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颠簸裹着凉意,将沈知予从混沌中骤然拽醒。
他缓缓掀开沉重眼睫。
入目是朽败的轿顶,黑漆剥落,木骨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满眼萧瑟荒凉。
垂眸,看向自己这双单薄的手。
腕骨纤细嶙峋,苍白近透,掌心结着乌黑干涸的血痂,指节覆一层薄茧。
不是他的手。
陌生记忆涌入识海,显示他穿越了。
还没来得及梳理,一道清冷机械音便落于识海:【叮!绑定成功,欢迎宿主空降《九州仙途》。】
【当前身份:裴家购入炉鼎,沈知予。】
【主线任务触发:贴身陪护恶毒反派裴烬寒,持续安抚其魔性,阻止目标终极黑化堕魔。】
沈知予神色不动,眼底无波,半点穿书的惊惶也无。
脑子里却已默默翻了个白眼。
穿越,系统,攻略黑化男主,三重buff叠得比路边摊话本还俗气。
“如果我不做呢?”
系统沉默两息,如实作答:【无惩罚,仅主线永久作废,宿主彻底切断原世界归途,终身滞留此修仙界。】
沈知予敛神,安静梳理完原主一生。
下一秒,脸一黑。
“原主是个傻子?”
【是的,宿主,原主天生灵智有缺,您扮演起来应当……比较方便?】
沈知予按了按眉心。
原主天生极品炉鼎,修为不过炼气三层,十七年浑浑噩噩,痴愚懵懂,自幼无人庇护。
生父酗酒,将他卖入裴家,换了薄薄几钱酒资。
原主胆小愚钝,不懂自救,不懂逢迎,入裴家三月终日惶恐怯懦,最终被失控魔气反噬,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沈知予垂着眼,长睫掩尽眸底清明。
回不去便回不去,此方仙途辽阔,自行修行,得道飞升,亦是自在。
但炼气三层不好跑路,只能先装痴傻,再寻脱身之机。
轿外,压低的私语飘入耳中。
“临渊裴家嫡子裴烬寒,何等惊才绝艳,三岁筑基,五岁结丹,十岁登临金丹圆满,百年难遇的奇才。”
“早已是旧话了。”女声压着忌惮,“数年前修炼岔气,魔气侵体,修为停滞,裴家四处搜罗天材地宝,购入纯净炉鼎,不过是为续他残命、镇他魔性。”
男声迟疑:“所以,送来的炉鼎,是用来……中和他体内魔气的?”
“少打听,裴家之事,沾之即死,送完人领灵石,速速离去。”
话音落,轿外归于寂静。
沈知予半阖眼眸,将对话一字不漏纳于心底。
原著里,裴烬寒是恶毒反派。
他神魂深处锁着一缕上古堕神残魂,半仙半魔,善恶混沌。
他生来惊才绝艳,更兼一副冠绝仙门的绝色皮囊。
这份极致貌美,于他而言从不是恩赐,而是祸根。
年少时便引来无数窥觊之徒,正邪两道皆有人暗中惦记,或想夺他天赋神魂,或想囚他绝色容貌。
裴家惧他异力、贪他价值,外界馋他皮囊、谋他本源。
半生以来,他被家族利用,被世人揣测,被各路恶人觊觎纠缠。
温柔尽磨,清白尽毁,被逼得阴鸷偏执满身戾气,活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最终被男女主联手,一剑穿心而死。
念及此,沈知予可怜了裴烬寒三秒。
可怜归可怜,但身为资深书粉,他自然知晓炉鼎的下场,所以他不会甘心等着被榨干后抛弃。
骤然间,轿身重重一顿,彻底停下。
粗粝寒风掀翻轿帘,冷气裹着雪屑灌入。
一只粗糙大手蛮横攥住他纤细腕骨,力道粗暴,几乎将骨头捏碎。
“快点下来!磨磨蹭蹭的废物!”
