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首都来的…这么说，你见过所罗门王？”闲聊间，蒙娜领着所罗门进了她的画室。光蔼乖巧地窝在她怀里，看得王哭笑不得。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这傻猫是按什么亲人的，喜欢他不喜欢路西法，遇到蒙娜又不喜欢他。
“偶尔能见到。”在照镜子臭美的时候。
“他和传闻中一样吗？”
“不太一样吧，他这个人其实缺点很多，远没有那么完美。额，这张也是你画的吗？”
“他是有很多毛病…哦，你说这个啊。”蒙娜看到王所指的画，眼神多半有些温柔，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大王子曾经来过这一次，大约二十年前吧。”
画中人金发碧眼，束着蓝色发带，一身蓝衣，笑容干净得像刚刚结束的雨季。
卢修斯。作画之人技法精湛，表达传神，王盯着画中明媚少年，酸涩过后，不禁疑窦丛生。
“他当时在街上给人作画，有两个流氓想讹他的钱，他想都没想就上当了。我替他把人赶跑，才知道他就是迦兰当时的王子。他画技相当不错，说是跟所罗门王学的，还只学到了皮毛。”
王丝毫不怀疑这段的真实性，单单是好骗这点就和卢修斯完美吻合。库兰迪的天赋百年一遇，卢修斯的天赋甚至还要在她之上。他离世那年，就算是王自己想要战胜他，也要花尽力气。
之所以不放权给他，还不是因为他太傻太好骗，稍不留神就被人骗得只剩底裤。
…其实也不是好骗，魔法天才怎么会是白痴，他是根本不在乎。左右没人能杀得了他，被骗的那点钱跟国库相比也不值一提，谋财害命，哪样他也贪不上，自然凡事皆无所谓。和王一样，除了神明，这世间再无人能奈何他。
这样的人怎么想也不适合做王，甚至比所罗门还不适合。他关心的东西总是细枝末节，可以说是不务正业。
“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么多忘忧曼陀罗？”
“为什么？这里是北海妖女的原产地，你问我为什么？”
卢修斯听后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孤陋寡闻了。”
“知道就好。你从小在王宫里长大，有太多事都不知道。”
“是啊，所以最近打算出来走一走，目前来说还算是有收获。”
“以后再有这种人想讹你的钱，不要跟他们废话，凭你的身份直接打死都无所谓。”
“那怎么行。”卢修斯正色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出手伤人。”
“这也是所罗门王教你的？”
“不是。”卢修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你还真是个怪人。要不要来参观一下我的画室？顺便给我当模特。”
回忆着和卢修斯相遇的经历，蒙娜·丽莎的脸上情不自禁浮起微笑。这份快乐无关爱情，只是一段短暂而难忘的友谊。“很多年没见了，我不喜欢出远门，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事实。旧友已死，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好受。
从教堂离开，王还是有些怀疑，于是问主教，蒙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作画的。答案是四十年前。
王刚刚消下去的疑虑再次升起，按照他一向准确的直觉，他还是觉得如此相似的两张脸不可能毫无联系。对。卢修斯见过库兰迪的画像，他看到蒙娜·丽莎，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路西法，你觉得呢？”
“…王，也许我们也该先去巴拉维亚看看，错过的话要再等上一个星期。”
“可现在情况不太对，况且，我们也不能保证那是不是陷阱。”
身前光芒一闪，光蔼到底还算有点良心，没有真的被拐跑，回到了王身边。路西法所化白鸽停在他左肩，王就把猫挂在右肩，在街上走了一会，又看见许多绽放的北海妖女。
关于这种花，有个不怎么美丽的传说。
传闻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天使与恶魔相爱，诞下了后代。事情被上帝知道，主并没有惩罚二人，而是赋予了他们的孩子罕见的紫色瞳仁。
这在当时被视为黑暗的象征，不详的预兆，这个女孩最终被人们投入海中，尸体在第二天涨潮时被冲回岸边。
围绕着尸体，滩涂上绽放出一朵朵紫色曼陀罗，她的父母闻讯赶来，嗅到花香，顷刻间便将死去的孩子遗忘。
故称，忘忧。
过去的人们常以此歌颂上帝的伟大与宽容，在王看来，简直不可理喻。旧时代的人们脑子或多或少有些问题，到处是神棍、暴徒、自以为是的投机者，流传下来的故事也都扭曲怪异。
“欸？你的翅膀是不是变大了一点？”王忽然注意到什么，把光蔼拎到面前，仔细检查，发现翅膀似乎的确大了一圈。唯一的可能是…曼陀罗。
“路西法。”王的声音突然有些激动，“你留在这，听我的，我去去就回。”
白鸽从他肩头离开，兀自飞去。匆匆赶回教堂，王的心在狂跳。蒙娜·丽莎见他回来，不解地歪起头，“还有事？”
“库兰迪。”王眼圈泛红，对上天使困惑的目光，终于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迦兰·库兰迪。所罗门王在此命令你，跟我回家。”
“所罗门王？你是？”
背后传来脚步，王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为什么…路西法。为什么。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那种魔药，为什么会凭空存在？！”
天使沉默不语，像是还没想好借口。
“把人类活生生变成天使…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吗？！”
“王…”
“卢修斯呢？他真的死了吗？还是说，我们一起去天堂找一找，看看是不是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和卢修斯长得一模一样的天使？！”
“王，不是这样的，请你…小心！”
话音尚未落下，路西法目光一凝，却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出戏，他们演砸了。
原本还满脸困惑的蒙娜·丽莎毫无预兆地出手，手中涌现流动的寒冰，化作利刃，刺向情绪激动的王。
刹那间，两片金色羽毛极速掠出，在刀尖即将刺入王心脏时抵挡了一下。饶是如此，由不息之冰组成的锋利武器仍旧没入身体，熄灭了凤眸中汹涌的怒意。
王软倒下去，额前金色十字架黯淡，光芒不再。
