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裴霄回了自己院子便一头扎进母亲房中,将正院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裴三夫人薛云秀端坐于暖阁主位,一面拨弄手边鎏金手炉,一面听儿子气急败坏的控诉。
她已三百余岁,面容瞧着不过三十许,一身藕荷色缠枝暗纹锦袍衬得通身气度雍容,眉目间却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锐利。
"一个炉鼎,也值得你气成这样?"
裴霄恨道:"娘你不知道,那颗百毒噬心丹世间独一份,花了多少人情才从丹宗弄来,就这么被个傻子吞了!"
三夫人挑了挑眉,手中拨弄手炉的动作停了:"什么样的炉鼎?"
裴霄厌恶道:"瘦瘦小小的,痴痴傻傻的,看着就烦。"
三夫人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能让你大哥护着的人,倒有几分意思,明日带过来给我瞧瞧。"
次日清早,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妇奉命来到西厢,声称三夫人要见新来的炉鼎,看看有没有受伤。
沈知予当时正盘腿坐在榻上试运转昨夜拓宽的经脉,灵力流转比从前顺畅了何止一倍,整个人神清气爽。
听到门外动静,他迅速敛了功体,胡乱蹬上布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跑出去开门,脸上换好了懵懂笑容。
系统在识海中急促提醒:【宿主注意,裴三夫人薛云秀,元婴中期修为,背后靠山是丹宗宗主胞妹。】
【她对裴烬寒体内的神尊残魂最贪婪,这女人是个狠角色,你千万小心。】
沈知予在心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恶毒反派的恶毒反派,标配了。
他被两名仆妇半扶半拽地带进了三夫人的暖阁。
屋里燃着上好的暖香,炭火烧得融融的,与外面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三夫人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沈知予进来便放了茶盏,面上露出温和慈爱的笑容。
"来,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夫人瞧瞧。"她朝沈知予招手。
沈知予笨手笨脚地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
三夫人笑着伸手拉住他的腕子,看似在检查他有没有被魔气所伤,实则一缕极细的灵力悄然探入经脉。
沈知予心头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任由她那缕灵力在自己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三夫人眼底的温和慈爱瞬间变了味。
那缕灵力收回来时,她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目光将沈知予从头到脚又剐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刚刚发现的稀世珍宝。
极品炉鼎,纯阴之体,经脉天成,先天灵根澄澈无瑕。
这样的资质做炉鼎实在太浪费了,若能留给霄儿做双修炉鼎,于修行进境大有裨益。
更妙的是这人痴痴傻傻,毫无主见,随便哄骗几句就能乖乖听话,比那些有灵智的炉鼎好摆布得多。
三夫人面上笑容愈发温柔,指尖凝出一团晶莹的灵力,灵光流转间化作一只巴掌大的蝶形小物。
小蝴蝶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碎光点,栩栩如生。
她将灵蝶递给沈知予:"瞧,多好看,送你了。"
沈知予接过灵蝶,好奇地戳了戳翅膀,嘴里"哇哇"叫着,欢喜得不得了。
三夫人顺势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本夫人那儿还有好多好玩好吃的,乖乖跟夫人来,统统给你。"
沈知予心里警铃大作。
傻子当然会跟着走,一个痴儿得了甜头只会乖乖跟上去,可这一去必然凶多吉少。
他脚步迟疑了一瞬,脑子里飞快转着对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嗓音从暖阁门外传了进来。
"三夫人且慢。"
清羽推门而入,面容寡淡恭敬,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
他朝三夫人拱手行了一礼:"大少爷吩咐,让小予即刻回西厢,他午后要用药,离不得人。"
三夫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一个炉鼎,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本夫人不过是带他去看看新鲜玩意,耽误不了几时。"
清羽垂着眼,语气依旧平缓却坚定:"大少爷的性子三夫人是知道的,若寻不见人,怕是要亲自过来问,届时闹到老爷那里,于三夫人面上也不好看。"
三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松开沈知予的手腕,转而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啜了一口。
就在清羽准备带沈知予离开的瞬间,她忽然抬袖一拂,一道凌厉的灵力无声无息击在清羽胸前。
清羽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血丝。
"本夫人与这炉鼎说话,何时轮到一个下人多嘴。"三夫人搁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婉,眼底却淬了毒。
沈知予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修为低微,此刻硬拼无异于送死。
可让清羽鹤替他挨打,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三夫人再次上前抓住沈知予的手腕,温和地拍了拍:“你叫小予是吗?别怕,三夫人带你去抓蝴蝶玩。”
沈知予往后退半步,像是被吓坏了,嘴里嘟囔:“好人哥哥受伤……”
三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暖阁的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面"砰"地踹开。
