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鞋尖上各缀着一颗珍珠,日头从轿帘缝里透进来,照得那珠子明晃晃的。
她从前也见过官宦人家娶妻的,满院子的人在笑声叫声鞭炮声下,簇拥新娘子进正堂,众人围着拜堂,那才叫一个热闹。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倒只觉这些繁文缛节忒啰嗦无趣。
倒也不是说不热闹。
自打彩舆拐进宁王府,那热闹隔着院墙从前殿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锣鼓唢呐与宾客喧哗混成一片,闹得沸反盈天的,可她听着浑身上下却寻不出半分欢喜。
她暗自寻思这荣华富贵,旁人看着眼热,可她心里头想要的,不过是与心上人朝夕相守罢了。
如今倒好,嫁了仇人,还要装作欢天喜地的样,真真比吃了黄连还苦。
罢也罢也,且不去想它,毕竟这桩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
待她到了平陵,天高皇帝远,自然有法子寻二哥哥去。到那时节,她与二哥哥成亲,那才叫真正的喜事!这么一想,胸口那口闷气便散了七八分。
也不知又挨了多早晚,那彩舆终于住了。俄顷便有女官打起轿帘,将她引将出来。
她低垂头由那女官搀着,一步步往内殿里去。
廊下偶有几片残雪,踩上去尚有些滑。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看着脚下那一方天地,有夕阳斜斜地打在她鞋面上,珍珠越发亮得晃眼。
进了殿门又走了好一阵,那女官才住了脚。
她垂眼瞧见面前多了一双暗红皂靴,靴头微微翘着。
这约是谢琰了。
她嘴角一翘,心里头便有些按捺不住寻思:谢琰呀谢琰,你这个不长眼的,偏生娶了我来,管叫你往后的日子,有得热闹瞧哩!
谢琰今日一身青红喜服,手里持着白玉圭,端的是玉面星眼、龙凤之姿。
他素日里便是那等从容不迫的性子,如今虽是大婚之礼,面上却也瞧不出什么波澜,只依着礼制一板一眼地行礼。
方才那新娘子被女官引着进来时,他便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
那喜帕随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着,底下半张脸若隐若现。
忽见那嘴角狡黠一翘,活脱脱一只古灵精怪的狐狸正盘算着什么鬼主意。
谢琰心里头暗暗纳罕:她嫁给他竟这般欢喜。
他眉梢微微一动,嘴角便往下捺了捺,心里头老大不以为然,又拿眼去溜她。
这一回正巧瞧见那红润润的唇瓣,饱满水灵花般娇嫩。
他不由想起那任祥远添油加醋说过的那些话来。
什么门牙乌黑,什么一笑像缺了牙的小老太。
他肚里暗暗可惜:这样好看的一张嘴,若真配了那样一副牙,可真是暴殄天物。
正胡思乱想着,那女官已在旁边清亮亮地唱起了礼辞。
谢琰敛了神色,手持玉圭依着礼制与那新娘子并肩而立。
大婚之礼行毕,新人便被引入寝殿。
二人方相对而坐,便有女官将两个瓢儿各斟了半瓢酒,先递与谢琰一瓢,又递与钟苓宜一瓢。
女官在耳边轻声示意,钟苓宜点点头,将手臂从他臂弯下穿过去。
谢琰亦将手臂从她臂弯上绕过来,欲举杯饮,忽而一怔。
这厢一挨近,她身上便有缕清甜茉莉香,丝缕缕地飘过来。
这香气……好生熟悉。
他蹙眉尽力地想,却总也忆不起在哪儿闻过。
正出着神,恰她一口畅饮尽了,唇瓣上沾着些酒珠,润亮亮的。
谢琰心里虽存疑,也只得仰脖干了。
女官收了瓢儿,将两个瓢合在一处,用红线缠了,恭恭敬敬地放在几上。
大红喜帐高高挂,龙凤喜烛火光跳。
那女官将钟苓宜引到床沿坐下,又转身从另一个女官手里接过一柄玉如意,双手捧与谢琰,笑嘻嘻道:“请殿下用如意挑喜帕,愿殿下与王妃称心如意。”
满屋子女官都看着这一对壁人抿着嘴笑。
谢琰立如芝兰玉树,一脸淡薄相接过那玉如意,便将如意探到喜帕底下,漫不经心轻往上一挑。
大红喜帕慢慢倾泻落地,露出一张白净净瓜子脸,两道长弯弯灵秀眉。
眉眼间几分倔强,明眸里透着机灵。
饱满唇瓣微微翘着,瞧着一股子娇憨劲儿,叫人见了便喜欢。
谢琰凝眉睇她,手里的玉如意一滑,险些要脱手出去。
他那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了些,里头映着个正对他笑眯眯的女子。