沈知予被拽得踉跄而出,膝盖重重磕在坚硬轿辕上,痛意直窜四肢百骸。
他疼得轻颤,抬眼时眼尾泛红,水雾氤氲,小脸茫然无措,唇瓣微抿,带几分孩童般无辜的水光。
妇人满脸嫌恶,甩开他的手,朝深处院落努嘴:“进去。”
沈知予笨拙站稳,慢悠悠拍去衣摆浮尘,拖着迟缓脚步往里走。
过门槛时,脚下刻意一绊,踉跄两步才堪堪稳住。
他低头看看门槛,又茫然抬头望天,一派浑然不知世事为何的模样。
立于门口的黑衣老仆冷眼旁观,面无波澜,语气刻板:“送入松风院。”
妇人微惊:“松风院?那不是裴公子独居之处?”
老仆冷声:“主人吩咐,直接送入院中,无需多言。”
沈知予被引着往山巅走去。
层层白玉石阶依山而上,两侧古木参天,积雪压弯枝桠。
山风凛冽,枝头碎雪簌簌坠落,冰凉雪屑落满脖颈,激得他微缩了缩肩。
他走得很慢,步态笨拙,时不时低头看脚,仰头看雪。
路过苍劲老松时,便伸出小手轻轻摸一摸糙裂树皮,仿佛世间万物于他皆是新奇。
引路仆从不耐催促:“快走!耽误主子静养,仔细你的皮!”
沈知予乖乖“哦”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薄底布鞋踩在冰寒石阶上,凉意透骨,他却半点不闹,只微微蹙了下鼻尖,温顺得过分。
然而不经意间,目光飞快扫过山巅布局、院落方位、守卫死角、灵力结界走势。
转瞬便至松风院门口。
院门推开刹那,滚烫暴戾的滔天魔气轰然席卷而出。
沈知予身形一退,轻轻跌坐雪地,怔怔望着大敞的院门。
这哪是攻略?分明是送命。
院内狼藉惨烈,桌椅倾翻,瓷器碎满一地,帘幔撕裂垂落,地面裂纹交错。
寒凉阴气与滚烫魔气疯狂交缠,浓重血腥混着常年不散的药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引路仆从早已吓得远远退开,不敢靠近半分:“自己进去!少爷在里头!”
沈知予静坐片刻,随即撑地起身,拍净积雪,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院门。
结界已落,退路封死。
他歪着头,看似茫然地打量院门,视线却精准扫过结界流转最弱的一处节点,牢牢记下。
下一瞬,敛尽所有清明,拖着笨拙步子慢悠悠跨过门槛。
听见脚步声,裴烬寒骤然抬头。
一双深邃黑瞳布满猩红血丝,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死寂,额角青筋绷紧,唇角挂一缕未干血痕。
容貌本是极致清冽绝艳,此刻却被疯魔病态覆盖,浑身浸透濒临毁灭的疯狂、孤绝与暴戾。
他死死盯住门口单薄瘦小的少年,嗓音沙哑破碎,字字带煞:“滚出去。”
沈知予被这声厉喝震得微微一怔,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半个身子躲入门框之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怯生生的眼眸,安静望着榻上之人。
毫无畏惧,只有纯粹的茫然。
裴烬寒眼底杀意暴涨:“聋了?!我让你滚!”
沈知予又轻轻缩了缩身子,几乎整个人藏到门后。
片刻后,却再次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目光绕过满身戾气,直直落在他唇角血迹上。
看了许久,轻轻开口:“哥哥流血……痛。”
声音软糯含糊,带着痴傻孩童特有的纯粹,仿佛全然听不懂凶狠的驱赶。
裴烬寒猛地僵住。
他厌世,暴戾,多疑,敌视一切活物,满心只剩毁灭与痛苦。
可此刻,闯入他狼藉天地的傻子,不怕他的魔气与杀意,不听他的驱赶。
只看见他疼,他流血。
沈知予静静看着,心里盘算。
若直接示好,只会激起更深的抵触与猜忌,唯有循序渐进,温水蛰伏。
思及此,他迈着笨拙迟缓的步子,一步步朝榻边挪去。
鞋底碾过碎瓷,细碎轻响。
他低头看看脚边瓷片,蹲身拿起,懵懂翻看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地,继续上前。
裴烬寒死死盯着他一举一动。
滔天杀意之中,第一次掺进了浓重的茫然与不解。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知不知道靠近他有多危险?