裴烬寒立在门外,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唇角带血的清羽,最后落在被三夫人攥着手腕的沈知予身上。
三夫人手一松,面色微变。
裴烬寒没看她,只盯着沈知予,嗓音沙哑冷厉,字字挟冰带刃:"过来。"
沈知予立刻撒腿就朝他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身后,攥住他的大氅边缘,只露出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哥哥……小予怕,她打人,好人哥哥流血。”
他说完,又像是鼓起勇气一般,从裴烬寒身后走出,小跑到清羽身边蹲下去。
清羽靠在门框上,嘴角暗红血丝已经蜿蜒淌到了下颌,胸膛起伏间带着压抑的闷咳。
方才他被打飞瞬间捏碎了玉符,通知了裴烬寒,裴烬寒才能及时赶到。
沈知予伸手想去擦他嘴角的血,指尖颤了颤又缩回来,眼眶红得又猛又烈。
"好人哥哥流血……"
清羽偏头呕出一口血,回眸看见他吓坏的模样,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事,我没事。”
沈知予颤抖着手,回头指向三夫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跟裴烬寒告状:"她打人……小予怕……"
他确实怕了。
今日若裴烬寒再晚到片刻,他被三夫人哄进那间密室,此后是生是死恐怕都由不得自己了。
元婴中期的修士真要囚禁一个炼气五层的痴儿,再容易不过。
裴烬寒垂眸扫了他一眼,又扫向捂着胸口的清羽,面上冷意更盛。
他跨过门槛,朝暖阁内迈了两步,通身魔气滚滚翻涌,压得屋内暖香烛火忽明忽灭。
三夫人端坐主位,神色虽有一瞬的紧绷,很快便恢复了雍容从容。
她甚至重新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裴烬寒没有发难,冷眼看着她,嗓音淡得没什么起伏:"这个炉鼎脑子不好,冲撞了三夫人,若有什么失态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免得传出去说裴家三夫人跟个傻子过不去,平白惹人笑话。"
三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面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容,仿佛方才那道击飞清羽的灵力从未存在过。
她虽是长辈,却不敢与裴烬寒撕破脸,一方面忌惮他的力量。
二则裴家日渐衰落,后辈之中仅裴烬寒天赋冠绝族人,是整个家族最后的希望。
裴家这才将他入魔的丑闻死死捂住,既规避外界非议,又暗藏心思。
"烬寒说哪里话,我不过是瞧这孩子有趣,想带他去看看新鲜玩意儿,既是你的炉鼎,自然该由你安排。"
她微微一顿,目光在沈知予身上掠过。
"只是这孩子瞧着瘦弱,既然是给你用的炉鼎,总该好好补一补才是,回头我让库房送些上好的灵材过去。"
上好的灵材。
沈知予缩在清羽旁边,低头抹眼泪,心里却听得明白。
三夫人这话说得漂亮,面上是关心裴烬寒的身体,实则话里带着刺。
炉鼎是给裴烬寒续命的消耗品,瘦弱些不打紧,用坏了再换就是了。
裴烬寒没接她这句,转身,朝清羽和沈知予的方向偏了偏头:"走。"
沈知予立刻站起身,又蹲下去笨手笨脚地想把清羽扶起来。
清羽摆了摆手,自己撑着门框站起来,嘴角的血迹已经用袖口胡乱蹭掉,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暖阁,沿着回廊往松风院的方向走。
身后三夫人的目光一直缀在他们背上,直到转过月洞门才被挡开。
回到松风院,裴烬寒让清羽去闭关疗伤。
清羽迟疑了一瞬,看向惊疑未定的沈知予,终究拱手退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细碎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
沈知予站在廊下,缩着脖子搓了搓发凉的指尖,时不时偷觑裴烬寒一眼,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裴烬寒站在他旁边,墨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沈知予那张冻得微红的小脸上。
"方才为什么要跟她走?"
沈知予心说因为一个傻子没法拒绝啊。
他眨了眨眼,慢慢从袖子里摸出那只三夫人用灵力凝成的灵蝶。
蝴蝶在他掌心里扑了扑翅膀,流光溢彩,他低头看着它,傻乎乎地咧嘴笑:"蝴蝶……会飞……好看……"
裴烬寒一把从他掌心里将灵蝶拈走。
他的指尖带着魔气特有的冰凉,触到那只灵蝶的瞬间便将上面残留的灵力碾碎抹净。
灵蝶碎裂成光点散在风雪里,转眼便消散无踪。
沈知予看着空空的掌心,委屈地瘪了瘪嘴。
裴烬寒没理他。
他立在廊下沉默了片刻,忽然掌心一凝,一柄灵力凝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通透泛着幽冷寒光。
他将剑往沈知予脚前一掷,剑锋入地三寸,在青石板缝里稳稳立住。
"清羽受伤,你是不是心疼?"
沈知予点头:"好人哥哥流血,小予疼疼……"
"那就变强。"裴烬寒朝那柄剑抬了抬下巴,"拿起它,跟我打。"
沈知予看着那柄剑,心想你这是要试探我底细吧。
他面上露出茫然为难的神色,磨磨蹭蹭走上前,两只手攥住剑柄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拔。
炼气五层的修为在这样的凝灵长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剑身纹丝不动。
他自己反倒因为发力太猛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剑柄从他手中脱出,剑身猛地倾倒,剑刃几乎贴着裴烬寒的靴面"铛"地插进了青砖缝里。
沈知予扑在裴烬寒脚前,额头差点磕上剑刃。
他惊魂未定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缩在廊柱旁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别打小予……小予不是故意的……小予错了……"
裴烬寒眉头皱起。
小傻子膝盖蜷起双臂抱头,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裴烬寒在那些被他打怕了的灵兽身上见过这种姿态。
他蹲下身,语气难得放轻了些:"谁打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