不诧异。
冷漠寡情、从不与人近身的席疏钺,竟然主动给人留了邻座。
钟寻朔抱着崭新的课本,步履松弛地走过去,顺势落在他身侧的空位上。
一左一右,靠窗邻座。
两个气场极致锋利、骨子里同样凉薄叛逆的人,就这般成了全班唯一的特殊邻座。
刚落座,课前预备铃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室内的安静。
班主任站上讲台,简单介绍了钟寻朔的身份,寥寥几句欢迎,便翻开教案正式开课。
课堂内容是高阶数理逻辑推导,难度极高,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晦涩复杂。全班同学尽数低头凝神演算,笔尖翻飞,不敢有半分懈怠。
整间教室只剩老师清冷的讲课声与笔尖摩擦的轻响。
唯有最后一排,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钟寻朔单手撑着下颌,侧脸线条松弛漂亮,看似认真听着课,注意力却半点没落在黑板的公式上。
余光始终斜斜黏在身侧少年的身上。
席疏钺坐得笔直,脊背挺拔规整,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垂着眼帘,长睫浓密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不急不缓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字迹锋利冷硬,笔锋凌厉决绝,一如他这个人,克制、偏执、不留半分多余温度。
可钟寻朔看得清楚。
他写字的手势、指尖微压纸面的力度、偶尔停顿思忖时,指节轻轻收紧的细微习惯——
和那个深夜无数次治愈他的匿名博主,分毫不差。
行政楼的试探没有得到半句承认,只有一句冷淡疏离的“别乱猜”。
席疏钺太会藏了。
把温柔藏在无人知晓的网络暗处,把柔软留给唯一的亲人,把极致的冷漠与凉薄,摊给世间所有陌生人。
唯独藏不住骨子里的本性。
藏不住和他如出一辙的、深陷黑暗的恶骨。
钟寻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人察觉。
不急。
来日方长。
既然重新坐在了一起,既然是独一无二的同类,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撬开他层层叠叠的伪装,逼他展露藏在深渊里的真实模样。
正思忖间,身侧的人忽然有了动静。
席疏钺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身旁久久不散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握着笔,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转了半圈。
动作松弛,却带着隐晦的提醒。
安分。
是方才走廊里那句告诫的无声复刻。
钟寻朔看懂了。
越是克制提醒,越证明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这位对外万事漠然、万事无动于衷的席疏钺,唯独面对他的试探,会忍不住收敛分寸、暗藏戒备。
这份特殊,足以说明一切。
钟寻朔非但没有收回目光,反而微微侧头,视线坦荡落向席疏钺的侧脸。
距离极近。
近到能看清他细腻冷白的皮肤,浓密垂落的长睫,以及深蓝瞳孔里压抑的暗沉。
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扫过对方的衣袖。
课堂安静至极,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隐秘又滚烫。
“席疏钺。”
钟寻朔压低嗓音,气息轻缓,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同类独有的、肆无忌惮的轻佻与笃定。
“你上课,也这么安静?”
不是问句,是试探。
试探他人前的克制,试探他人后的反差,试探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两面。
席疏钺终于抬眼。
深蓝眼眸沉沉落过来,眼底无怒无躁,只有一片幽深的冷静。
他静静看了钟寻朔两秒,眸光澄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与心思。
全班都在认真听课,无人留意后排这场隐秘的对峙。
“不然?”
席疏钺嗓音压得极低,清冷的声线贴着空气掠过,依旧是惯有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无奈。
是只对他一人破例的语气。
钟寻朔望着他眼底沉沉的暗色,笑意更深,眼底的野意悄然蔓延:“我以为,你私下,会不一样。”
话里有话。
暗指那个温柔治愈、嗓音缱绻的匿名博主。
暗指他藏在暗处、从不示人的另一面。
席疏钺眸光微凝。
这一刻,他彻底确认。
钟寻朔不是怀疑。
钟寻朔是笃定。
笃定了他的秘密,笃定了他的两面性,笃定了他们彼此藏在皮囊之下、同根同源的恶骨。
眼前的少年看着张扬散漫、温顺无害,实则心思剔透、胆大肆意,最擅长撕开所有人的体面伪装,直抵最阴暗的内核。
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也和他,一模一样。
席疏钺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指尖笔尖落字依旧工整冷厉,没有半分破绽。
只是声音更轻、更沉,带着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
“少胡思乱想。”
依旧不承认,不辩驳,不解释。
死守着最后一层伪装。
钟寻朔看着他执拗克制的侧脸,心底的兴致愈发浓烈。
真好。
世间千人万人,皆看不透席疏钺半分,皆以为他天生冷漠寡情、冷血凉薄。
唯独他。
能看见他的两面,能识破他的伪装,能触碰他最深的深渊。
也唯独席疏钺,配得上他满身桀骜、一身暗骨。
窗外湿热的海风穿窗而入,撩动两人额前的碎发,轻轻擦过彼此的肩线。
咫尺邻座,方寸之间。
外人眼里规矩乖巧的两个优等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进行着只有彼此懂得的拉扯、试探与相认。
你藏温柔于暗网,我识你真面目。
你守分寸于人前,我偏撩你于方寸。
恶骨从来无需刻意相融。
只需重逢,只需近身。
只需一眼对视,一句试探。
便知——
世间万物皆异类,唯有你我,是同归。
暗处的藤蔓早已悄然缠绕,分寸边界,从这一刻起,悄然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