沈知予垂眸看着蜷缩颤抖的少年,又看向他不断渗血的指尖,微微歪头,似在认真思忖。
下一瞬,他抬起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裴烬寒紊乱崩损的丹田之上。
薄衣相隔,一缕世间罕见的极纯极柔的温润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出。
温和干净,不带半分功利,恰好克制他体内狂乱暴虐的魔元。
肆虐经脉的蚀骨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消退。
裴烬寒怔怔抬眼。
眼前少年垂着眼帘,长睫安静垂落,面色苍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他默默渡灵,姿态笨拙又认真,隐忍又安静,替他抚平满身魔痛。
“你……在做什么?”裴烬寒喉间发紧,嗓音干涩沙哑。
沈知予抬眸望他,眼神干净直白:“哥哥痛,小予帮你……别怕……”
裴烬寒眼底猩红翻涌,心绪复杂难辨,最终只从齿缝挤出两个字:“蠢货。”
可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却不自觉地悄然松了一丝。
沈知予不言不语,继续渡出灵力。
他的经脉被魔性反噬,灼痛得厉害,但他没停,心知这是炉鼎渡灵的代价,亦是自己暂时蛰伏的唯一方式。
他从没想过讨好谁,救赎谁。
他只是想活着。
灵力彻底耗尽的瞬间,眼前天旋地转,耳鸣轰鸣不止。
沈知予手臂一软,身体一轻,直直往前栽倒。
预想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双僵硬有力的手臂,下意识伸出,稳稳将他拥入怀中。
裴烬寒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怔住。
垂眸望着怀里少年安静的睡颜,额间细碎青丝散落,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剔透,昏睡中不自觉微蹙眉心,长睫偶尔轻颤。
他方才在沈知予渡灵的刹那,几度想将这人一掌拍开。
可他太虚弱了,体内魔气反噬,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裴烬寒唇角扯了扯,挂出一丝极冷的自嘲。
裴家养来续他性命的炉鼎,送来的路上怕是早就被调教妥帖,教好了如何投怀送抱,如何可怜乖巧。
只是这人蠢得过分,连装都不会好好装,顶着张痴傻面孔,懵懵懂懂往他魔气中央跑,拿自己炼气三层的微末灵力替他镇压魔元,真以为能救谁?
裴烬寒缓缓抽出手臂,将人轻放在榻上,随即挣扎坐起身。
枕下暗格藏着柄短刃,锋刃淬过寒铁,削铁如泥。
他曾用这把刃割破过自己的掌心,也曾用它抵过无数试图靠近的人的咽喉。
此刻,他攥着刀柄,居高临下望着榻上昏迷的少年。
刀尖悬在半空,寒芒映着少年苍白的侧脸。
他只需再往下三寸,刃尖便能没入颈间,干干净净了结这条命。
可沈知予昏睡中微微蜷了蜷身子,冰凉的手无意识探出被角,指尖虚虚攥住他玄色中衣的一角。
像是抓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少年眉心舒展,唇角竟微微翘起一点软和的弧度。
裴烬寒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只攥住他衣角的手,纤细嶙峋,薄茧覆在指节,苍白得透明。
半点防备没有,仿佛他是什么值得依偎的人。
"……蠢货。"他哑声骂了一句,把短刃丢回枕下,力道没控好,刃身撞在暗格壁上发出闷响。
沈知予睡梦中"唔"了一声,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反而收紧。
裴烬寒沉默很久。
最终,他僵硬地坐回榻边,胡乱扯过锦被将人捂得更严实一些,他自己背靠着雕花床柱阖上眼。
体内的魔气暂时平息,没了蚀骨的疼痛,他一向警觉到极致的六识竟也慢慢松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