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二九七三年,王宫中开满了紫色的曼陀罗,风吹过,波纹沿着神明指引的方向扩散,在抵达少女身前时骤然停止,任由她抚摸。
少女一身素白长裙,头发是极其少见的淡紫色,面部线条和缓,显得有几分弱气。
“库兰迪,这几天心情还好吗?”
王走到花圃边,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想家。”
“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库兰迪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恬静,让王莫名有些心慌。
“不,王,我已经回不去了。从你把我从浮空海中救起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回不去?有我和路西法在,你家就是在地狱,照样来去自如。”
“…谢谢您,王。能成为您的公主,是库兰迪此生最大的荣耀。”
“…”
“王,答应我,我走后,别拔掉这些花,好吗。”
“库兰迪,你…”
少女没有再回应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像一株被漂洗多次,失去了色彩的曼陀罗。
圣约二九七三年,库兰迪公主发动叛乱。这是迦兰史上最大的一场动荡,但说到底,又很平淡。
叛乱主使者库兰迪欲在王宫门前刺杀所罗门,被路西法挡下,鲜血溅落,涂抹长阶。库兰迪的魔法天赋百年难遇,仅仅十九岁的年纪便能重创路西法,但在盛怒的王面前,仍撑不过十招。
原本按照王的设想,或许再过十几二十年,库兰迪就能赶上甚至超越自己,代替他,成为迦兰的下一任女王。
到时候他带着路西**成身退,隐居雷泽亚尔,偶尔在节日的时候回首都转一转,拜访还没死掉的老友,逗一逗小孩。谁能想到,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结束。
在那之后库兰迪远嫁他乡,被王室除名,有关她的旧事,也成了谈之色变的宫廷秘闻。
时过境迁,她留给迦兰的伤疤早已变得浅淡。唯一会想起的时候,恐怕就只有现在。
每年的最后五十天,人间都会迎来一场朝圣。诸国的使臣陆陆续续抵达首都,马车里满载奇珍异宝,进献给伟大的所罗门王。
在许多国家,朝圣都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任务,往往由专人负责。甚至衍生出以此为使命的家族,祖孙三代,携带着不同的礼物,辞别君主,踏上那条相同的朝圣路。历时数月,穿越戈壁、黄沙、风雪,来到索德蒙萨,见到那位和长辈描述中一般无二的所罗门王。
亲眼见证了他的不老不死,将他与上帝本身混淆,也便不足为奇。
从迦兰返回的使臣,会这样像本国的人民讲述,无论人间行至何年,无论身处何种困苦,只要拿上一枚铜币,历时数月,穿越戈壁、黄沙、风雪,抵达索德蒙萨,你就一定能在那里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所罗门王,黑眸黑发,身披华彩,手执利刃,为你斩去所有凡尘的苦难。
“…好离谱。真的会有人这样吗?”王将手埋在金币里,来回游荡,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个看上去很老旧的宝箱,摆在酒馆的角落里,毫不起眼。
“怎么不会有,人类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万一他来的那天我碰巧不在,没帮上他,等他回去,那个国家的人是不是就要一起骂我?”
