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你个没脸皮的,浑说些什么!”老太太笑骂一声,拿手里的牌朝她虚虚一点,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光腚不光腚的,也不怕人笑话!”
一屋子的人听了,都笑得东倒西歪。
紫樱蹲在炭盆边,笑得手一抖,一片羊肉掉在炭灰里,心疼得她直哎哟。
钟苓宜本来对那马吊没什么兴头,只是见老太太兴致正浓,不好拂了她的意,便笑着接了沁绿的话头,往那牌桌跟前一坐。
“沁绿姐姐且放宽心,”她一面理牌一面笑道,“待我替你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赢了银子,给你裁两身新衣裳,再打副银镯子。保管你今年穿金戴银地家去,你娘见了,怕要把你供在香案上,早晚三炷香地敬着哩!”
“那可敢情好!”沁绿拍着手笑,“我娘若把我供起来,我头一个就先供三姑娘!”
众人听了又笑作一团。
老太太笑得直捶床板子,指着沁绿道:“不消说了不消说了!你这油嘴滑舌的猴儿,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了味儿!”
沁绿是个眼里有活的,笑过一阵,便蹲到炉前帮碧桃往那烤好的肉片上撒盐粉子。
老太太那边打了几圈,觉着有些乏了,便叫人把牌收了,招呼钟苓宜到跟前坐。
“来来来珠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老太太指着那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片子,又指了指那银盆里煨着的黄酒,“这天冷的,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碧桃用瓷碗盛了小半碗黄酒,双手递过来。
那酒里搁了姜丝杏脯,喝起来甜丝丝一股子果香,入了肚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钟苓宜抿了一小口,又夹了一箸羊肉,隔着为透气微开的窗缝瞧那外头飘飘洒洒的雪。
老太太瞧着她吃得香,自己也高兴,又夹了几片子放到她碟子里:“多吃些,看你瘦的。这大冷的天就该多吃肉,身上才有热气。”
钟苓宜笑着应了,一面吃一面听老太太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窗外的雪渐渐住了。
这厢刚把吃食收拾了个干净,丫鬟们见老太太与三姑娘有体己话要说,便一个个悄没声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罗汉床上祖孙两个守着张小桌对坐。
那银盆里的黄酒还温着,二人便一盅一盅地呷着。
酒劲儿慢慢上来,两张脸都红扑扑的。
老太太搁下酒盏,伸手拍了拍钟苓宜的手背。
“珠珠,再过得几日,你便要嫁到那宁王府里去了。”她叹了口气,颇是不舍,“这一去,便是真真地离了这家了。不过呀,祖母有几桩事要嘱咐你,你且记在心里头。”
钟苓宜扶了扶额,晕晕乎乎地点着头。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祖孙俩一个说,一个听,倒像是回到了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偎在祖母身边,听她说那些陈年旧事。
那黄酒初入口时甜丝丝的,也不觉怎样,谁知后劲这般大。
钟苓宜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里头一团浆糊似的。
“头一桩,”老太太伸出一根指头来,“竹菱那丫头,对你忠心是忠心,可她那性子太绵了些,没个刺儿,就替你出不了头。你嫁到那王府里去,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没个得力的帮手可不成,祖母把沁绿给了你。”
钟苓宜一怔,刚要开口,老太太已按住她的手,不叫她说。
“那丫头心思活泛,手段也使得开,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叫人捉不着错处。偏她心又是善的,不是那等刁钻刻薄的东西。你往后凡事跟她商量着来,可对她推心置腹。有她在你身边,祖母也就放心了。”
钟苓宜听了心里头热烘烘的。
她点点头应道:“都听祖母的。让祖母这般费心,珠珠心里头过意不去。”
“说什么傻话。”老太太笑着白了她一眼,“你是我孙女,我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去?”
她又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道:“这第二桩呢,祖母是想告诉你,这世道对咱们女子,总归是苛刻些。你又要嫁到那规矩多如牛毛的皇家去,更是难上加难。祖母要跟你说的是——”
老太太正了正脸色,握住钟苓宜的手,暖暖的让人安心。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高昂着头颅挺直腰杆。用不着刻意去讨谁的欢喜,也用不着低三下四地看人脸色。只要镇国公府一日不倒,那宁王府就不敢小瞧了你。他们只会仰慕你、巴结你、依附你。”
她目光慈和地望着她。
“所以珠珠,不要自个儿瞧低了自个儿,也不要觉着孤单。祖母永远是你最硬实的靠山,这镇国公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着。”
两行热泪便顺着腮帮子滚了下来。
钟苓宜吸了吸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使劲点了点头,回握住祖母的手,那手暖暖的,和小时候握她的感觉一样,还是这般有力气。
“谢谢祖母,”她哽咽道,“珠珠知道了,珠珠都记下了。”
老太太笑着替她抹去眼泪,又伸出第三根指头。
“这第三桩呀——”她忽然住了口,身子往前探了探,拿手遮着嘴,一脸的神秘相,“大婚以后,这两口子过日子,跟那牙齿舌头似的,哪有没个磕碰的?祖母就是要告诉你,这头一架呀……”
钟苓宜认认真真地点头,心里头却暗暗想道:祖母必是要她对那甚是尊尊贵贵的宁王大量着些,纵有委屈也捏着鼻子受,凡事以和为贵了。不过她早打定了主意,嫁过去就是要闹他个鸡飞狗跳的,祖母这话,她面上应着便是,心里头可不照着做。
老太太凑得更近些,促狭地一笑:“一定要不计后果地——赢。”
钟苓宜直愣愣地点了点头,忽地啊了一声,扬起秀眉吃惊地望着老太太,只当自己听岔了。
“对,你没听错。”老太太见她那副呆愣愣的样儿,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祖母说的是——赢。”
钟苓宜怔了半晌,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往老太太怀里钻。
老太太搂着她,也笑得浑身发颤,祖孙两个歪在罗汉床上笑成一团。
她咂咂嘴慢条斯理道:“这两口子过日子呀,不是那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你赢了头一回,这辈子便赢了。这话你且记着,往后便知祖母说得在理不在理。”
钟苓宜跟祖母互相挤了挤眼,那古灵精怪的模样,跟老太太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祖母,您真好……”她闷在老太太怀里,“珠珠永远爱您。”
“祖母也永远疼珠珠。”老太太笑着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我的傻珠珠,”老太太温和道,“祖母从来不觉得你不是钟家的女儿哩。你长在钟家,吃的是钟家的饭,穿的是钟家的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学着钟家的风骨长大的,谁敢说你不是钟家的孩子?”
她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脑袋。
“所以,不要自己看轻了自个儿。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记住了吗?”
钟苓宜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珠儿挂在腮边,那笑却是真泛的欢喜。
“嗯!”
……
到了腊月十六这日,天公也似晓得是宁王府与镇国公府办喜事的日子,连日纷纷扬扬的小雪竟懂事地住了。
日头从厚云里露出脸来,照在满南都的积雪上,映在那彩舆的红绸彩幔上,分外的喜庆。
那顶八人抬的彩舆从镇国公府热热闹闹地出来,一路鼓乐吹吹打打,响彻了半条街。
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脚探头叽叽喳,有说宁王殿下好福气的,有说镇国公府好排场的,也有那眼热的,撇着嘴说几句酸话。
这厢钟苓宜稳坐轿中,头上盖着销金喜帕,眼前只露出一小方天地,只冷眼瞧着自己一双大红喜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