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半山腰终年弥漫着云雾,洁白,如神佑的面纱。在这一天忽然向两侧分开,从中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少年黑眸黑发,一双凤眸灿若星辰,像一柄刚刚完成淬火,锋锐无双的剑。
主教让他来这里,说是要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
此去人间,将与他结伴同行。
“你好,王。我是主天使长路西法,很高兴认识你。”
“你就是我的同伴?”
“没错。”
“你好啊,很高兴认识你,路西法。”
“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早日统一人间。”
“这么好。那…能不能帮我批完这些公文。”
王说完不知从哪掏出一摞比自己还高的公文,堆在身前。
“操!”从梦中惊醒,王看向书桌,发现上面的公文果然已经不见了。“哎…我还真是有罪啊。”
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王穿好衣服,刚要出门,就看见趴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光蔼。
“啧…有意思。你这么粘着我,不如来帮我批公文吧。”
可能是早年操劳过度,近几年,他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懈怠了。公文不想批,国事不想管,最后统统甩给天使。
但总这样他又受不了,于是乎懒一阵勤快一阵,有那么几天让路西法忙多了,就必须自己忙几天来找补,一来二去,其实也没偷到多少闲。
好在外界并不了解他具体什么德行,知道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一一威胁过去,都不准往外说。
“这么早就起来干活啊,真不愧是光明使者。”
千玥这句话路西法记不清听过多少次,公式化地回复道:“哪里,你不也是一样。”
“不不不,我是来溜达的。”
“…挺会挑地方。”分明是找自己有事。
“王在干嘛?还没睡醒?”
“醒了,在核对今年的考题。”
“神奇,才七点就醒了。”
“放到五十年前,这不是很正常。”
路西法轻笑。
“可不是,哎,也正常,人都是越活越懒。再过个十几年,我也要退休养老了。”
“可是王不能,所以,懒一点就懒一点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次,千玥从天使话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了。这货绝对有问题。
她这辈子泡过数不清多少男人,但把天使放到他们中间,也绝对是最闷骚的那一档。很早就觉得光明使者对王的态度很微妙…就像是…对待妻子一样?
明明按朋友也能解释的通,但她作为纵横情场百战百胜的老手,知道这里面绝对有区别。
“说的也是,可惜了,忙的连王妃都没时间选。”
“他不想。”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经常。”
“啊?他该不会恐婚吧。老实说当年青春懵懂,有点喜欢他来着。看来放弃是对的,不然不仅痛苦一辈子,还得给他打白工。”
“他有了王妃不一定会快乐,说不定会更累。他最怕琐事繁忙,选妃,恋爱,都不适合他。”
“真巧,你看,这就有一封让王选妃的提案。”
千玥眼尖,抽出一份公文。
“…总有些无聊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
“并没有。”天使平静地将提案驳回,墨水反射阳光,在纸面上勾勒出明亮如星刻般的轨迹。
最后署下王的全名,阿尔兰吉斯·所罗门·萨拉。
喜欢王的人或许有千千万,他们都该羡慕自己。他以光的身份,常伴王的左右,比世间的任何人,都更接近幸福。他却并不需要他们的羡慕。
□□不再说话,静静观察着天使。清晨的阳光下,他有条不紊地翻动着公文,时而蘸些墨水,表情恒定不变,看上去就像一尊会动的雕塑。
“路西法。”
伴随着这一声,雕像的外层剥落,露出里面鲜活的血肉。
□□清楚地看着路西法的表情发生变化,如同走过尚未到来的早春,兀自将白雪消融。早些年她刚刚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没少为王担心。
试想一下,你年少成名,贵为一国之主,坐拥金银珠宝,容貌才华无双,本该是完美的人生剧本。
可你最好的朋友却暗戳戳喜欢着你,卧室和你只隔一堵墙,有你每一间房间的钥匙,比你高半个头,你还未必打的过他…
比鬼故事什么的可怕多了好吧。
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吓得掰断了口红,失眠了一整夜。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王,却听到两人对话,原来那封情书是个变态男人写的,路西法怕吓到王,便私自扣下了。
再后来,她看到了那个被打成猪头的变态,穿着一身粉色,果然油腻的很。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然而有的东西一旦冒头,势必牵扯出越来越多的疑问。
她不是嘴碎的人,这事没和别人提过,时间久了,竟然成了一种隐秘的乐趣,真让她跟人分享,倒还不愿意了。
为此她专门写了一本手记,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了天使各种有猫腻的行为,结果发现…一本哪里写得下。再然后,演变成小说、剧本…
天使就像个给她提供灵感的机器。岁月的橱窗上,爬满了爱慕的蛛丝马迹,曾以为是自己多心,又在状似寻常的岁月中逐渐趋于相信。
女人在这方面终归更敏锐一点,就像她的学生中,敢往这方面想的也大多是女生。
当然,无一例外,都被她正义凛然地惩罚了。现在敢蛐蛐王和光侍,若不加以管教,岂不是要篡权误国。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堆满了学生送的鲜花。得知校长即将结婚,学生们纷纷表示心意,以求考核顺利。
拉开抽屉,千玥正准备把今天的见闻记下,动作却是一僵。
她的手记不见了。
难道是昨晚写邀请函的时候…
“李斯特!”□□扑倒床上,把只穿了条内裤的男人摇醒,“不想婚礼泡汤就快起来!”