“呵呵,说不好。也可能…”
“等等,有人来了。”
两人默契地躲到一处阴影里,酒馆门被推开,来人衣着华贵,笑着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递给他一张羊皮纸,他在上面写下一个数字,交还给老板。随即走到宝箱前,打开盖子,向里面扔了十枚金币。
老板拿着羊皮纸走到隔间,订到墙上。一整墙密密麻麻,覆盖了从圣约二九三七年到三零九二年所有的年份。
这间酒馆真正的主人,正是所罗门王。
想到自己开设的赌局已经存在了快一百年,为他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王就压制不住笑意,在客人走后重新打开宝箱,拨弄着其中马上要冒出来的金币。
“该回去了,别让使臣等太久,不然真有好东西,人家该不给你了。”
“他们哪敢。”王动了动手指,宝箱中的金币消失,雷泽亚尔地宫中的金币怪又变长了一寸。
返回王宫的时候,来自各国的车马已在殿前排起了长队。王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很快,门开启,使臣们带着赠礼,依次走入殿中。
所罗门坐在王座上,右手托着脸,听那些恭维万年不变。
翻来覆去始终只是那么几个词,听多了,甚至能猜出下一句是什么。偶尔某几句夸到他心坎里,就命人记下,稍后给予赏赐。年复一年,十分无聊。
直到一个国家的使臣走上近前,王长睫微动,流转自如的目光卡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巴拉维亚使臣单膝跪下,说完一长串的赞美,便开始介绍礼物。
前面都很正常,唯独最后一样有些特别。那是一顶由忘忧曼陀罗编织而成的花环,上面没有任何魔力,也没有其他不同之处。像这样的花环,王一共收到过四十七顶。
从圣约二九七四年起,每一年,巴拉维亚的使臣都会献给他一顶花环。
他们说,那是由巴拉维亚的王后,迦兰·库兰迪亲手编织的。
…
库兰迪,你总说自己的家已经回不去了。那么迦兰呢,四十八年,山高路远,浮空海阔,你可曾想过回来。
回来看一看,你或许眷恋着的故土。
每年的这一天,王的心情都不大好。想起离他而去的大公主、大王子,胸中便有股郁闷无法发泄,最终凝聚在眉间,看得百官群臣胆战心惊。
“王…抱歉,魔石灯的样式搞错了,要重新装吗?”
内务总管小心翼翼地问他。
“…算了,没事,就这样吧。”王揉了揉太阳穴,不想抬眼。总管松了口气,慌忙退下去。
所罗门这个人,有个很大的毛病。每每旁人触怒到他,他总是不忍心责怪,随口带过,然后把自己气的要死。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很豁达,可这豁达偏偏不能作用于自己,就显得有些可笑。
“王,你若是真的想她,为什么不去巴拉维亚看一看呢。我们同去,最多半个月就能回来。”路西法问他。
“去巴拉维亚吗…”王愣了愣,竟是从未想过。巴拉维亚,一个远在浮空海对岸的小国。库兰迪嫁到那里,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海的对岸有人在等她,王问她那里是不是她的家乡,少女摇了摇头,回答并不是。
库兰迪的离开,其实早有预兆。那一整年里,她都时常显得恍惚,会走着走着忽然停在某扇窗前,一个人出神。所罗门后来回忆,发现她眺望的方向正是巴拉维亚。
“现在去,回来还能赶上圣骑士考核。”
王犹豫了,一直到白雪遮住繁星,也没能做出决定。路西法有事离开王宫,王独自一人在长廊走漫步,低头注意着脚下,努力不踩到砖缝。雪声遍布夜色,琐碎缠绵。
偶然间抬头,王眯起眼,驻足不前。左手边的城堡外墙上,有一尊路西法半身像。
雕像的身体覆盖着白雪,头上戴一顶花环,淡紫色,上面没有雪。雕像下方,隐约能看见一道人影。
他似乎也看到了所罗门,向王鞠了一躬,就要离开。
王又怎会让他轻易逃走,提剑追去,同时放出魔力,封锁对方退路。夜色茫茫,阻断了人迹。
路西法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
天使降落在阳台上,收起翅膀,走进宫殿。王的房间亮着灯,显然还没有睡。
“还在纠结?”推门走进,天使问王。
“路西法…我有对不起谁吗?”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憔悴,把路西法吓了一跳。片刻后,他就看见了王手中那件蓝色衣服,也沉默下来。
卢修斯还活着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样式的衣服。一样的衣服他有十几套,除了一年里最热最冷的几个月,从来不变。
“还有封信。”
路西法接过,内容很少,只有两行。
王,所有因你而枉死的冤魂,都在浮空海对岸,等待着你。
你和你的王国,注定灭亡。
“这是…卢修斯的笔迹。”王喃喃自语,罕见地有些茫然。
“路西法,你确定他已经死了吗?你当然不会骗我,可万一,连你也被人骗了呢。”
“你是说,卢修斯还活着?你见到他了…他来找你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除了他,我想不道谁能将冰雪运用到如此程度。”
王说着,摊开手掌,露出一捧流动的冰。
“不息之冰…”这是卢修斯曾经的一种设想,让冰能够像水一样流动。□□作为当时迦兰排名第一的冰雪魔法师,听后矢口否定,说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至少人类做不到。
王笑而不语,问卢修斯什么时候能实现。卢修斯说,再等他两年。
那一年他十六岁,无论那是不是夸口,都来不及向王证明了。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浮空海。”
“之后呢,去巴拉维亚?”
