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时,沈知予从昏沉中悠悠转醒。
意识甫一回笼,他便察觉枕畔有道极沉极冷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
他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立刻睁眼,先迅速用神识扫了一遍周身经脉。
丹田空荡荡的,灵力昨夜全渡了出去,此刻一丝不剩,浑身骨头酸痛,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空壳。
他缓缓掀开眼帘。
入目便是裴烬寒的脸。
青年靠在床柱边,玄色中衣半敞,松散的衣襟底下隐约可见斑驳血痕凝成暗褐色。
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少时候,通身气质冷冽阴沉,猩红血丝尚未褪尽,眼底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怠,却偏偏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目光森寒,像一柄淬毒的刃。
沈知予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努力眨了两下眼,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遭陌生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回裴烬寒脸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痴憨的笑容,软乎乎地抬起手朝裴烬寒嘴角残留的血痕摸过去。
"哥哥……血,痛痛……"
裴烬寒猛地攥住他伸来的腕骨。
力道极重,沈知予疼得眼泪瞬时涌上眼眶,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底滚了一圈,泫然欲落。
他瘪着嘴,茫然地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看看裴烬寒阴鸷冷厉的脸,唇瓣紧抿。
"你是裴家送来的炉鼎?"裴烬寒的声音沙哑低沉,字字从齿缝里碾出来,"谁教你的渡灵之法?谁教你来靠近我?"
沈知予拼命摇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被面上。
"不、不知道……他们让小予进来,小予就进来了……哥哥流血,小予帮你……"
裴烬寒眼中杀意翻涌,攥着他腕骨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腕上纤细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圈青紫。
可面前的人不躲,不挣,只是含着眼泪怯生生望着他,眼眶通红,委屈得要命。
裴烬寒盯着他。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惶恐、委屈、茫然,全都坦坦荡荡摊在里头,半丝遮掩没有。
他见过太多人,每一个靠近他的都带着目的,献媚或试探,亦有攀附谋害,眼底藏着千般算计万般心思。
可眼前这人就是一张白纸,纯得近乎荒唐。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真的对一个傻子发了火,动了杀心。
裴烬寒猛地松开手。
"滚。"
沈知予被他甩开,手腕上青紫一圈刺目地印在苍白皮肤上。
他怯怯缩回手,将手腕藏进袖中,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软软呢喃了一句:"哥哥坏……"
裴烬寒:"…………"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没再说话,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积雪压枝的枯松。
那一圈青紫烙在少年腕上的样子莫名刺眼。
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冷声道:"去西厢住,别再到我跟前来。"
沈知予笨手笨脚从榻上爬下来,跌跌撞撞绕过满地碎瓷,一路小跑到门口。
推门时又回头怯怯望了裴烬寒一眼,见对方依旧偏着头不看自己,这才缩着脖颈钻进风雪里。
院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正对上守在石阶旁的黑衣青年。
青年名叫清羽,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瘦削寡淡,一双眼沉静无波,是裴烬寒身边贴身伺候的心腹。
此刻见沈知予连滚带爬从松风院里出来,整个人登时愣在原地,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
沈知予揉着眼睛,吸着鼻子,一副刚被骂哭的可怜模样。
清羽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沈知予抬头望他,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声音软糯含糊:"哥哥让小予滚……"
清羽:"…………"
他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裴烬寒的性子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被魔气侵蚀数年,孤僻暴戾,连亲生父亲踏进松风院都要被魔气逼退三步。
送进去的炉鼎婢女,哪一个不是沾着满身伤被抬出来?可眼前这人完好无损,除了腕上一圈青紫,竟连皮都没破。
更离奇的是,裴烬寒竟放他出来了,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哥哥还说,让小予去、去……"沈知予歪头想了半天,像是记不起那个词,急得直跺脚,"西边的……西边的房子……"
"西厢?"清羽接话。
"嗯嗯!西厢!"沈知予使劲点头,笑得傻气。
两人正说着,身后松风院的门"吱呀"一声再度推开。
裴烬寒换了件墨色外袍,勉强遮住内里斑驳的血痕,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眉宇间的阴鸷却丝毫不减。
清羽脊背一绷,立刻拱手躬身:"少爷。"
沈知予"呀"了一声,像见了鬼似的往仆人身后一缩,只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紧紧攥着仆人的衣袖,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裴烬寒瞧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晦暗情绪一掠而过。
他移开视线,冷声吩咐:"带他去西厢安置,没有我的令,不准踏出西厢半步。"
清羽领命,转身领着沈知予往西边走。
沈知予缩着脖子跟在身后,一路走一路回头觑松风院的方向,仿佛生怕裴烬寒追出来把他抓回去。
待到转过回廊,彻底看不见松风院的门了,沈知予才微微松了口气。
面上依旧挂着一副懵懂痴傻的模样,脑中却飞速转着方才过目不忘的地形。
西厢与他昨夜记住的结界薄弱节点隔着大半个院子,要想摸过去,还要费一番功夫。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青紫的指印,唇角的弧度淡了一瞬。
裴烬寒那一攥,力道狠厉,是真动了杀心的。
后来不知为何收了手,大约是看他太蠢,连杀都觉得无趣。
沈知予心底暗叹,这条路比他预想的凶险百倍,稍有差池便是神魂俱灭的结局。
"好人哥哥,你叫什么?"他忽然开口,用那副软绵绵痴傻的语调问道。
