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便有些得意,不想自己竟有这般手段。只是得意归得意,却一点影儿都想不起来。他皱眉半日,心里头总觉着怪道。
这可真真是桩蹊跷事了。
他昨儿个也不过是比平日多饮了几杯罢了,哪里就到了不省人事的田地。
他端着茶盏正出神,忽听太子在对面笑道:“九弟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谢琰回过神来,颔首笑道:“没什么,只是昨儿个多喝了几杯,今儿个头还有些沉。”
太子便笑了起来,扫了一眼他脖颈上的红痕道:“瞧你这模样,倒像是叫那新媳妇掏空了身子一般。”
谢琰被他这一说,却也只笑一笑,并不接话。
太子又闲闲问了几句大婚的琐事,又问平陵王府修缮得如何,可还短什么。谢琰一一答了,心里却明白,太子妃今日特特在母后那里请安,便是守株待兔来的。太子这会子找他,哪会是来叙什么兄弟情分的。
果然茶过三巡,太子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九弟不日便要就藩,孤这几日一直在想,你在宗人府那差事,怕是顾不上了。”
来了。
谢琰噙起嘴角,微微颔首道:“臣弟也正想向皇兄禀明此事。臣弟此去平陵,山遥路远的,宗人府的事体重大,臣弟不敢耽误。臣弟想着定国公府世子秦延,为人持重,又通晓宗室典仪——”
他话还没说完,太子便笑了起来,轻轻摆了摆手。
“九弟与秦世子交好,孤是知道的。”太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只是这事孤已经替你想好了。”
谢琰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前日驸马都尉姚倾进宫,说起宗人府近年事务繁杂,愿替朝廷分忧。”太子抬眼看过来,温声细语道,“孤一想,姚驸马是老成之人,又常在京中,比秦世子更合适。孤已经禀过父皇,父皇也点了头。这事便这么定了,九弟只管安心就藩就是。”
谢琰神色澹然,袖中手却攥出青筋。
姚倾,那是太子的亲信。这个位子给了他,就等于把宗室九族的名册、婚丧嫁娶的把柄,全交到了太子手里。
他原打算用这个位子换秦延一份人情,如今全落了空。
可太子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心里再不痛快,也得给孤咽下去。
谢琰只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浮起感激之色。
“皇兄替臣弟考虑得这般周全,臣弟……”他像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声音里几分惭愧,“臣弟原想着自己把这事料理妥帖,免得皇兄操心。没承想皇兄早替臣弟安排好了,倒显得臣弟多事了。”
太子摆摆手笑道:“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说这些作甚。你只管安安稳稳去平陵,替父皇守好边塞,便是最大的功劳了。南都的事有孤在呢。”
“是。”谢琰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皇兄。”
从东厢出来,谢琰唇边笑意慢慢敛去。
但见他走过长廊时衣袂临风,阳光照在那张神清骨秀无情无义的侧脸上,竟也怯了几分,不敢放肆。
待到转过廊角,往花厅去时,那眉眼间便又漾出几分笑意来,分明是个风流俊俏的谪仙郎君,哪里还看得出方才那点子杀意。
……
却说那太子妃陈氏,昨儿个夜里便得了太子指点,知道今日宁王夫妇要进宫觐见,太子要与兄弟说些体己话,需得她出面将那新王妃引开。故此她一早就往母后宫里请了安,便顺顺当当地将这镇国公府的嫡女请到了自己花厅里来。
这太子妃陈氏出身詹事府,其父官居正三品詹事,一直辅佐太子,也算是体面人家。
可这体面呐,得分跟谁比。跟那镇国公府一比,便矮了不知多少截哩。
那镇国公府是什么人家?那是开国的功臣,掌兵的世家,跺一跺脚,整个大昌朝都要震一震的。
可说到底,她心里头是瞧不起这些武夫的。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读的是《女训》《女诫》,学的是琴棋书画,一举一动都讲究个体统。那钟家虽是钟鸣鼎食,可到底靠的是拳头吃饭,跟她这等清贵人家岂能相提并论?且不说她如今坐了太子妃的位子,将来还要做皇后,便是不做,她也觉着自己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高贵些。
不过她也晓得自己既坐了这位子,便要为太子排忧解难。太子叫她陪着,她便陪着。忍上一忍也没甚要紧,左右不过是半日的工夫,打发了事。
说了半日,不见那新王妃搭腔,便抬眼去瞧。只见钟苓宜在那椅子上连打了十几个哈欠,时不时还悄悄伸手去扶腰揉一揉,那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陈氏暗暗纳罕,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这般年纪的新媳妇,头一日在人前便光明正大这副萎靡光景,倒也是少见。
她也不点破,只笑吟吟地道:“弟妹可是乏了?是我忘了,昨儿个你们闹到那般光景,今日又起这样早,自然该歇一歇的。”
钟苓宜听了这话,急忙摆了摆手,又羞答答地低下头去:“多谢皇嫂体恤,我……我这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昨夜没歇息好罢了。”
这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般。
陈氏怔了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她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抿着唇笑了起来,颇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她暗暗好笑,这宁王瞧着斯斯文文的,不想也是个不知疼惜人的。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好露出什么来,又叫身边的贴身侍女去寻几个软枕来,给弟妹垫在腰后头靠着。
“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凑近些柔声安慰道,“且忍几日便好了。”
说罢她便只端起茶盏来,想把这话头岔开去。毕竟她与这位新弟妹原是头一日相见,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那些个闺房秘话,也不便多谈。
谁知那钟苓宜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角儿。她靠在软枕上揉着腰,忽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提防问出一句来:
“皇嫂,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氏虽不知她要问什么,还是点了点头,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水。
“你新婚那夜,”钟苓宜压低了声儿,语气可怜见儿的,“太子殿下也是这般不知疼惜么?皇嫂也疼得厉害么。”
“噗——”
陈氏一口茶水没含住,直直地喷了出去,正正地喷在一旁的腊梅上。那腊梅花开得正艳,被这一浇,花瓣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
一屋子的侍女被唬得一个个都愣了神。
有几个到底没忍住,拿帕子捂着嘴,肩膀耸耸的,又不敢笑出声来,忍得辛苦。
沁绿站在钟苓宜身后,急得脸上火烧,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又伸出手去,在她后背戳了戳。
她急得不行!
那祖宗的心思,沁绿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哩!
可这才大婚头一日,她便想着法儿地败坏宁王的名声,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那宁王是个不知疼惜的莽汉。只是这话也忒没遮拦了些!哪有个新娘子头一日见人,便这般口无遮拦问出来的?
钟苓宜被沁绿戳了两下也浑不在意,歪着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太子妃,眼巴巴地定要等她这位好皇嫂给她个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