钟苓宜坐在那儿,只管由着那喜帕被挑开,眼前豁然亮堂堂的。
她眯了眯眼,抬起眼皮往那新郎官脸上溜了一溜。
只见她那便宜夫君一身青红喜服,衬得那张俊脸愈加如玉似琢。
好看倒是真个好看,这个她倒从不昧心。
只是好看又待怎的。
再好看也改不了他射死不停的事,改不了他害她与二哥哥生生分离的事。
她只瞧了这一眼,便把心里那点子不痛快压了下去,大大方方仰着脸儿,笑如春风和煦。
那张娇脸儿俏生生的,谢琰脑中竟鬼使神差将其与那胆大包天小子黑黢黢的脸重叠在一处。
是那日打架时,拦在钟逐风身前的小郎君……是那个给他包扎时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小霸王?!
怎生……怎生是他?!
不,他……竟是她?!
“你……你是钟令——”
谢琰眉头一蹙认出她来,话到嘴边,便再也忍不住要问。
“妾身钟苓宜,这厢有礼了。”
她弯起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款语温声开口。
她明明之前出现时,是那钟家的家生子“钟令”……
谢琰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眉宇间满是狐疑。
莫非她那时是女扮男装,藏了身份混进营里去的?
还有!
他恍然想到什么,脸上登时变了颜色,狠狠瞪她一眼。
那夜尿在他身上的,竟是他这位好王妃!
想起这等羞于启齿的丑事,他便气不打一处来,直瞪着眼一副要寻她算后账的模样。
钟苓宜瞧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只当他是恼她女扮男装瞒了他,便笑得愈发和善,露着一口白生生糯米牙。
她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从前陪二哥哥打猎,他教她打猎不能追得太紧,要故意放个缺口,叫那猎物跑累了,以为捡了条命,待它一松劲儿,再猛地扑上去。
如今她便要使出那猎户的手段来,好生做一场戏,叫那谢九对她放松警惕,才好拿捏!
谢琰望着她一副贝齿洁白如玉,心里头老大无语。
哪来的黑牙!哪来的笑起来像老太太!明明就跟天上的仙女儿一般,好看得教人挪不开眼!
好哇,任祥远那厮,竟敢这般诓骗本王!
刚生出这个念头,谢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就是借他任祥远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眨了眨眼,恍恍惚惚地又与她四目相对。
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任祥远诓他,只怕是他这好王妃暗地里编排了这一出好戏,叫之前与她相看的人往里钻哩!
……
钟苓宜偷在内室撒眸一圈,便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拿手背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来。
那几个宁王府的丫鬟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钟苓宜便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都下去罢,我这里用不着这许多人伺候,竹菱与沁绿留下替我梳洗便了。”
那几个丫鬟听了,彼此对望一眼,便齐齐行了一礼,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钟苓宜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去得远了,又听得外头的门轻轻掩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顾不得体面不体面,身子往那拔步床上直挺挺地一倒,四仰八叉的,嘴里只管嘀咕着:“嗳哟,累煞我也!便是骑一天马也没这般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