“对。”王点头。“我总觉得他们两个身上有太多共性,有的事注定躲不过,必须要去看一看。还有,路西法,你记得之前在东方那群东方人想夺走纪恒天吗。我怀疑他们知道王之刃的秘密,此事…或许和祂有关。”王指了指天上,流动的冰面上呈现出天使神色凝重的倒影。
不息之冰,那的确不该是人类所能触及到领域。所以…
乘着年关的白雪,马车再次驶离了首都,前往浮空海。五天后,撩开车帘,已经在天际尽头看见高耸的海面。
王和路西法简单商议,决定先找地方住下,再商议接下来去哪。
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座沿海小城,名叫佛罗伦萨,曾经是拜占庭帝国鼎盛时期最大的通商口岸。但随着那群狂热的渎神者被教廷镇压,帝国覆灭,这里也迅速没落,反倒成了不入流艺术家的聚集地。
海边的天气远比首都温暖,不要说雪,连一阵稍微冷点的风都没有。
人们穿的都很单薄,款式风格却是五花八门,比内陆丰富得多。王简单询问了路人,得知当地盛行艺术。
这正中王下怀,索性跨海船队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发,他决定去找佛罗伦萨最有名的画家,交流一下心得。
根据人们的介绍,王来到了一间教堂。主教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两遍,自认没见过如此惊艳之人,将他放了进去。
教堂后有一座花园,王甫一踏入,神情便凝固下来。紫色曼陀罗无声绽放,露出画架的一个边角。
浓烈的曼陀罗花香充斥鼻腔,王有些恍惚,绕过花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库兰迪?”震惊过于巨大,所罗门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坐在画架后,手握画笔正在作画的女人,的确和库兰迪长得一模一样。
“您是?”女人眼露困惑,停下笔,望向所罗门。
王目光猛地一颤,这才注意到她背后的洁白羽翼。
她是…天使?
“喵——”忽然间,一声猫叫,光蔼不知从哪里窜出,直接扑倒女人怀里,用头蹭她的衣服。
“这是你的宠物?天呐,它怎么也有翅膀。”女性天使又惊又喜,抱着光蔼,轻轻抚摸起来。
“…是。”
“虽然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你说的库兰迪我也不认识,但能有这么可爱的宠物,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坏人。认识一下吧,我叫蒙娜·丽莎,你呢?”
“时一。”
“东方人嘛…意思是奇迹?好名字。”她说的是古精灵语释义,知道这门语言的人并不多。
王曾无数次使用这个化名,大多数人都只觉得奇怪,极少有人明白其中含义。
认错了吗。也只能是认错了,毕竟长相可以相似,种族却是不能改变的。而且看对方的样子,的确不认识自己。最重要的是,路西法有辨别灵魂的能力,如果她真的是库兰迪,一定会告知自己。天使所化的白鸽安静地停在他肩头,并没有反应。
“这是你画的?”王绕到画架后,问道。
“不然呢。”
那是一幅典型的宗教题材画作,画的中央是上帝,六名主天使分列两侧,背景是天堂飘渺的云雾。大地上拜占庭余孽兵败如山倒,被不知哪一代教皇率领的十字军打得丢盔弃甲。
“路西法呢?”
“颜料不够了。”蒙娜·丽莎笑笑,“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