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面上笑得傻气天真,心底却“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
完蛋,那可是百毒噬心丹,他就算吞得再果断,也架不住这玩意儿是丹宗太上长老秘制的剧毒之物。
他方才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得有多硬气,此刻就有多后怕。
经脉里安安静静,暂时没有异样,但谁知道十二个时辰后会发生什么?他这点炼气五层的微末修为,连驱毒都做不到。
系统在识海中幽幽开口:【宿主方才不是很有底气吗。】
沈知予在心里咬牙切齿:“闭嘴。”
裴霄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锦衣少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狰狞面孔,伸手指着沈知予的鼻子。
“你、你这蠢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颗丹药乃无价之宝,世间独此一枚,花再多灵石也买不到!你居然当糖豆吃了……”
他越说越怒,上前一步探手便要抓沈知予的衣领。
沈知予“呀”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贴着裴烬寒的太师椅往他身后躲。
他双手攥住裴烬寒的袖角,半个身子藏在椅背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眼眸。
裴烬寒垂眸扫了他一眼。
小傻子攥着他袖角的手微微发抖,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
“大哥!”裴霄强行压下怒意,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这傻子来路不明,方才分明是故意抢丹吞服,说不定背后有人指使,大哥将他交给我处置,我必严加审问……”
他一边说一边朝沈知予逼近,手已经伸到了椅背边缘。
裴烬寒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挡住了裴霄探过来的手。
动作随意,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弥漫开来。
“他是我买来的炉鼎。”裴烬寒的嗓音淡漠,“炉鼎自然要用灵丹养着,吃了便吃了,你急什么。”
裴霄的手僵在半空:“大哥……”
“裴家偌大家业,缺你一颗丹药?”裴烬寒掀起眼皮看他,眼底猩红血丝淡淡浮动,“还是说,那颗丹药本就见不得光,你怕他吃出事来查到你头上?”
一句话堵得裴霄面色青白交替。
那颗毒丹无色无味,入体即溶,本该天衣无缝,偏偏被一个傻子横插进来一口吞了。
他此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大哥说笑了,小弟也是一片好意……既然大哥另有安排,那小弟告退。”
他转身便走,步伐又急又重。
正院安静下来。
沈知予还缩在裴烬寒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角,鼻尖红红的,眼底水光氤氲,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裴烬寒偏过头,冷眼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眼泪将落未落挂在眼睫上,衬着苍白剔透的肤色,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裴烬寒心里却愈发烦躁。
他明知这傻子不对劲。
一个灵智有缺的痴儿,怎么就偏偏在那颗丹药送到面前时冲了进来?怎么就抢了丹吞了?巧合得过了头。
可他吞的是毒丹,替他挡了一劫。
裴烬寒厌恶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
“清羽。”他朝门外扬声唤道。
清羽应声而入,垂手立在一旁。
裴烬寒将自己的袖角从沈知予手里一寸一寸抽出来,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嫌恶。
“带他回西厢,看着他,别再让他乱跑。”
沈知予被他抽走袖角后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瘪了瘪嘴。
又怯怯抬头望了裴烬寒一眼,见对方根本没在看自己,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清羽身后往外走。
回西厢的路上一路无话。
清羽将门带上的瞬间,沈知予脸上所有痴傻委屈的神情“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扑到榻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他在识海里哀嚎,“那颗毒丹会不会现在发作?我是不是要死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隐约透出一丝幸灾乐祸:【宿主方才在正院里这么果决,现在知道怕了?】
沈知予抿唇:“百毒噬心丹,丹宗太上长老秘制,无色无味入体即溶,十二个时辰后经脉寸断灵根尽毁……这可是你昨夜亲口说的!”
“我现在除了浑身发热,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正常吗?”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应,房门被人叩响。
清羽端着一只托盘推门进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摆了七八只玉瓶,瓶身上以朱砂标注着药名和功效,灵光流转间药香扑鼻。
他将托盘搁在桌上:“少爷吩咐,这些解毒灵丹是裴家秘藏,分三日服用,可解世间百毒,你今日先服这一瓶。”
沈知予歪着脑袋看那些玉瓶,嘴里“哦”了一声,傻乎乎地一把抓起托盘上所有玉瓶,拔开瓶塞,仰头把里面的丹药全倒进了嘴里。
系统:【…………】
清羽:“………”
沈知予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糖豆,好多糖糖,好吃,甜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整个人僵住。
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沸腾,经脉被磅礴的药力与灵气同时冲击,温度一路攀升,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淡雅的莲香从他周身毛孔中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转瞬便浓郁得如实质般弥散开来,整间屋子都被这幽淡纯净的气息浸透。
那香气顺着门缝窗隙往外流溢,所过之处,廊下枯死多年的盆栽忽地冒出新绿,连庭院里那株被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梅都颤巍巍绽开三两朵花苞。
沈知予不知道的是,九品白莲生于混沌初开之时,乃草木共主,其气息至纯至净,与天地万物天然相融。
正因如此,他昨夜才能以炼气五层的微末修为在黑袍魔修眼皮底下敛尽气息不露分毫。
白莲的气息本就与天地同频,旁人感知不出异常,只当是风雪夜里的寻常草木清气。
沈知予心知不妙,但在清羽面前,他没法打坐修炼。
清羽看着这异象,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来。
“小予!凝神!”
