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裴烬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掌心朝上,指尖一缕极细的灵力窜出,精准缠住沈知予的腰腹。
沈知予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隔空被拽了过去,踉跄两步撞在裴烬寒面前半步之遥的地方。
他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好气,偏偏打不过。
裴烬寒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绕到他身后,将他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本画册抽了出来。
封皮上花团锦簇的灵雀彩绘明晃晃摊在两人之间。
沈知予一颗心悬到嗓子眼,面上却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容,还伸手指着画册上的彩雀"呀呀"地叫:"花花鸟鸟!好看!小予喜欢!"
裴烬寒垂眸翻了两页。
整册都是彩绘图画,偶尔夹杂几行极简单的注解,标注灵禽名称和习性。
他的目光从画册移到沈知予脸上,缓慢而审视地打量了一圈:"你识字?"
沈知予心里骂了一句你眼瞎吗上面全是画,嘴上却天真烂漫地回答:"小予看花花,小鸟!好漂亮!"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爪子,想去够裴烬寒手里那本画册。
指尖刚触到裴烬寒的手背,后者猛地缩回手,眼底的冷戾骤然浓烈了三分,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似的。
"别碰我。"
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厌恶。
沈知予被他这一声低喝吓得缩回手,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裴烬寒攥着那本画册,盯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眼圈通红的傻子,胸口那团无名火烧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不过是碰了他一下,他何必这般反应。
可他就是厌恶旁人的触碰,这道坎过不去。
"滚。"他冷声道,把画册扔回沈知予怀里,"回西厢去,再让我看见你乱跑,打断你的腿。"
沈知予接住画册抱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哥哥凶……小予好怕……"
裴烬寒太阳穴突突跳,转身拂袖而去。
沈知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面上的眼泪说收就收,擦了把脸,抱起画册慢吞吞往回走。
路上遇见清羽远远立在廊下张望,他扬起画册朝清羽挥了挥,笑得天真无邪:"画本本!好看!"
清羽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回到西厢,沈知予将房门闩好,窗棂也仔细合拢,拉上厚重帘幕将日光隔绝在外。
他盘腿坐于榻上,闭目运转《纯阴归元诀》。
心法一引,周身灵气便如百川归海般朝他涌来。
沈知予惊得几乎岔了气。
这具身体的经脉简直是天生的容器,纯阴之体在吸纳灵力时毫无滞涩,灵气入体后自行环绕周天,被丹田温柔地吞纳,转化,提纯。
他吸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房间里的灵气已经被抽得七七八八,便小心翼翼地往外扩了扩范围,将隔壁空置厢房和廊下的灵气也悄无声息卷过来。
即便如此,丹田依然觉得不够,想要将方圆几百里的灵气一口气吞干。
沈知予硬生生按住了这股冲动。
裴烬寒修为远高于他,别院的灵气流动若有异常,必定瞒不过对方的神识。
他只能压制着那份饥渴。
入夜时分,经脉一阵温热震颤,灵力洪流冲开第五重关隘。
炼气五层。
身上沁出薄薄一层粘腻污浊,是修炼时排出的杂质。
沈知予嫌弃地扯了扯衣领,唤出系统标注的裴府全貌图。
图上绿点密集处是有人居住的院落,蓝点标记的是公用设施,他指尖划过,落在西南角一处偏僻所在。
清溪泉,天然地热温泉,常年水温适宜,鲜少有人涉足。
这个时辰,更不会有人。
沈知予换了一身干净里衣,避开巡夜仆从的路线,悄无声息摸到了清溪泉。
泉池掩在一丛枯竹之后,青石垒砌成圆形池壁,水面氤氲着温热雾气,被月色镀了一层银白微光。
他脱了外袍滑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驱散一日的疲惫与算计。
泡了片刻,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清冽香气。
若有若无,似莲非莲,从他自己皮肤底下丝丝缕缕渗出来,混在水雾里,好闻得紧。
"系统,"他在识海中发问,"我身上什么味道?"
系统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查什么数据库,回复带着一丝明显的迟疑:【检测到宿主本体气息。】
【原主沈知予并非纯正人族,乃上古遗种九品白莲所化的灵胎……准确来说,是白莲花蕊。】
沈知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匀称纤细的四肢,又嗅了嗅那股清冽莲香,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白莲花就算了,还只是个花蕊?连整朵花都算不上?
系统继续补充:【九品白莲生于混沌初开之际,莲开九重,每一重蕴含一道先天灵韵。】
【莲花本身早已于万年前的大战中陨落消散,唯有中心一缕花蕊携其本源坠入轮回,辗转转世,便是宿主如今这具肉身。】
【花蕊虽微,却继承了九品白莲的先天灵根,天生亲近灵气,修行速度远超常人。】
【且花蕊蕴含一缕未觉醒的……神格雏形。】
神格雏形。
沈知予眯起眼。
九品白莲能生于混沌初开,必然沾了开天辟地的造化余韵,即便只是一缕花蕊,骨子里也留着上古神物的血脉。
只是这缕神格雏形如今沉睡着,以他炼气五层的微末修为,远不够唤醒它。
"有金手指就好。"沈知予懒洋洋往池壁上一靠,总算觉得这趟穿越没那么亏。
他洗完澡上岸穿好衣服,正要沿原路返回,忽听竹丛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知予身形一闪,藏进枯竹最密处,敛去周身气息。
月光下,一个锦衣少年鬼鬼祟祟摸到泉池边的假山后,探头探脑往四周张望。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容与裴烬寒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浮躁与阴刻。
沈知予识得他。
系统提供的裴府人物图谱里见过这张脸,裴家三房嫡子裴霄,裴烬寒同父异母的弟弟。
裴霄明显在等什么人。
果然,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暗处无声飘落,通身笼在宽大黑袍中,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
那人身上透出的气息阴冷诡谲,灵力波动浑浊刺鼻,像是走了偏门捷径的魔修。
沈知予能清晰感知到那人身上带着的污浊煞气。
与裴烬寒那源自经脉深处的暴戾魔气不同,这人身上的魔气是修来的,腥臭刺鼻。
"东西带来了?"裴霄压着嗓子问。
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墨玉小瓶递过去:"百毒噬心丹,丹宗太上长老秘制,无色无味,入体即溶,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看起来与寻常灵丹毫无差别,待药力渗透经脉才会发作。"
裴霄攥紧玉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能控制他?"
