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才蒙蒙亮,钟苓宜便迷迷瞪瞪醒转来。
额角沉甸甸的,一抽一抽地疼。
她皱眉挤了挤眼,好容易才看清眼前光景。
床沿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满脸忧心忡忡。
“祖母……母亲?”
她腾地坐起身来。
谁知这一起太猛,那宿醉的晕劲儿直冲脑门,眼前登时天旋地转起来,身子一歪,又要倒下去。
钱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你这臭丫头!”钱氏又是心疼又是气,伸手便要戳她脑门,到底没忍心下手,只嘴上骂道,“不声不吭跑出去喝大酒,简直反了天了!”
钟苓宜闭着眼不敢睁开,一睁眼便觉着天旋地转的,胃里头也翻腾得厉害,难受得紧。
她素来酒量不济,昨儿个是心里头实在闷得慌,才多饮了几杯。
只记得自己坐在那戏台下,听那《娇红记》听得悲从中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后来怎么回的府,竟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坐在床尾,朝钱氏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再絮絮叨叨的,惹得珠珠烦心。这孩子昨儿个跑出去喝酒,想必是已经晓得那消息了。
钱氏会意,忙不迭地收了声,只将手轻轻搭在钟苓宜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珠珠啊,”老太太往她跟前挪了挪,怜惜地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祖母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昨日出去喝酒,也是因着心里闷,想发泄发泄,这祖母都明白。”
她叹了口气,又道:“可发泄过便好了,万不可再这般自己跑出去了。眼下你已是定了亲的人,不日便是宁王妃,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传出去便是话柄。再不可任性了,知道么?
钟苓宜靠在床头,由着钱氏替她揉着太阳穴,阖眼听祖母这番苦口婆心。
她昨儿个其实已经想通了。
如今烦心归烦心,心里头却是明理的。
“祖母放心,昨日刚知道这消息时,我也是有些冲动,出去喝了闷酒。如今酒醒了,也想开了。”钟苓宜睁开眼,望着老太太,又望了望钱氏,认真道:“我知道祖母和母亲是为了我好,今后我一定乖乖待嫁,再不惹是生非。”
钱氏正替她揉着太阳穴的手忽然一停。
她与老太太对视一眼,眼里俱是掩不住的欣喜。
老太太冲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又转回来满脸欣慰地抚着钟苓宜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太连连点头,“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况且那宁王殿下,是龙凤之姿的人物,生得那等好相貌,性情又温文尔雅,嫁给他原也是你的福气。”
她絮絮说着,一面替钟苓宜拢了拢被角。
“往后你们小两口去了封地,关起门来,过的便是自己的日子。除了陛下召见,轻易不用回京,也无需受宫里那些繁文缛节的拘束。对你来说,实是好事一桩啊。”
钟苓宜听着只是点头,无有不应。
乖顺得很。
“只是珠珠有一事相求,还望祖母和母亲体恤……”
老太太和钱氏对了对眼,心里头便打了个突。
“好孩子,你只管说。”老太太点头应道。
“我同宁王殿下大婚一事,万万不可飞信告诉二哥哥。他眼下已是戴罪之身,万不能再叫他冲动起来,惹出什么祸事。”
“好珠珠,为母也正有此意!”钱氏连连点头,悬了整日的石头才咕咚落了地。
她原先只当这丫头是使缓兵之计,表面应得乖巧,背地里定要飞信给二郎通风报信,谁知竟是这丫头自己提出要瞒着。
这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钱氏紧盯她那软糯糯的模样,满心里已是千回百转。她只当这丫头昨儿个喝成那样回来,今日定要闹个天翻地覆的,没承想她竟这般乖顺,倒把自己看低了几分。
嗐,都怨自己太心急,都怨他爹!
他怎么敢瞒下这样天大的秘密!
当年那襁褓里抱回来的婴孩,竟是……
想到这里,她心口便是一阵发紧。
如今倒好,那孩子成了烫手的山芋,她顺手这么一推,竟推成了个天大的错事。
前朝的公主,同今朝的皇子……
便是那戏台上唱戏的,也不敢这般编法!
这两个凑作一对,若叫人知道底细,她便是长着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想到这里,钱氏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怪道先前婆母总说,要给珠珠寻个清白人家,万不可招眼。如今可好,一杆子捅到天上去,直接嫁进皇家了!
还好还好。
她又在心里头宽慰自己,幸而嫁的不是太子,只是那无心权势、只管吟风弄月的宁王殿下。
待过些日子成了亲,往那封地一去,离这南都远远的,该是能把心放进肚子里了吧。
这般想着,手下便继续轻轻替钟苓宜揉起太阳穴来。
钟苓宜却在这当口,眼前恍惚闪过谢琰气急败坏的一张俊脸。
她皱了皱眉,心里老大不痛快。
好端端的怎会梦见这厮,真是晦气!
再想,却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
寒冬腊月里,小雪儿霏霏下着,落在地上立时便化了。
钟苓宜立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只肥墩墩的胖飞飞。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写好的信,塞进那鸟儿腿上的竹筒里,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去罢,找二哥哥去。”
那胖飞飞得了令,摇头晃脑地扑棱下翅膀,从她掌心一跃而起,穿过小雪便飞过院墙去了。
钟苓宜发了一回子呆,心里头默默算着日子。
南都到塞北素日天好也得个七日,这鸟儿飞得虽快,可这大雪天的,风向也不定,不知能不能在二哥哥生辰前赶到。
但愿能赶到罢。
她呵了口气在掌心轻轻搓着,望着那漫天的雪花出神。
南都才下这样的小雪,便冷得人缩手缩脚了。那塞北的风雪,怕是要大上十倍百倍罢。
也不知二哥哥在那里,可有厚实的被褥盖……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娘!”竹菱领着个丫鬟喘着气跑来,正是老太太房里的碧桃。
碧桃粉面含笑,说话时嘴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气,“老太太打发我来寻姑娘呢!说今儿个天冷,在屋里支了炭盆子,炙了羊肉,叫姑娘快些过去趁热吃!”
钟苓宜回过神来,也笑应了一声,跟着竹菱与碧桃往前头去,转弯的时候又往那天边望了一眼。
只有那雪花儿还纷纷扬扬地下着。
……
屋里头炭盆子烧得正旺,上头支着铁网,铺满了肥瘦相间的羊肉片子,烤得滋滋响,香气四溢开来,勾得人馋虫都上来。
碧桃在前头打着帘子,钟苓宜一脚迈进去,那浓香便扑面而来。
紫樱正蹲在炭盆边忙活,抬头见了她,笑吟吟喊了声三姑娘,又低头去翻那肉片子。
旁边几个二等丫鬟也各司其职,有的拿着长筷给肉片翻面儿,有的在另个小炉上架起银打的盆子,那盆底温着一层黄酒,上头搁了姜丝与杏脯,用文火慢慢地煨着,酒香混着果香,闻着便叫人舌底生津。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正迷着打那新兴的打马吊牌。
她跟前围着三个一等丫鬟,正打得热闹。老太太手里捏着牌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出哪一张,嘴里念叨着“这张不妥,那张也不妥”,把几个丫鬟逗得直笑。
沁绿坐在最外头,一眼瞧见苓宜进来,忙不迭站起身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往牌桌跟前拽。
“阿弥陀佛,可算来了个救星!”沁绿笑着嚷道,“我这脑子天生不是打牌的料,打了半天,输得只剩裤衩子了!三姑娘素日里最是伶俐,快些来替我支个架儿,不然过了年,我真要光着腚家去了,我娘怕是要拿扫帚把我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