他不知道一个傻子能不能听懂这句话,但还是下意识喊出来,同时伸手就要触碰沈知予,想要替他梳理暴走的灵气。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寒意,他回头。
风雪裹着一个墨色身影灌了进来。
裴烬寒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满碎雪,显然是被异象惊动一路疾行而至。
他向来沉郁冷淡的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疑,目光落在浑身泛红的沈知予身上。
沈知予抬头看见他,眼皮一跳。
完蛋,这人精明得很,如果当着他的面运转灵力,会不会露馅?
但他面上分毫不露,整张脸红扑扑的,眼底蓄满生理性的泪水,朝裴烬寒伸出手,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哭腔。
“哥哥……疼……小予好疼……”
裴烬寒眉头紧蹙,大步走到榻前。
他抬手覆上沈知予的腕脉,神识探入对方经脉的瞬间,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这傻子体内的灵力暴烈汹涌,经脉被药力撑得濒临崩溃边缘,偏偏丹田还在疯狂吸纳周遭灵气,完全是一副失控的架势。
更让裴烬寒在意的是那股清冽莲香。
这气息纯净到令人心惊,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草木清气。
他从没在任何修士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哪怕那些号称先天灵根的天才,气息中也总掺杂着尘世浊气。
唯独这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清羽难掩担忧:“少爷……”
“出去。”裴烬寒语气微沉。
清羽顿知自己失态了,面上立刻恢复平静,退了出去。
裴烬寒眼底的审视更浓,手上却未停顿。
他沉着脸输出一道灵力,沿着沈知予暴乱的经脉缓缓梳理过去。
他的灵力带着几分魔气浸润后的冷冽,与沈知予体内滚烫的药力一冲一融,竟恰好将那狂乱之势压了下去。
经脉在双重灵力作用下被再次拓宽,比先前又宽阔了两倍不止。
沈知予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灼痛感缓缓退去,整个人软塌塌往榻上栽倒,被裴烬寒一把扶住肩头。
裴烬寒垂眸看着怀里半昏半醒的人。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眼尾泛红,手指还攥着他的袖角不撒手,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方才吃了多少丹药?”裴烬寒冷冷开口。
沈知予装傻:“好、好多……甜甜的……”
裴烬寒眉心一跳,懒得追究这个,换了话头:“为什么要抢那颗灵丹?”
沈知予眨了眨眼:“哥哥不吃,小予吃……甜的……”
“你不怕我?”裴烬寒逼近几分,眼底猩红翻涌。
他刻意释放出一缕魔气压在沈知予头顶,语调压得又低又沉:“我随时能捏死你,你为什么还敢往我跟前凑?”
沈知予被他骤然放出的魔气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啪嗒”掉下来,抽抽噎噎地道:“因为……因为哥哥是好人……”
裴烬寒嗤了一声:“谁跟你说的我是好人?”
沈知予吸着鼻子,毫不犹豫地指向门口。
门外廊下,正端着一碗热汤准备送进来的清羽被这一指钉在原地,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予软乎乎地说:“好人哥哥说,哥哥脾气坏,但心好,让小予别怕……”
清羽:“…………”
裴烬寒偏过头,冷冷瞥了清羽一眼。
清羽后背窜起一层凉意,恨不得把手里那碗热汤扣在自己头上。
“属下……属下只是……”他嗫嚅了两句,在自家少爷刀子似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裴烬寒收回视线,低头时面上那股冷意仍未消减。
他嫌恶地松开攥着沈知予肩头的手,仿佛多碰一息都是折磨。
沈知予被他甩开也不恼,自己慢吞吞缩进被褥里,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含含糊糊嘟囔:“哥哥凶凶……小予睡睡……”
裴烬寒站了片刻,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瞬,朝廊下缩着脖子装死的清羽丢了一句:“再让他乱吃东西,你跟他一块儿滚。”
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