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迦兰史上最隆重的一场婚礼…至少是第二。
在此之前，有人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直至时光给出答案，雪花飘落在同样洁白的玫瑰花心。
两个爷爷奶奶辈的人，就这么结为连理，看哭了前来参加婚礼的学生。
“呜呜呜…我追的师生虐恋结束了…”
耳边的喧闹对千玥而言有些太过盛大，以至于恍惚。
此刻与他十指相扣的人，第一次见面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毛孩子，脸上挂着眼泪，恳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转眼，时过境迁，他没能进入晨星院，却迎娶了晨星院的校长。
“真是…有够感动。”王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静静看着被花朵簇拥的两人，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他这副悠闲的样子最是好看，眉目舒展，像白云流淌在人间。
“是啊。”路西法点点头，脸上隐约的笑意与王如出一辙。
和所爱之人共同参加别人的婚礼，感觉很奇妙。
□□手上的婚戒在阳光下光彩夺目，王朝着天空伸出手，五指修长匀称，就像分隔开阳光的教堂穹顶。
“哎，这下是真的有点羡慕了，可惜我没结婚，戴不了戒指。”
他喜欢珠宝，却因为怕疼没法戴耳钉，因为没结婚戴不了戒指，委实遗憾。
“没结婚也可以戴啊，为什么不行。”
“不。”所罗门轻轻摇头，“戒指的话，如果不是求婚所用，就没有意义。”
“这样吗…”路西法若有所思，给王空了的杯子里续上果汁。
王就在一旁看着，看阳光从杯底一路跳跃到杯沿，最终化作舌尖的酸甜，弥漫在冬日。
“乐琴夫人，请收下我们的祝福！”说话的是晨星院学生会会长，叶卡捷琳娜，一个超级留级生。往前数，她甚至给佩泷当过一年会长。
在她的带领下，三十名新生在众人注视中开始吟唱，他们的魔力尚不够强大，想要施展某些魔法，必须借助咒语的帮助。
雪从地表涌起，乍看起来稀松平常。
明显是早就排练过，学生们围成一圈，雪花被魔力雕刻，绽放出一朵朵莹白的玫瑰。
所有人静静等待着下文，他们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
“愿雪与火，永世依偎。”
火光映进王的瞳仁，玫瑰在火焰中盛放，彰显着白雪固执的热烈。
“致迦兰第一冰雪魔法师，千玥·乐琴。第二火焰魔法师，莱茵·李斯特。”
…
“第一冰雪魔法师，其实也该是我才对。算了，不和你争了。”
小小年纪，能做到让逆属性的魔力共存，哪怕是多人联合施法，也足够出色了。
虽然还是比不上大王子，十三岁就能将火焰封印进冰棱中，当成饰品送给他。
今天是欢乐的日子，就先不提他了。
千玥仰着头，静静看着燃烧的冰雪玫瑰，大概是早已料到，她事先没有画任何妆容，泪水流下，除了往日的忧伤，没有找到任何能摧毁的事物。
“谢谢。祝你们学业顺利，余生顺遂。”
李斯特笑起来有种别样的魅力，像只优雅而略带慵懒的狐狸。
这大概是这只狐狸为数不多失态的时候，他没想保持，也保持不了。
都不重要了。哪怕他们兜兜转转几十年，今日过后，都不重要。
他们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有可爱的孩子，温暖的家庭，死后被写进迦兰的史册，紧跟在王的名字后面，亦或单开一章，再无遗憾。
“不错…就算是直接参加考核恐怕也能通过。”王自言自语。
“把这个当成考核内容，会不会真的太难了点。”
“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问问而已，最后还是你定。”
“你该不会不忍心吧？怎么，也上年纪了？”
说实话，有那么一点。王小时候过的太苦，天使亲眼看着他摸爬滚打，在本该享乐的年纪不得不经历那场近乎残忍的历练。以至于时过境迁，他对晨星院中的学生怀有异样的情愫，可以算□□屋及乌。
总是不希望他们太辛苦，但又心知不可能。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让他们早点放假吧。
“怎么会，他们才多大，正是该努力的时候。想偷懒，至少也得你这个年纪。”
“可不是嘛，也不知怎么的，就成百岁老人了。”
“王，你想过退位吗。”换作旁人这么问，那就是图谋不轨了。
“废话，我做梦都想。”
主持婚礼的司仪这时高声宣布：“接下来，由王和光明使者，为二位新人赐福。”
“现在呢？”
“现在就算了吧，这种差事我还是挺爱干的。”
所罗门低笑一声，和天使同时起身，一黑一白沿着红毯走过。
别人的婚礼，王不想抢风头，特意穿了身朴实无华的衣服。□□和李斯特加起来都没有亲人在世，两人虽不是王室，却都是所罗门看着长大的，要说作长辈，没人比王更有资格。
可惜他那张十七岁的面孔实在是慈祥不起来，明明是欣慰的笑容，场面看上去却像是庆祝老爹二婚。
所以说赐福这种事，还得是交给天使，才算专业对口。
“愿主保佑你们，今生平安顺遂，来世得以重逢。迦兰将永远铭记你们的贡献，同时应允你们的幸福。”
“光代表幸福美满。”所罗门笑着说到。“这可是路西法的赐福，不准质疑。”
“怎么会呢。”千玥可能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只是一个劲点头。除了偶尔宿醉，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这样过了。