“别急…天还没黑呢,让我歇歇…”
“再歇就要歇一辈子了!”□□追悔莫及。昨晚两人在王宫闲逛,逛到一半亲得难舍难分,于是纠缠着来到她的办公室,一直战斗到凌晨。李斯特太累先睡了,她第二天还有事,便决定先把婚礼的邀请函写好,早上让学生会帮忙发出去。
结果迷迷糊糊,把手记卷了进去。
凡是她邀请的人基本都跟王有联系,但凡被王知道,婚礼说不定就要变葬礼了。
“你都写了些什么?不就是些臆想嘛,无所谓吧。”李斯特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慢腾腾穿衣服,把扣子系歪了。
“不止啊…还有,还有…”□□姣好的面容一阵抽搐,“就是我们和昨晚类似的…”
“哦~”李斯特听后释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躺回床上。
“我觉得这地方当墓地就不错,你快来,晚了没位置了。”
首都作为迦兰最繁华的城市,魔法高度发达。王宫里遍布火系法阵,构成连通各处的暖廊,人们即便在冬日也可以穿着单衣出行。
当然,这也和佩泷常年体弱脱不了干系。
暖廊从宫殿三层起,向王宫周围延伸,分别通向武堂、教堂和圣骑殿,外面雕刻着羽毛浮雕,看起来就像天使环保所爱之人的双翼。车马从暖廊下经过,透过落地窗,能瞥见王室生活的只言片语。
三名学生并排走在暖廊里,身后跟着一个人,抱着一摞半人高的邀请函,看不见脸。
“搞快点,磨磨蹭蹭的。”一名学生催促道。
“好好好。”兰斯洛特无奈地加快了脚步,面如死灰。一想到暖廊外经过的俊男美女都能看见自己,他觉得人生无望。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王,仅仅是实力不济而已,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就被折腾得这么惨。他们到底还是差的太远了,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任凭他如何努力,哪怕在考核中战胜千人,成为同届第一的圣骑士,当上最年轻的分队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右手边的窗外,便是宏伟的圣骑殿。八年前的受勋仪式,他第一个走上受勋台,满怀希冀,期待着能从王眼中看到别样的垂青。
此生第一次,他离王那么近。那道朝思暮想的人影就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六月,天气一点点变暖,似乎加速了梦境的融化。
与王对视的第一眼,此前十余年的爱慕以悲剧收场,留他狼狈满身。
他呆滞地跪下,王之刃搭在肩头,和剑的主人一样,并无温度。
王,是真的不懂这些吗。
他是那么的完美,拥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唯独对爱情不屑一顾。无论从什么角度想,这都不符合常理。
当然了,对此感到困惑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关于王到底喜欢谁,或者说有没有喜欢的人,已经是迦兰几代人共同的疑问。
据说有这样一个赌局,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前提是要先缴纳十枚金币。赌的内容是王暴露真心的年份,可以选择未来任何一年,猜对的人能平分此前积累的所有金币。
开设赌局的人如果还活着,年纪应该和王差不多。但考虑到王已经超过一百岁,现在恐怕是其后代在打理。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圣骑殿。千玥邀请的对象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曾经的学生,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成为了圣骑士。
“你们都来过圣骑殿吗?”