清羽顿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清羽,少爷身边的掌事。"
"往后西厢由属下照看,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只是莫要再往松风院那边去了,少爷……近来身体不大好,烦扰不得。"
沈知予重重点头:"嗯!小予知道了!哥哥痛,小予不去打扰他……"
清羽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引路。
西厢位于松风院西侧,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片枯败的梅林,格局比正院小了一半,但胜在清净。
清羽替他推开房门,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搁在桌上。
"裴家是九州五大世家之首,底蕴深厚,族中嫡庶众多,你初来乍到,莫要乱走乱看,更不要打听族中事务。"
清羽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少爷虽独居别院,但裴家上下都盯着松风院,你既进了门,就得懂规矩。"
沈知予歪着脑袋看那块玉简,好奇地伸出指尖戳了戳。
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将他指尖弹开,他"咦"了一声,又戳了一下,像得了什么新鲜玩具。
清羽见他这副痴傻模样,也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有事唤人",便转身离去。
房门阖上。
沈知予竖起耳朵听着清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这才敛去面上所有痴态。
他拿起那块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这是裴家给下人和低阶仆从的修炼入门指引,记载了炼气期的吐纳法门和基础术法。
在这方修仙世界,修行体系从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炼虚、渡劫、飞升,每一步都需灵气灌体、经脉贯通,资质上佳者数十年方能破境。
裴烬寒三岁筑基、五岁结丹,简直非人。
沈知予将玉简内容尽数刻入识海,默默运转了一遍吐纳法。
体内枯竭的经脉缓缓汲取周遭灵气,一丝一缕重新汇入丹田。
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涓涓细流般滋养着昨夜被抽空的丹田。
可这东西到底太粗浅了,满篇都是给粗使仆役看的入门功夫,连炼气五层都冲不上去。
他需要更高阶的心法,最好是专门给炉鼎体质量身打造的那种。
他在识海中唤了一声系统。
"藏经阁在哪?"
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松风院东侧,穿过回廊后第二重院落,三层青瓦楼阁,挂匾'汲古斋'。】
【别院内藏书皆在其中,裴家作为五大世家之首,虽只是别院私藏,亦足以媲美二流宗门外门典藏。】
沈知予听完,从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光正好,他推开房门,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痴憨神情,脚步虚浮散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东侧晃荡。
途经回廊时他停下来逗弄栏杆上攒成一团的雪,捏了又扔,扔了又捏,幼稚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暗中扫来的几道仆从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
傻子罢了,没什么可盯的。
沈知予一路"无意"晃到了汲古斋门口。
三层青瓦楼阁,飞檐斗拱皆刻着繁复灵力纹路,朱漆大门上悬一块黑底金漆匾额,笔锋遒劲。
他仰头望了一眼,嘴里"哇"了一声,迈着笨拙步子跨进门槛。
楼内空间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朗,紫檀书架层层叠叠排开,书脊上灵光流转,每一册都用上好灵纸誊抄,纸张边缘以灵丝线装订,触手温润如玉。
光是这一楼陈列的寻常典籍,放在下等宗门里都能充作镇派之宝,裴氏底蕴可见一斑。
沈知予面上痴傻地"咦""啊"乱叫,手指在书脊上胡乱划拉,实则神识已经铺展开来,飞快扫过每一排书架的类别。
他脚步不停地往楼上走,二楼的典籍明显高了一个档次,开始出现炼气中后期的修炼心法、术法精要。
但依旧没有他想要的。
他抬脚往三楼去。
三楼入口设了一道柔和的屏障,灵气微微波动,将低于筑基修为的访客轻轻推开。
沈知予被弹了个趔趄,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瘪着嘴揉了揉屁股,仰头望着那道屏障,委委屈屈叫了一声:"破门……不让小予进……"
暗处无人应答。
他坐在地上闹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退回到二楼最里侧的书架角落。
方才神识掠过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排落了灰的旧册,封面上灵光黯淡,显然久无人问津。
他伸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书封上以古篆写着五个字:《纯阴归元诀》。
翻开第一页,沈知予便知道找对了。
炉鼎体质属纯阴,修行之路与寻常修仙者截然相反。
这本《纯阴归元诀》正是专门为纯阴之体打磨的心法,讲究以阴养元、以柔化刚,每一层功法都兼顾容器本身的承载极限与灵力纯度。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知予一目十行翻过去,每一页内容皆如刀刻般烙入识海。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展露无遗,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册心法已被他全部记下,连书末附录的几道偏门术法都一字不落。
他将书册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灰尘,又顺手从一楼的书架上捞了一本薄薄的画册揣进怀里。
画册封皮花团锦簇,内页全是彩绘的灵禽异兽,配着寥寥几行大字注疏,瞧着像是给幼童看的启蒙图本。
做完这一切,沈知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刚迈过门槛,他便僵住。
裴烬寒站在汲古斋门外的石阶上。
墨色大氅拢住他削瘦身形,面色苍白如覆薄雪,眼底那层猩红血丝虽淡了些许,通身阴鸷冷戾的气场却比昨夜更盛。
他显然刚到不久,肩头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正微偏着头,一瞬不瞬盯着从门内走出来的沈知予。
沈知予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藏经阁有禁制,有人进入便会惊动此地主人。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哥、哥哥……你来找小予玩吗?"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傻笑,两只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裴烬寒目光沉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