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林知微回去的路上,繁华的高楼再一次被抛在脑后。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比从南京回上海还远。
沈司舟瞥了眼侧坐着,正不着痕迹调整坐姿的林知微,
“真的不用给你换个住处?”
林知微愣了下,摇摇头。
“我就住这挺好的,我喜欢这套房子。”
沈司舟盯着她看了一瞬。
她嘴唇轻抿着,下颌微绷,像极了她高二时坚持要骑车上学时的表情。
“哥,我就喜欢骑车,累一点也没关系。你看谁高中了还天天被家里人车接车送?”
他没再说话。
让秦伯把她送到楼下,只叮嘱了一句,“安心休息。”
林知微就这么在家休息了两天。
周一上班,她发现临时会议室里所有的座椅都加上了坐垫,尤其是她那条椅子,更是像垫了厚褥子。
郑莹一脸赞许的说,“吴秘书说天气冷了,怕大家坐着凉,特地送了厚垫子来。不愧是沈总身边的人啊,做事就是周到。”
她面部肌肉抽动了下。
小心翼翼的坐下去,确实柔软舒适,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又被填满了些。
购物中心的施工进入第十一周。
在拿下核心品牌的入驻意向书后,各大品牌开始陆续签约入驻整个项目进入内测体验期,她的伤也彻底好了。
张盛带领核心团队成员逐一体验交互装置后,开始邀请甲方的重要合作伙伴及科技潮流领域的KOL来参加内测体验。
营销上,也开始了商场试运营前的宣传造势。
从周三开始是连续三天的大客户体验日活动。
秦安爱凑热闹,跟着沈司舟参加了内测活动。
张盛带队讲解,项目组副组长、郑莹陪同其后。
林知微因为宣传物料需要临时协调,在临时会议室里忙碌没有出席。
他们一行人参观商场,从情绪座椅开始体验。看到椅子根据情绪变化颜色,又在屏幕上生成心率、情绪值等健康指标,都露出欣喜的表情。
随后是AI互动长廊,还有其他交互装置。
最后在经过中庭时,听到音乐装置流泻出优扬动人的曲子,都被吸引住了。
一行人驻足倾听。
曲子从轻快逐渐变得激昂、扣人心弦,眼看就要到**部分,忽然戛然而止。
郑莹愣在那。
就听到对讲机里有人报错:P1级故障,软件出现bug。
对讲机声音不大只有边上几个人能听见,但沈司舟脸色明显变了变。
张盛见机行事:“各位领导,刚刚接到通知我们中庭的音乐装置因为系统升级在做调试,还请各位去贵宾区稍作休息,那边也是情绪健康深度体验区,工作人员会给您们送上热饮,待调试完毕后再通知各位。”
郑莹连忙把人往休息区带,张盛赶过去设备控制中心,透过玻璃就见林知微已经赶到那里。
“情况怎么样?”
她看了眼正坐在屏幕前紧急处理的赵乐说,“是软件问题,一旦播放特定的变奏音乐就会崩溃,赵工正在排查。”
张盛瞥了眼坐在休息区座椅上面露不悦的沈司舟,“还要多久?”
赵乐头也没抬,“这个程序的核心代码部分都是我师兄亲自操刀,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只能先按常规逻辑先检测一遍。”
张盛面露不耐。大客户刚刚被他安抚住了此刻都在耐心等待,系统一旦不能迅速恢复,实在有损他专业的形象。
“周总什么时候回国?”
林知微说,“得明天。”
“客户等不了这么久,还有没有其他降维处置方案?”
赵乐说,“除非不播放特定曲目,否则没有办法。”
秦安见沈司舟冷着张脸,瞥了眼屏幕上波动的心率数据,小心翼翼的问,“老沈,这是出啥事了?”
他说,“软件出了点问题,在处理。”
秦安看到他座椅颜色在灰色和红色之间变化,识相的闭上嘴。
顺着他的目光瞥向角落的玻璃房,就见那边的玻璃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正立在林知微身边。
似曾相识。
林知微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回过头就见周序站在那正冲她微笑,双眼睁大,“学长,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师兄!”赵乐直接站了起来,眼里露出惊喜。
周序看了赵乐一眼,目光又停在林知微脸上,“临时有事改签了,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个人不是...”秦安想起来了,“以前送知微回北京的那个男孩子吗?”
