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路西法,别挠我脸…痒。”
半夜梦到路西法变成猫舔自己,王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的身手自不必多说,一把抓住,拎到自己面前。
魔石灯亮起,王盯着这只长翅膀的奶猫陷入沉思。
“这是个什么东西?天猫?”
门被人推开,路西法走进来,看到王手中的猫,松了口气。
“你弄出来的?”王问他。
“也不算,是加百列的魔药。”路西法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奶猫肚子,被一脚蹬开。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天使苦笑。
“哪有上来就摸肚子的。”王得意道。“你得拎他后颈,喏,试一试。”
天使依王所言,试图去捉奶猫后颈,却不想这猫机灵地狠,在王松手的瞬间翅膀一拍,直接飞走了。
“切,不就是有翅膀嘛,装什么。路西法,给他展示一下。”
天使听话地张开六翼,宽阔的翅膀瞬间占满了大半个房间,从王身后绕过,少年很舒服地靠上去,对猫道:“羡慕吧。”
奶猫好像并不买账,扒着门框,试图逃离两个怪人。
“欸?它怎么进来的?”王这才意识到问题。
“嗯…目前来看,加百列的魔药似乎创造了一个新种族。它到现在只展示了一种魔法,就是瞬移。等阶很高,连我都不一定能阻止。”
“啊?不至于吧。”王大吃一惊,连路西法都未必能阻止,可真的有点离谱了。
“别小瞧加百列,虽然很多时候不靠谱,但他毕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魔药大师。”路西法却并不意外,他认识加百列远比王要早,印象也没那么差。
“也是…你叫它什么?”
“光蔼。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话音刚落,王就感到眼前一花,那只光蔼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靠,快去找。”
睡觉对王而言本就不是必须,这下更是彻底不想睡了,火速穿好衣服,拉着路西法出门找猫。
从王宫北面花坛路过时,王隐约看到两道拥抱在一起的人影。凑过去偷看,发现是李斯特和千玥乐琴。
咦。夜里还真能撞到鬼。
两人对光蔼瞬移的范围和频率一无所知,只能漫无目的地乱找。途中王试图通过魔力波动判断光蔼的位置,再度惊讶。
“什么药这么厉害?这真有点过分了吧。”
想来他和路西法联手足够在地狱来去自如,竟然能被一只猫难住。
“还没命名,加百列最近才瞎搞出来的。”
“你说我能不能用。”王思索。
“你也想要翅膀?”
“这倒是无所谓,但瞬移跟魔力屏蔽太有价值了,弄到了稳赚不亏。”
天快亮的时候,光蔼大概是玩累了,趴在一座喷泉上休息。
王悄悄绕过去,一把抓住。
这小动物被抓住后没再哈气,一动不动,不多时,竟是在王手心里睡着了。
“你打算养着它?”天使问王。
“嗯…还是算了吧,养猫太麻烦,不适合我。”王想起什么,轻轻摇头,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猫这种动物,即便长了翅膀,还是会让他回忆起曾经的无奈。
如今的他身份尊贵,坐拥人间三分之一的土地,能让感到他无能为力的事物,所剩已经无多。
但小时候却不是这样,那时的他瘦小羸弱,身边是来自人间各地的天之骄子,彼此并不热络,只是一心历练。
他们称不上同伴,只是碰巧被神选中同行罢了,且必将踩过彼此的尸骨。
这是他们存在的,或许是唯一的意义。
那是某一年的深秋,确切来说是十一岁。
结束一天修行的孩童聚拢在潭水边,享受短暂的安逸。在日落的另一头,还有一段未知夜路等着他们去走。
在这支队伍里,冷字是禁忌,不能随便说出口。和冷一样的还有热,痛,苦累,等等,凡人应有的对人间抱怨的字眼。
所罗门天生就比别人怕冷,除了盛夏,他的手脚总是冷的,摸到会吓人一跳。
就和…今天死去的雷蒙的尸体一样。
他在穿越荆棘之森时迷失了方向,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光明使者像以往一样组织他们祷告,掘墓,送别。
队伍里又少一人,从最初的三十二人,到现在的十七人,减损了几乎一半。
每年都有人死去,他却还是迟迟未能习惯…是因为懦弱吗。
山涧中传出鸦鸣,在人间和天堂,都是不详的预兆。人们都希望它停止,它却一直叫,一直叫。
就像有什么熟人到访,急需欢迎。
有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他,所罗门默默低头,不作声。
不知是谁哭泣起来,原因太复杂,所罗门随便就能想到。原本分散的目光有了交汇点,哭声的主人似乎想要忍住,却徒劳无功。
“喂,快收一收,待会光明使者回来,你该受罚了。”
“别哭了…你不想顶着火练剑吧?”