“傻姑娘，你真没救了。”所罗门顶着张能给人当儿子的脸，如此调侃着实有趣。“你小子也是，给我长点心，结了婚要是还天天乱搞…纪恒天不舍得用，但我还有一把小刀，专割渣男。”
“真有那么一天，我先割了自己。”
周围响起连绵的祝福，在掌声中糅作一炉。阳光兀自蒸融着白雪，昔年的白玫瑰，仍在自顾自燃烧。只不过这一次它的花香冲破了帷帐，闯进迦兰最华丽的教堂。
艾缪尔教堂中的这场婚礼，喧闹着，持续了很久。
久到敲钟人不耐烦，叼着烟斗跑出来，嚷着别吵他睡觉，而后不情不愿递上礼物。
新婚夫妇的背影紧紧依偎，王看得眼睛酸楚。遥想曾经，两人闹掰，他只能干看着，目睹两人发泄一样整天泡在风月场。
他们原是忘年之交，却因某些误会失散在原野两处。
圣约二九七三年，李斯特十七岁，是个自学魔法的底层穷小子。他在和晨星院同届第一的战斗中一战成名，凭借一招熟练的迦兰剑式血鎏金逆转局势，身负重伤最终获胜。王从观战席站起身，鼓掌喝彩。
“精彩的战斗。”
艰难取胜的少年拄着剑，自带风流的面孔苍白如纸。
他紧盯着观战席上另一个人，因为太过疲惫忘记了遮掩，目光**。
“李斯特。你和谁学的血鎏金？”千玥厉声质问。
满心期待，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李斯特一时不敢相信，自然也无法回答。
迦兰剑式只有所罗门王室才能学习，而王室成员无一例外，不得有亲人在世。
听起来很残忍，但事实不是这样。王的本意是，既然还有亲人，就应该将姓氏延续下去，不得为了王室的身份而改姓。
换言之，这不是条件，而是必然。
然而时间不巧，彼时迦兰正流行一种极端行径——杀光血亲，以求王姓。这是王的倏忽，令他后悔不已。幻想一步登天之人太多了，就算自己不能，也要用全家人的血，换取子嗣飞黄腾达的机会。
所罗门意识到出了误会，想要解释，却没了机会。
“你…”□□突然想起不久前李斯特和她说的，自己母亲突发疾病离世，眼前一黑，气的说不出话来。无他，她自小没有母亲，只有个终日酗酒，生活无度的父亲。
所罗门遇见她时，她的神棍父亲正在虐打她。王年轻气盛，把那逼死妻子的人渣在监狱中关了几年，问她要不要干脆杀了，之后就可以将她纳入王室。她拒绝了。
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说不清了。她只是记得母亲死在堕天使手中前，她的家庭还很和睦，她也曾幸福。
血亲还在，就不能加入王室。想要加入王室，就必须没有血亲。
李斯特茫然的目光在他看来成了仓皇和狡辩，盛怒之下，魔力化作满天锋利的冰棱，刺向少年。白羽掠过，路西法及时出手，离明忧扫过，挡下冰棱。
少年不知何时由站立变为跪坐，他直视溅到身前的冰晶碎片，那目光又怎是一句失魂落魄所能形容。
误会之所以是误会，就在于木已成舟，难以回头。若是能当面讲清，哪还会有误会。
“这是晨星院的教师资质…从今天起，你就是晨星院的老师了。”晚上所罗门再找到李斯特时，少年已经变了一个人。
“当老师有什么好的，迟早被学生气死。对不起，王，我反悔了。”
早就猜到是这样，王把那张随手拿来的废纸团成个球，递给李斯特。
少年没有犹豫，狠狠甩了出去，纸团划过悠长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偷听的千玥头顶。
“特别是某些老师，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希望您能谅解。”
“某些人是有点…算了，不当就不当吧，我还有别的差事给你。”
再说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些心结既已结下，只怕短时间内无解。月光自云层之上倾泻至含泪双眸，千玥打开纸团，是封某人写给某人的暧昧情书。
说出来你都不信，迦兰剑式我竟然自己学会了，厉害吧。
等一等吧…她想。误会总会过去。毕竟他们曾有约定，不要让任何误会横亘于彼此之间。
这一等，就是漫长的四十年。长的超出预期，好在来日尚且漫长，足够弥补蹉跎。
他们互为来路归途，焰火盛满了冰棱念久。
总算是为时不晚。
“路西法，亲眼看大的孩子都结婚了，你一点都不着急吗？”佩泷凑过来，趁着王不在，偷偷问道。
“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路西法轻声道。旋即低下头，有些无奈地一笑。
有些时候人真的很矛盾，明明喜欢对方，也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就是莫名其妙的怕，不敢说。
问怕什么，不知道。但就是怕。他这样，王也这样。
但好像也不重要。一首诗无论写在纸的正面还是背面，都同样动人。写在正面念给时光，写在背面只念给你我，其实什么也不差。
他肖想过王吗？有时会。但**仅仅只是**而已，它可以开在爱情的路旁，却不生长在爱情的路上。
那条路上只有王，黑眸黑发，天下无双。
他偷偷了解过那些和同性有关的知识，带入到王的身上，没有一次不脸红。
被千玥以那样的笔触写出来，足足两百多页，凡是触摸过的手指，都滚烫到足以融化城堡塔尖上的落雪。
天使可以控制血液的流动，理论上能做到时刻面无血色。但偶然在镜子里看到脸红的自己，他觉得蛮有趣，也就没有在意。王要是看见，一定会笑出声。这么想着，脸上的红更是很久也褪不下去。
“路西法，你怎么像颗结霜的草莓？”
像是王会说出的形容。
这一年是圣约三零二一年，人间盛大，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