他转头看向沈司舟,就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连忙叫住他,“老沈。”
秦安这才瞥见他身后的沙发椅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暗红色。再看一眼屏幕,心率:112,情绪值:150。
不由得咋舌。
沈司舟淡淡扫了眼屏幕,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东南侧情绪座椅出现故障,让技术人员马上过来维修”。
下一秒已经离开了休息区。
晚上,在上音汾阳路校区附近的创意中餐厅,林知微请周序和赵乐吃饭,喊了陈露作陪。
周序也是北京人,但赵乐却是地道的上海人,所以她特地选了新派中餐厅,有融合菜系。
陈露一落座,林知微就介绍道,“学长,这是我同学陈露,还记得吗?”
陈露笑嘻嘻的跟周序、赵乐握手,“周学长好,赵帅哥好。”
“记得,以前给我们提供海报创意的美院高材生。”周序穿着羊毛背心,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有书卷气,笑起来也总让人觉得春风拂面。
陈露小心翼翼的打量林知微,见她神色自若,又松弛下来。
冷不丁想起六年前,在机场,周序推着行李箱,跟她一起去英国留学的场景。
她当时介绍周序,说的是,“我男朋友。”
不由得暗叹,林知微怎么能轻易对这种忠犬又斯文的校园男神放手。
服务员开始上菜,陈露倒上酒后,习惯性的推销自己,“周学长,我现在自己做室内设计,如果两位后续在上海买房需要搞装修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我,保证友情价。”
周序笑得赧然,接过名片又看向林知微,“上海确实挺好的,精致繁华,有空可以给我推荐推荐。”
林知微笑了,“这方面我不太熟,露露是专家。”
“学长,你算是问对人了。”陈露一听接过话茬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以你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考虑新天地或者徐汇滨江这种板块,生活便利、视野开阔...”
周序耐心的听着,微微颔首。
陈露说完,一旁的赵乐对旧房翻修感兴趣,说有套房子正好在附近希望她帮忙提点意见。
陈露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揽到了新客户,交换微信后,举起酒杯,小脸笑了开花,“知微,要不我们一起敬两位学长一杯,也是为周学长接风洗尘。”
林知微白了她一眼。
吃完晚餐,周序提出去附近上音校园里走走。
赵乐跟陈露顺道去看那套老房子,转瞬间就只剩下她跟周序两个人。
夜风微凉,林知微拢了拢呢外套。
周序不动声色的站在迎风的一侧,转头看了她一眼,“知微,我发现你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林知微愣了下,“哪里不一样了?”
周序笑起来,“以前你是小艺术家,现在是营销专家。”
林知微反应过来,也笑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你成长的太快。”
她眉心轻动了下。
目光望向天幕下那些西式风情的老房子,想起在这里短暂的一年校园时光,不由得有些恍惚。
是啊,七年过去了。
周序是见证她经历这段阵痛期的人。
经过熟悉的教学大楼。
周序像想起什么,“我还记得七年前过来上音做联合课题,你在这栋楼下面迎接我们,梳个马尾辫,简单干净,像个高中生。后来在伦敦,你也总是素面朝天的泡在图书馆里。再看你现在,妆容精致,衣着干练,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都市丽人的风采。”
他语气里带了些玩笑意味,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她笑了起来,“都是生活所迫。以前总想着长大,可以快点独当一面。可如今才明白被人眷顾宠爱的做小孩是一件多奢侈的事。”
眼前闪过沈司舟高大的背影,她神色没来由得暗了一瞬,“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倒更希望做那个简单的林知微,虽然不会打扮,像个丑小鸭,却幸福热烈。”
周序目光定在她脸上,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段感慨来。
他立在那,目光看向远方,似在追忆,“我倒不觉得你那时候是丑小鸭,反而是自然灵动,不施粉黛,跟如今相比,各有各的美。”
默了默,转头看向她,认真的说,“知微,从音乐转专业学经管,需要勇气。我一直很欣赏你,你不论在哪个领域都会闪闪发光。”
林知微神情微变了变,想了想郑重的说,“学长,我一直很感激你。不论是当初在这里,还是在伦敦,你都帮了我很多。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以后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
周序摇头,“不必赴汤蹈火,多请我吃饭就行。”
林知微笑起来。
两个人走到音乐厅门口,周序拿着手机拍了张照,林知微看着银色的牌匾在夜色下反射着暗光,一时陷入沉默。
她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傍晚。
联合演出结束后,她独自坐在音乐厅黑暗的角落里流泪。
周序在她身边坐下,给她递来纸巾,“知微,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吗?我能不能帮到你?”