"药力入体后,每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经脉寸寸碎裂,灵根尽毁。"黑袍人嗓音沙哑,"届时他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若非他体内那片东西太过棘手,直接杀了更干净。"
裴霄冷笑:"谁要杀他,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赏他解药,裴氏嫡长子的名头……也该换个人坐了。"
沈知予在暗处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待两人先后离去,他才从竹丛后钻出来,掸掉肩头落雪,蹙着眉往回走。
路上他在识海中问系统:"为什么要用毒控制裴烬寒?直接弄死不是更省事?"
系统平板的音色难得带上了些许凝重:【因为裴烬寒体内寄宿的那缕神魂碎片,那片碎片里藏着什么、是仙是魔、觉醒后会倾向何方,无人知晓。】
【但能确定的是,若能催发那片碎片的力量,裴烬寒将拥有颠覆一界的能耐,裴霄要的是控制,不是毁灭。】
也就是想把裴烬寒炼制成傀儡,好歹毒的心。
沈知予点点头:"怪不得是男主,总要有点天赋异禀在身上,又是魔气侵体又是上古残魂的,他这命格真是叠满了。"
系统没接话。
沈知予回到西厢,躺进被窝里,盯着帐顶的花纹发了会儿呆。
裴霄要动手,那颗百毒噬心丹最迟明日就会送到裴烬寒面前。
他要不要提醒?用什么方式提醒?一个傻子,怎么会知道有人密谋下毒?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
那就等明日见机行事。
…
次日正午,裴霄果然来了松风院。
沈知予趴在西厢窗缝后面,远远看见那锦衣少年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玉盒,满面春风地走进松风院的门。
他算了算时辰,从西厢到正院走路约莫一盏茶,便整了整衣襟,挂好脸上的痴傻神情,晃晃悠悠往那边溜达过去。
正院里,裴烬寒坐在主位。
他今日穿了件素白中衣,外罩半旧玄色长袍,整个人斜倚在太师椅中。
苍白面容沉如死水,眼底猩红虽褪去大半,那副拒人千里的阴鸷冷意却一丝未减。
裴霄将玉盒奉上,满脸堆笑:"大哥,这是我从丹宗太上长老那里求来的九转融灵丹,据说能压制魔气、重塑受损经脉,对大哥的身体大有裨益,小弟费了好大功夫才求得此丹……"
裴烬寒连看都没看那只玉盒,只淡淡道:"不必。"
裴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堆回来:"大哥,你这又是何必,裴家上下都盼着你早日恢复修为,族中长老日日悬心……"
"悬心?"裴烬寒低低嗤了一声,终于掀起眼皮看他,"他们是悬心我体内的东西,若无那缕残魂,裴家早把我扔了,你今日来送丹,也是冲着那片东西来的吧。"
裴霄面色微变,强撑着笑:"大哥说笑了,小弟哪有那个心思,只是外面现在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什么大哥四处搜罗炉鼎、采阴补阳修邪术……小弟听了实在心痛,这才费尽心思求丹来……"
"闭嘴。"裴烬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眼底猩红倏忽翻涌,周身魔气猛地腾起一截,椅子旁边的青瓷茶盏应声碎裂。
裴霄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攥着玉盒的手微微发颤,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狠意。
他赌裴烬寒一定会留下灵丹。
天才陨落,被世人唾弃,没有人比裴烬寒更想成为正常人,重登巅峰。
沈知予就在这时推开了正院的门。
他顶着那张懵懂天真的面孔,迈着笨手笨脚的步子"蹭蹭蹭"跑进来,直接冲到了裴烬寒和裴烬霄中间。
他嘴里还含含糊糊喊着"哥哥哥哥……陪小予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裴烬霄手里那只玉盒,仿佛被流光溢彩的盒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裴霄一愣:"这谁?"
裴烬寒面色沉郁:"出去。"
沈知予不听。
他伸手一把夺过裴霄手里的玉盒,盖子"啪"地翻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莹润的朱红丹药,灵气氤氲,瞧着当真像什么了不得的圣品。
沈知予闻了一下。
昨夜偷听到的那颗百毒噬心丹便是这个气味,无色无味,混杂在浓郁丹香里极难察觉。
他脑子一热,抓起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屋里一瞬间死寂。
裴霄瞪圆了眼。
裴烬寒从太师椅上霍然站起,苍白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死死盯着沈知予。
沈知予砸了咂嘴,朝裴烬寒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甜的!好吃!哥哥也吃……咦,没有了。"
系统在他识海中炸开:【有毒啊!!】
沈知予面上平静,实则吞下瞬间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