同伴越是这么安慰,哭声越是停不下来,听得所罗门内心揪紧。
这种安慰有什么用呢…尽管只有十一岁,他很清楚,有的人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们,这一代的神选应试者,身上有神明留下的印记。一旦中途退出,就会因为不遵守神的意志,在第二天的凌晨,身体炸成模糊的血雾。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前提是,他能通过神明最终的考验。
这也是为什么,神选应试者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七代。
神的试炼,尚未有人类通过。
王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掀起衣服,露出藏在胸前的小奶猫。
“看,可爱吗。我让小猫陪着你,好不好。”
“你…”男孩边哭边笑,盯着奶猫看了一会,忽然猛地伸出手掐住奶猫脖子。
王大惊失色,等到他夺回奶猫,小家伙已经没了气息,男孩双眼中爬满绝望的血丝。“你能替我去死吗?猫能替我去死吗?都不能吧。我们都要死,我不明白,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什么狗屁的应试者,什么狗屁的上帝,我只想回家…”
潭水边响起脚步,男孩嗓子忽然哑了,惊恐地转过头,光明使者一身白衣,平静地向他走来。
“你,跟我走。”
名叫涅罗坎的男孩呆滞地爬起身,双腿因为恐惧,被抽干了力量,刚站起来,又重新跌坐。
再起身,垂着头,行尸走肉一样,跟着天使离开。
十七人,会变成十六人吗…
明明不是他的过错,所罗门却无比难过。他觉得是自己害了这个男孩,不然他不会说那些话,不会被天使带走…他也害了小猫,明明他们都没有错,天使也没有…
为什么咒骂主,就一定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好压抑。
王想了想,抱着小猫尸体,开始轻声吟唱。那是首人间流行的摇篮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唱的难听,只希望无辜的灵魂听后能去往幸福没有压迫的国界,就像永生的迭梦。
不久,有人睡去了。
光明使者回来时,所罗门还在唱。他的嗓子忽然哑了,看着路西法白衣上鲜红的血迹,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吐不出音符。天使的眼中分明有难过,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
路西法的善良在谴责他的使命,他很痛苦。
没人告诉过所罗门,但他很早就明白,人世间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哪怕破坏一些东西,违逆一些东西。
天使有他的使命,不得不履行。
脸有些发烫,直到看见胸前垂落的银发,天使身上清冽如阳光的气息与他近在咫尺,他才震惊地发现自己正靠在路西法怀中…一如梦中。
天使的睫毛和头发一样,是染着晖光的银色。以柔和的弧度铺展下来,显得有些疲惫。
他伸出手,轻抚着奶猫细软的绒毛,直至夜色将他们一起吞没。
每每回想起来,他总是很难过。凭什么路西法必须要去杀那个孩子,他为什么要有那样残忍、有违本性的使命。
就像第二天清晨再找不见的奶猫一样,无可奈何。
“我可以帮你养。”路西法似乎并未察觉到王的异样,以他的视角,王是不记得那些事的。
“你养过猫?”
“养过。”
王有些意外,片刻后意识到应该是在一百年以前,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
“还是算了吧,回头问问千玥,喜欢就送她好了。”
天差不多已经亮了,王困意全无,索性带着猫直接去找加百列。天使在王宫里有一座单独的塔楼,从下往上依次是药材培育室、档案室、炼药室。
因为会飞的缘故,房间高度是人类建筑的两倍,一楼没有门,普通人想进都进不去。
人类想要像天使一样随意飞翔,往往需要极高的魔法造诣。绝大多数人只能通过驭风术勉强实现浮空,谈不上飞行。
王显然不在此列,他和路西法一同降落在炼药室门前,刚一进去就被熏得眉头直皱。
放出魔法屏障,王对着满屋的青色雾气喊了一声,“加百列?在不在。”
“来了来了。”
雾气中出现一个巨大的轮廓,王挑眉,“为了比我高,你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吗?”
“药效比我预估的久。”加百列顶着变大一倍的脑袋,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还是说,你变错地方了?”王突然不怀好意地笑。
“龌龊。找我什么事?”
王把猫从兜里掏出来,举到加百列面前。“给它喝的药,还有吗?”
“嗯…有倒是有,但我劝你死心。这种药的原理是改变生物体内的魔力结构,增加光明元素的比例,一只猫能有多少魔力,还是用了一个礼拜才变完,你的话,少说要个几百年吧。”
“加大剂量呢?”
“你就是一天一桶当饮料喝,除了多撒几泡尿也没什么用。”
两人交谈间,光蔼不知何时醒过来,小粉鼻子动了动,从王怀里跳下,冲进了雾气。
路西法施展魔法,雾气消散,却见光蔼正蹲在实验台上,抱着一株紫色曼陀罗乱啃。王瞳孔一缩,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见到这种花。
“你这怎么还有这种东西。”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库存,库存而已。”药效终于过了,加百列的头变回正常大小,难得安慰王。“好了,放宽心,都过去二十年了。”
忘忧曼陀罗,别名北海妖女,已故大王子卢修斯生前最喜欢的花。因为他的缘故,那几年里王宫各处随处可见曼陀罗,每逢盛夏,花朵能长到半人高,成为紫色的海洋。不知情异乡人到来,会误以为这才是迦兰国花。
卢修斯死时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是无可争议的天之骄子,有着灿烂的金发,碧蓝的双眼,挺拔的身躯。王亲授他剑术,路西法教导他魔法,他却没有像寻常贵族子弟一样心生傲气,反而谦逊平和,还有一点青年人的害羞。
他是唯一一个让王生出过让位念头的人,足以见得他有多优秀。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死得毫无预兆。
或许终究是年轻气盛,想要证明些什么,卢修斯在生日那天背着所罗门,亲率一队军士前往玫瑰之野,欲要清剿作恶的食脑魔。王带人赶到时,大王子和他带去的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纪恒天燃烧起烈火,留不下一具尸骸。
所罗门的一生除去最初的十七年,其实都很顺遂。大王子的死,便是百年间王唯二的心结之一。
世间诸多遗憾,无非是“本可以”,“凭什么”。
“这药是用北海妖女配的?”
“嗯,是主原料之一。”
“算了,没事了。路西法,我们回去吧。”
“猫呢?”加百列问。
“你留着自己养吧。”