“路西法…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用啊。被王误会的时候，你能做什么？”明明还是和先前一样的声音，听起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是你。”天使的目光冷下来，召出圣武，离明忧被主人驱使着，从阴影中走出，剑刃泛起炽烈的冷光。
“这么快就认出来了？没想到吧，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来把你和他都拖下去。”
“地狱并不可怕，你也只不过是一介冤魂。”离明忧上的剑芒愈发明亮，不知名的冤魂蔑笑一声，浑不在意。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路西法。骗人骗久了，连自己也骗了吗。”
蒙娜·丽莎身影闪烁，连带着王消失在路西法面前，是和光蔼一样的瞬移。那是人造光明生物的特有能力，路西法尝试了一下，果然找不到。
但没关系，只要知道王在哪，就还有转机。
脚边响起嘤咛，路西法弯腰将光蔼捞起，小家伙仍旧不喜欢他，在他怀里挣扎。
“神不总是正确的，对吗。”轻抚过奶猫洁白的翅膀，天使喃喃自语。
王宫里属于卢修斯的房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多少人会来，死后更是再无人问津。蒙娜·丽莎推门而入，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眼中有种诡异的兴奋。
“好久没回来，这里还是一样肮脏。”他将王拖至墙角，冰棱在手中凝结成长剑，挑起王精致的下巴，居高临下，淡紫色眼眸目光戏谑。
“王，我回来看你了，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你是谁。”
“当然是这间房间的主人了。迦兰·卢修斯…本不该那么早夭折的天才。”
“他的确不该死得那么早…你说的没错。可惜，你不是他。”
“我为什么不能是他？不息之冰，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啊，王，你还夸我是天才，夸这是神迹，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说话间，长剑化作流动的寒冰锁链，紧紧勒住王的脖颈。
“只要再给我一年，只要一年，人类历史将被我改写，人类不再是人类，而是…”
“够了。”王呼吸困难，紧闭着眼，猛地冷声怒斥。 “不要侮辱他的名字。”
“怎么？觉得我变化很大是吗…你以为区区几只食脑魔能杀得掉我吗？王，你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世间除了你，除了上帝，你猜还有谁能杀得死我。二十年，别告诉我，你真的一无所觉。”
锁链崩解，王剧烈咳嗽起来，凤眸被黑发遮住，理应也起了水雾。
“王，你也看到了吧。这副躯体，这副被扭曲了的躯体，是谁的伟大杰作。为了不变成和大姐一样的怪物，猜猜我付出了什么？生命。”
王默然无语，眼皮不自然地跳动。大王子走得太匆忙，他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记得知道消息那天，首都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他在花园里散步，没有用魔力隔开雨水，和普通人一样打着伞，走得不快不慢。
那会他正想着卢修斯会不会喜欢他准备的礼物，记不清是哪个侍从冲进花园，张口对他喊，大王子遇难。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恼怒，心想这人怎么有胆子跟他开这种玩笑。
片刻他意识到，这人的确是不敢的。
下着雨的天空灰扑扑的，硬要他选，在这种本就压抑的天气下得知噩耗，要好过在晴朗的艳阳天。因为如果那样，往后每每白云自天边骛过，他心中都会有根刺，难以尽兴。他对雨天印象本就不好，如此一来，也只是再坏一点。
“我原本打算跑的，因为我知道哪怕把真相告诉了你，你也绝对会信他而不是信我。”
“事实证明了，王，你的确蠢得无可救药。”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杀了我，报仇？”
“那多无聊啊。王，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不。”
“你以为你是谁？”冤魂忽然间暴怒，长剑狠狠刺入王左肩，所罗门只觉身上一冷，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剑刃贯穿身体，竟然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所罗门，你是不是很喜欢路西法，喜欢得死去活来啊。”
寒意如蛇虫般爬满骨髓，王打着摆子，不言不语。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吗？你不是最能说会道了吗？连神明都敢评头论足吗？！”
王不为所动，身体剧烈颤抖，也不知是冷得还是笑得。
“只要我说出你的名字，你马上就会烟消云散。要我说出来吗？”
自称卢修斯的冤魂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尽管只有极短的一瞬，还是被王捕捉到了。
“呵。抱歉，我都记得。”
冤魂后退一步，似乎在做最后的犹豫。随着王薄唇轻启，眼见着要蹦出音节，光影闪烁，地面上只留下一摊流动的寒冰。
果然是懦夫。
“有人吗…王？你怎么在这。”加百列循着隐约的声音走进房间，看见蜷缩在墙角的王，吓了一大跳。
“给我魔药…驱寒的，越烈越好，快。”好消息是他确认了那所谓的冤魂究竟是谁，坏消息是，这不息之冰似乎远比他预料的恐怖。
“上帝啊，这是谁干的？”加百列蹲下身，这才注意到王左肩的创口，不由得头皮发麻。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他从未见所罗门伤成这样，就算是撒旦也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如此可怖的伤口。
“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嗯…确实死了，但没死干净。”
王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甚至逐渐向灵魂深处蔓延，意识一点点变得恍惚。
“王。”熟悉的声音响起，王心下稍安，凤眸就此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