莱尔掏出名单,问同伴。
“没有啊,怎么,你爷爷带你来过?”
“嗯。小时候经常来这玩。”
“我靠,副会长,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物,就不能透个底吗?”
“不行啦,会被骂的。我来带路,跟紧我。”
“那个…我可以走了吗?”兰斯洛特站在圣骑殿门前,却是有些踌躇。这几天他被学生满首都追杀,在骑士间丢脸丢大了,实在不想进去。
“我们想进都进不去,你还想走?”一名学生瞪了他一眼,莱尔深以为然,一起瞪着兰斯洛特,逼他向前。
“欸?你们这是在干嘛。”
兰斯洛特磨磨蹭蹭不肯走,四人硬是在门口耗了五分钟,碰巧被王看见。
“王。路西法。”莱尔见到两人很是惊喜,“我们在帮校长发婚礼邀请函。”
“哦?路西法,我们去帮忙。”
对于千玥的婚事,王还是很上心的。迦兰六芒星议会到现在一个结婚的都没有,年纪却是一个比一个大,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种事怎么能麻烦你呢,王,你不用管,让他们去就好。”
千玥隔着很远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阵发黑,接连几个霜之伺隙赶过来,好在还来得及。
其他几批邀请函都已经检查过了,没发现手记,也就是说,那份大礼一定在莱尔三人负责的这一摞里。
“你怎么在这?这么不放心自己的人生大事?”王敏锐地察觉出异样,把千玥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没看出什么。
“我来找一位以前的学生,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首都。”
“假话。”无离之瞳发动,路西法悠悠道。
操。忘了有这茬。
千玥正想着怎么补救,王已经伸手摸向邀请函,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已经能想象到王在看到那些露骨文字后杀人般的表情。
“王!”她急得大喊一声,“让他们锻炼锻炼,用魔法,用魔法发邀请函,怎么样?”
“…算了,随你。”王不喜欢成心刁难别人,见千玥窘迫的模样,索性放弃了,随她去。
“那不如由我来演示。”路西法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由分说抓过一份邀请函,就要打开。“教你们一种魔法,首先要知道被邀请者的名字…”
“不行!”
嘭的一声,一整摞邀请函消失不见,路西法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
天使湛蓝的双眸目光深邃,落在千玥身上,也不说话,无声质问。
“□□…你…”王皱起眉,一时语塞。在他的印象里,千玥始终是很镇定优雅的一个女人,这么慌乱的时候实属罕见。
“失误了…传错了方向,我去找,不麻烦你们了。还有你们仨,额,还有你,都回去吧。”
□□满头细汗,只能暗暗祈祷王不要想太多。
“好吧。不过我们来这确实有事,先走了。”
得救了…□□长舒口气,一刻也不敢耽搁,顺着魔力印记,前去寻找被她传送走的邀请函。
下午,王把邀请函举过头顶,对着太阳一顿猛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奇怪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份了,什么也没有啊。”
“可能是她搞错了吧,人上了年纪,记忆力都会变差。”
“无聊。”忙活了半天白激动一场,王撇了撇嘴,继续逗弄光蔼。小家伙似乎的确很爱黏着他,在他身边时从不瞬移,只是仍然不喜欢路西法靠近。
“你真是这世上最不识时务的动物。”王弹了一下猫猫头,“知道有多少人想见路西法都见不到吗?”
另一边,千玥抓着头发,双眼无神。
没有。怎么会没有。
所有邀请函他们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自己的手记。这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天边一点一点涂抹上深蓝,不知过了多久,又被黑色覆盖。
其中孕育出闪烁的光点,像王衣服上点缀的,三百六五颗宝石。
路西法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缝在一起的卷边笔记本,犹豫片刻后翻开,扫了几行,又迅速合上,放回抽屉,上锁。
光蔼…你都偷了什么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