她愣了下。
不知从何说起。
想了下说,“我申请从上音退学了,很快就会去英国。”
他怔了一秒,“英国挺好的。我也申请了去欧洲攻读博士学位,干脆就一起去英国吧,互相也有个照应。”
她以为他只是说笑,直到他把签证下来的截图发给她。
那晚两人一起吃了顿饭,在校外的梧桐树下,他突然说,“知微,一直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攥住手指,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们做不成朋友了。
但他似乎并没有想要她的答复。
“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但没关系。这不妨碍,我喜欢你。”他笑起来,“如果你有需要,我甚至可以假装是你男朋友。”
“学长..”
林知微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周序就是这么一个特别的人。
纯粹却深刻,付出但不讲究回报。
他们虽然没能成为爱人,却是朋友,是知己,也是共同度过晦暗留学岁月的同行者。
有时连她自己都在想,如果没有多余的心动,是不是会跟这个人有一段不同的故事。
眸子忽然就暗了一瞬。
校区不大,不一会儿就逛完了。
周序说,“走吧,送你回去。
林知微说,“附近就有公交车站,我坐公交转地铁,很方便。”
“那我送你到车站。”
公交车到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周序挥手道别。
周序目送车子开远,才离开。
林知微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公交车在路口右拐,一片熟悉的老式公寓楼忽然撞入眼里。
那里五楼最边上的灯还亮着。
是六年前她急性胃炎,跟沈司舟住过三个月的公寓。
而亮灯的这间曾经是沈司舟的书房。
生病那晚,她自己都没想到,一顿麻辣烫居然能让她胃疼的要打滚。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呻吟不止,连夜被同学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冰冷的病床上,她接到了沈司舟的电话。他那时隔三差五都会打电话问她的近况,而那晚,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
“知微,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不敢说实话,“没有啊,我在宿舍准备睡了。”
护士提醒她去做B超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她脸一下白了。
沈司舟声音沉了下去,“林知微,你现在哪儿?”
午夜一点,她在病房门口见到了他时,连呼吸都变轻了几秒。
他坐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风尘仆仆的从北京飞过来,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呢大衣。
跟上海春天的夜晚格格不入。
医生说她差点胃出血。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针管,联系熟人迅速给她换了间VIP病房,然后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就这么衣不解带的守了她一整夜。
她还记得第二天睁开眼时,撞进眼底的,他有些疲惫的眼神和微乱的鬓角。
她眼眶酸胀了几秒。
忽然觉得医院的病床不那么冰冷。
输液了几天,她终于康复起来。
医生叮嘱她不能再饥一顿饱一顿,饮食也要清淡。
坐在宾利车上,他严肃的对她说,“林知微,这件事没有下次。”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返回北京,直到宾利车停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楼下。
“我在这边待三个月,守着你把胃调理好。”
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却莫名有些开心。
三室一厅的公寓,成了他们在上海的家。
每天她回家吃饭,他安排好了一日三餐。晚上,他会陪着她一起散步,看着上海街头那些法国梧桐从干枯变得繁盛。
那是她人生中最安心的一段时光,以至于他回北京的那天,她一夜未眠。
脑子里都是他那晚衣不解带,守护在病床前的身影。
如果说那次生病是一场情感测试,那对于做兄长的他来说,无疑是交出了一张满分答卷。
而她呢?
她的眸子暗了下去。
望着眼前的座椅背板发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回过神来,点开微信,就看到周序发来的信息:
【知微,下次还能约你吃饭吗?就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